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錯。」

  在這場戲拍攝結束之後，周森輕輕地鼓了鼓掌，朝著身邊的沈清秋恭喜道。

  「謝謝。」

  沈清秋雖然說話還是那種淡淡的感覺，但這一次卻沒有那麼冷漠了，臉上也帶著一種略微釋然的微笑。

  她之前確實是放不開的，只不過她也算是勇敢地踏出了這一步，突破了自己在角色形象上的限制和枷鎖。

  「你怎麼做到的？」

  周森笑眯眯地看著沈清秋，他其實也有點好奇沈清秋是如何突破了自己的心理作用, 擺脫了形象包袱，成功地做好劉思慧的。

  身邊劇組的其他演員也學著周森輕聲鼓掌跟沈清秋道了聲恭喜。

  大家也都知道，現在沈清秋這塊最後拼圖也成型之後，這部電影將會是一部精彩的電影。

  這一點，是所有在這個劇組努力工作的人都相信的一點。

  「按照你說的去做, 所以是我得謝謝你。」

  沈清秋看起來真的心情很好，今天說的話都多起來了。

  演員們下了場，等待後勤收拾場地, 準備下一場戲的拍攝，周森和沈清秋繼續聊到了她的改變從何而來。

  「我說了什麼？詳細說說。」

  周森挑了挑眉，他倒是沒想到沈清秋會說是自己點撥的，周森記得自己印象里，自己除了口嗨嘴炮，也沒給過沈清秋什麼建設性意見啊？

  沈清秋笑著看著他，她笑起來其實真的挺好看的，那雙眼睛明明睜著的時候很大很圓很亮，可笑起來的時候卻能變成一道彎彎的小月牙。

  「你告訴我的，如果想像不到，那就親眼去見見。」

  沈清秋淡淡地說道。

  「這段時間我喬裝去了一些夜場裡觀察那些姑娘們，還在結束之後和她們聊了聊，跟其中幾個姑娘也已經成了朋友了。當然，她們都不認識我是誰，可能是因為我太久都沒有出現了吧。」

  周森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他可沒想到本來應該是社恐的沈清秋能夠主動去走出她的舒適區, 一個人前往一個完全陌生, 或者說她曾經完全不會踏足的地方，去尋找更多的人生意義和可以拓展的方向。

  「你怎麼敢自己去那種地方？」

  周森有些意外地問道，他確實是沒想到的，這麼一說他還有那麼一點點後怕。

  要是沈清秋什麼都不懂，在裡面被人看出來喬裝，然後被人騙了或者下藥了怎麼辦？

  不過她現在能夠安安全全地站在自己面前，說明那種事並沒有發生。

  「我不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沈清秋笑了笑，她可能知道周森在想什麼，她的眼神有些溫柔，這種眼神，周森一下子就能想到陪她一起去的人會是誰。

  不過，不是說好的拍戲這段時間不見面的嗎？

  而且，你們兩個美女去那種地方，就算是結伴，那也頂多是兩隻送上門的小羊，只是超級加倍了而已。

  真的讓人不省心啊。

  「沒事，我不會再去的，已經學到的夠多了，而且還有那些朋友和我聊聊她們的境況，我心裡也有數了。」

  「那就行。」

  周森點了點頭，在了解了沈清秋到底是通過什麼樣的方式來獲得這種突破的，他心中明了，也放心了一些。

  他是真擔心沈清秋不會真的為了感情直接跑去夜場真正當個舞女試試，那他估計得被很多人罵死了。雖然說按照常理而言，正常人是不會有這種邏輯的，但是常人的邏輯放在沈清秋身上，周森覺得是行不通的。

  畢竟，要是個正常人，她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她會喜歡上梅君堯嗎？

  都不會。

  原本在周森眼裡，沈清秋可能就是一個拎不清事情尺度的小姑娘，現在頂多就是一個大姑娘。

  他還是需要擔心這姑娘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執念，做出一些衝動而沒法後悔、沒法挽救的事情，好在現在那些事情都沒有發生。

  「行吧，那你再去找找狀態，接下來你還有不少戲份，之前拍攝進度拖後的，現在都要重新趕回來，我先去忙了，有事再找我。」

  周森掃了一眼不遠處的蘇婧雯，他和沈清秋說完之後就徑直地朝著蘇婧雯去了。

  現在劇組的整體調配，是由周森指導，蘇婧雯負責細節溝通的，她做得很好，以至於原本陸陽想來幫忙，卻發現根本不需要自己幫忙。

  「怎麼，終於給小天后講完戲了？」

  蘇婧雯有些調侃地捏了捏周森的臉，她這一捏還一手油。

  「嘿，你這妝也太油膩了吧？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一個討人厭的油膩中年老男人。」

  她扯了扯周森的假髮，忍俊不禁地擺弄著。

  周森任由她在那動手動腳，自己則是拿起了一旁的計劃表看看拍攝進度的進展到了哪部分了。

  如果他沒有在當演員拍戲的時候，他就得當導演拍戲。

  如果他在當演員拍戲的時候，就會提前和陸陽溝通好要怎麼拍。

  「陸陽等會就過來，你們剛剛那場戲他說挺不錯的，現在去和攝影師檢查校對一下之後電影機的調整，馬上要準備過下一場戲了。」

  「我知道，下一場戲可算是大戲了。」

  周森接過了蘇婧雯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

  他現在是連軸轉，就算有著陸陽和蘇婧雯幫忙，輕鬆了一些，那也只是相對而言。

  如果按照之前他應該做的工作量，他保准得累死在這個劇組裡，現在他只是會累而已。不過累，並不會影響他拍攝的狀態。

  下一場戲，是要在程勇的印度神油店裡吃的散夥飯。

  如果說在這場戲之前，程勇因為呂受益成為了為國內走私仿藥的聖人，踏上了那條屬於他的神化之路，被一個個的病人稱呼為勇哥，面對著那些病人們一一摘下的口罩。

  那他永遠也成為不了真正的神，他始終是那個小人物，只不過是成為了暴發戶的小人物。

  無論是呂受益，還是桀驁不馴的黃毛，亦或者是風塵順心的劉思慧，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是希望，是利益，是機會，他們都會服程勇。

  但他們服的，是程勇手中的藥，是物，而不是人。

  真正能夠讓程勇這個小人物成為神的，是他被一步一步地被打下神壇，化身為人，再經歷了無數內心磨難之後，再重新踏上那一條路。

  屆時，眾人服他的，不再是他手中的藥，而應該是他的人。

  這場戲是程勇的散夥飯，他在知道了賣假藥的判刑風險之後，他退縮了。

  他原本就是唯一一個和白血病毫無關係的人，呂受益能為了自己的兒子頑強地想活下去，那程勇也能為了保全兒子和父親，放棄這生意。

  不用多說，一句「上有老下有小」，便足矣。

  片場的布置做得很快，整體的光線還是偏暗的。

  鏡頭提示燈亮起，熟悉的套路，拍攝又再度開始。

  仍舊是主角團的人，聚在了圓桌前。

  雖然圓桌上的火鍋依舊沸騰著，周遭的氣氛仍然熱鬧著，但是坐在主位的周森，卻一點也沒有開心的感覺。

  他的眼神複雜，有些想開口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的難為情。

  他不斷地抽著煙，勉強地附和著身邊熱鬧的團隊夥伴們。

  周森的眼神有些放空，臉上沒有半點和笑容有關的表情，一種類似於面癱的平淡，卻又有一種強烈的情緒感。

  或許是因為他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和身邊人完全不同，那種突兀感，讓人忍不住就會將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周森的眼帘低垂，身邊人的熱鬧一點都沒有辦法感染到他。

  「我跟你們大家講個事情......」

  周森在碰杯之後，佯裝借著酒勁，終於開口了。他那黯淡的眼神，已經證明了他心中最終權衡的答案。

  無論是這個團隊的任何人，還是那些病人，和他的父親、孩子、他自己比起來，都不足成為他繼續走下去的理由了。

  「認識大家也算是緣分一場。」

  「你們叫我一聲勇哥，我也很謝謝大家。」

  周森說話的聲音里，帶著酒勁的感覺，越來越少了，他越發地清醒，他自己在說什麼，他也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看著眼前叫著自己勇哥，還在跟自己開玩笑的夥伴，他完全沒有受到干擾，也沒有跟他們嬉笑，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話。

  「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這個藥呢，從明天開始，我不賣了。」

  周森說話的節奏感很強，那種層次，足以在聽著他說話的人心中一道一道地刻下傷疤。

  沒有他平日裡喜歡說的粗話，也沒有任何暴躁與不雅。

  但這簡簡單單的話語，卻像是一把利刃一樣將在座的眾人的心割得七零八落。

  周森的話說完。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硬了，坐在了他對面的黃毛，那原本咧得極開的嘴角也垂了下來。原本熱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空氣中，只剩下了火鍋沸騰，只有那氣泡的破裂聲。

  「酒又喝多了......」

  「說啥呢？」

  ......

  哪怕是這些夥伴們給自己解圍，周森也沒有絲毫的心軟，他的眼神一直垂著，手中的香菸升騰著微妙的煙氣。

  他或許是在逃避吧，他此刻可能也沒有辦法讓自己的良心完全安定。

  但他是個中年人，他深諳生存之道。

  在這個社會裡，想要生存，那就必須要懂得如何昧著良心。

  「從明天開始這個藥我就不賣了。」

  周森重新強調了一遍，這一次他是連貫的，一口氣把這句台詞說了出來。

  同樣的話，同樣的內容，不同的語氣，不同的節奏。

  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鏡頭後面的陸陽再一次感慨周森的天賦，他的這種台詞功底，那不是普通人想要練習就能夠練得出來的。

  「但是呢，有其他人賣的。」

  周森開口道，他解釋了一番，這藥以後給張長林賣了。

  在說這段話的時候，周森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有底氣，越來越硬氣，他這些話其實不只是說給團隊裡的人聽的，他是說給自己聽到。

  他是在說服自己，他也終於敢抬起頭了。

  「他賣的假藥害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啊？」

  沈清秋的臉色已經變了，她不再是那個諂媚溫順的劉思慧了，她側著臉，光暗在她的臉上隔出了分割線。

  她以一種質問和失望的姿態，問出了這句話。

  周森繼續說服自己。

  他已經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自己，自己給他們留了出路，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了。

  此時的光，從他的頭頂打下來。

  他整個人都沐浴在了光里，他的頭顱高高地揚著，像是一個洋洋得意的小丑。他的眼神都有些輕蔑，似乎是一種脫離了泥潭的人對於那些還在泥潭裡的人的不屑。

  他，要成功脫身了，不再行走在黑白交界的灰色地帶里。

  他程勇，即將擁有屬於自己的嶄新人生了。

  不管在座的各位的臉色有多差，他們的眼神有多失望。

  周森面對他們都質問，聲音卻能夠越來越大，越來越強硬。

  「那關我什麼事情啊！」

  周森猛地一錘桌子。

  他終於爆發出來了，把自己的醜陋和骯髒，肆無忌憚地展示在了這群曾經為他首是鞍的夥伴面前。

  因為他要分道揚鑣了，他要和這些人說再見了。

  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暴露自己丑惡的人性一面。

  程勇，他終究是人，不是神，也不是勇哥，他是一個商人，一個活在這個世界裡自私自利的小人物，他很醜陋，他很惡毒，但他很真實。

  「你們能有今天都踏馬得謝謝我！」

  「我踏馬又不是白血病人！」

  周森的暴怒，讓他把內心最深處的自私想法完完全全地吼了出來。

  他看著身周這些人，看著自己的眼神，和方才剛開始吃飯的時候，已經截然不同了。

  這些話出口，他不再是勇哥，不再是藥神，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

  為自己而活的小人物。

  隨著黃毛一飲而盡之後，那顫動人心的一聲玻璃碎響，和留下了那句「我謝謝你，祝你開個更大的神油店。」

  這個賣藥團隊徹底散開了。

  周森神色呆滯。

  他從此以後，好像又是一個小人物了。

  只不是一個比較有錢，日子好過的小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