三十三當然不是林雲漸的哥哥。

  如果他剛才說的是真的，那他們之間的關係要比親兄弟更加親密。

  林雲漸現在腦子很亂，這麼久以來，一直在尋找的屍體竟然是自己？

  其實現在想想，有一件事一直很奇怪。

  是何苦讓他去尋找自己的屍體吞噬融合，不然他將被「緬懷」的意志吞沒，成為使徒的一道分身。

  當時林雲漸沒有注意到的是，這個要求一開始的邏輯就很奇怪。

  按理說只有意識足夠強大，才能與緬懷的意志抗衡，所以……與其說是去尋找他的屍體，不如說是去尋找真正的靈魂。

  屍體？

  站在樓頂的三十三有身軀，林雲漸也有身軀，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是如何產生兩具屍體的？

  這一刻，林雲漸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他仰頭看向醫院天台的三十三，三十三心有所感，也低頭看向了他。

  月色之下，仿佛只剩下三十三和林雲漸兩個人。

  天空漂浮的女子身影，近在咫尺的江白，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隔斷，緩緩拉遠。

  三十三的氣息無比強大，與他相比，林雲漸感覺自己就像大海中的一葉扁舟，隨時有可能被他掀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遙遙對視，整個世界再無一絲聲響。

  林雲漸的心也在這一刻靜到了極點。

  一開始被三十三叫出「我的屍體」時，他的大腦不自覺地變亂，驚慌，疑惑，費解，震驚，恐懼……種種負面情緒紛至沓來，但再次與他相對而立時，那些情緒都冰消雪融，奇蹟般地消失了。

  如同豁然衝出了一個黑暗破舊的牢籠，一時間無比輕鬆。

  我是三十三的屍體誕生出的意識又怎樣？

  過去的記憶是虛假的又怎樣？

  此時此夜，胸膛里的心臟在跳動，全身的血液在流淌，我活過來了。

  至少這三年的記憶是真切的，是獨屬於我的。

  對啊……甘意微早就說過，我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心，心決定了我們將成為什麼。

  「很好。」天台之上，三十三讚嘆一聲。

  他一出聲，兩人這種奇妙的連接便被切斷了，周圍的聲音再次進入耳中，那種兩人獨立於天地之外的感覺轟然破碎。

  「活下去吧……」

  他右手舉起刀，遙遙指著空中泛著微光的女子。

  林雲漸一怔，三十三那聲「活下去吧」不是在對空中那位女子說，似乎是在對他說。

  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突然充斥滿林雲漸的胸膛。

  兩人的聯繫複雜到難以用三言兩語理清，這一瞬間，林雲漸竟然感覺到了三十三的情緒。

  三十三的心底有一些感慨，有一些寂寞，有一些……絕望。

  探到那一抹絕望時，林雲漸渾身都冒出了冷汗。

  鋪天蓋地的恐怖巨大陰影籠罩在三十三的記憶深處，無法言喻的恐懼在他心底蔓延。

  林雲漸難以置信地看著天台上的三十三，三十三到底經歷了些什麼？

  他似乎根本不想活了。

  那個人……有著極為嚴重的自毀傾向！

  「喂，林雲漸。」

  三十三看向空中那女人的身影目光再次轉向他。

  「別擅自窺探別人的內心啊，你這傢伙。」

  話音落下，三十三沖天而起！

  他的身後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可怖陰影，和他白色的制服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反差，就像從地獄裡射出的一道光，身後有無數的陰鬼要把他重新拖回煉獄一樣。

  「原來是監查官啊……」江白也終於看清了三十三身上的制服，嘟囔道。

  「那是什麼？」林雲漸側頭問道。

  「懸在我們頭上的一把刀，」江白雙手墊在後腦勺，看著躍向空中神秘女人的三十三，說：「他們走的另一條路，你看，他能使用緋紅因子，但身體毫無異變。」

  林雲漸詫異：「沒有任何代價嗎？」

  江白搖頭：「世上哪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事？他們的身體的確不會遭受緋紅因子的影響，但……靈魂會畸變。」

  江白突然一笑，感嘆道：「不過也足夠了，人類是視覺動物，只要外表足夠光鮮，靈魂再醜陋也會有人買單，不像我們，我們可是肉眼可見的怪物。」

  林雲漸沒有說話，他只是怔怔地看著三十三。

  他是因為緋紅因子的影響才會產生那麼強烈的自毀傾向嗎？

  林雲漸不那麼認為。

  月色下，三十三的長刀已經再次出鞘，他的身後掛在一輪明月，刀鋒迎著空中的女人，一時間，萬籟俱寂。

  「嘩——」

  一對潔白的翅膀從女子的後背展開，沒有任何懸念，三十三被擊飛了出去，就像隨意扇掉了一隻小蟲子。

  「轟——」

  三十三砸落在醫院樓頂，恐怖的衝擊力讓他像一顆炮彈般徑直砸穿樓層陷入地面。

  林雲漸和江白脊背一陣發涼。

  江白更是把自己的黑色翅膀伸到面前來看了一眼，那個女人是翅膀是白色的，但力量似乎要比自己的黑色翅膀強很多……

  空中的她身上依然散發出的柔和微光，多了一對白色翅膀的她更加神聖。

  但兩人已經感覺到她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善良。

  「喂！在做什麼！」

  「防衛部呢？這是犯罪，還不制止嗎？」

  「那個戴面具的怪物是誰？」

  「不准攻擊她！」

  「……」

  周圍街區的人們漸漸湧向了這裡，發現監查官三十三在攻擊她時，都發出了怒吼。

  四周的嘈雜與憤怒幾乎快把夜空點燃。

  這時，空中的神秘女人一抬手，粒粒潔白的光點從她身上飛出，灑向了四周仰望著她的人群。

  被柔光籠罩的人舒服地閉上眼睛，溫暖，祥和，身上的困頓感也在消失。

  好輕鬆，好愉悅……

  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的身體輕了許多。

  「是神吶……」

  「女神！」

  「我感到……好幸福……」

  「我也是……」

  情形陡然變得詭異起來，現場維持著秩序的執行官們面面相覷，等待著耳機里的命令。

  然而，耳機里傳來的命令卻是：

  「暫定史詩級腐化者，身份確認中。」

  「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消滅。」

  消滅？

  在這種情況下對天上那個女人開火？

  她真的是腐化者嗎？

  她的光芒……明明那樣溫暖……

  一時間，竟沒有一人動手。

  這時，只聽「嘩啦——」一聲，砸穿樓層被打入地面的三十三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