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村村民的話讓浮攸和烏鴉聽的都沉默了下來。

  乍一聽這群人說得好像還挺有道理，可仔細思索，發現全是狗屁！

  那週遊心地善良，曾無數次的施法幫助望南村渡過危機。

  那週遊想走時，也是村民不斷挽留對方，才將對方從秋天留到了冬天。

  浮攸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想必這望南村的村民挽留那週遊，也是因為不想放過這種能給他們帶來無數好處的人離開吧？

  貪婪作祟，想要利用心思單純的週遊，所以不斷挽留對方，期望對方能給望南村帶來更多的好處！

  如果那週遊想要對望南村不利，大可以直接動手，這群凡人又怎會是山川化靈的對手？

  而後來只是因為週遊並非人族，便下毒偷襲！

  將週遊殺死後，這群人竟然還有臉拿著對方的遺留之物祭祀，求得對方保佑村子？

  浮攸和烏鴉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只是在一旁聽著，他們兩個都憋了一肚子火，怒氣上涌，理解了蘇幕為什麼會生氣。

  這一村人，甚至都不配稱為「人」！

  「你們真以為沒人記得當初的真相是什麼樣嗎？」

  就在這時，一道柔弱中卻帶著堅定的聲音響起。

  張靈運驚訝看向妻子淮梨。

  兩人一起生活十年，張靈運最是知道妻子是個多麼柔弱如水的女子，性格溫和到讓人如沐春風，別說和人爭吵，甚至連大聲說話的次數都很少。

  可現在的張靈運，竟然從妻子臉上察覺到了深深的憤怒！

  或者說，這股憤怒淮梨已經隱藏了十年！

  十年期間淮梨一直擔心如果說出這件事的話，生活在望南村的夫君與孩子會受到傷害，所以她將這段令她憤怒的往事埋在心底，打算永遠封存。

  可今天，當江勝等人向他們動手時，淮梨便打心底的對這個山村徹底失望，覺得這群人已經徹底瘋了，已經無可救藥！

  「十年前，週遊先生來到望南村，你們最開始確實以為週遊先生是仙人，所以極盡恭敬與諂媚，不斷的討好對方。而週遊先生心底善良，性格單純，被你們哄騙，拖著重傷之軀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為村子解決難題！」

  「可你們呢？」淮梨盯著江勝，看著江勝身後的百餘名望南村村民，目光灼灼，如有火焰燃燒。

  而望南村村民在面對淮梨的目光時，都不自覺的移開了視線。

  「你們變本加厲，貪得無厭！不但沒有幫忙治療週遊先生的傷勢，反而一次又一次的利用他！」

  「嘿，淮梨，你這話說得就有點過分了吧？什麼叫我們『變本加厲，貪得無厭』？這難道不是那妖物自己主動出手嗎？」王大嬸那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不滿的看向淮梨。

  淮梨卻只是冷言以對：「你們真以為週遊先生沒發現你們的意圖？週遊先生只是性格單純，可並非蠢笨！」

  王大嬸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週遊先生早就察覺到你們不過是在利用他罷了，只是他覺得受了你們盛情照顧，認為你們需要他，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相助。」

  淮梨深吸一口氣，目光中有些許悲哀，聲音低沉：「可週遊先生低估了人性，也低估了你們的貪婪！」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也只是先下手為強而已。」江勝沉默了片刻後，緩緩開口並看向淮梨，語重心長道：

  「更何況，淮梨！當時我們也是在保護你啊！如果不是我們，你怕是已經被那妖物……」

  「閉嘴！」淮梨猛的握緊了拳頭，冷冷打斷了江勝的話語，淒笑一聲：

  「那我問你，把我當成祭品，想要獻給週遊先生以尋求庇佑的人是誰？」

  江勝不說話了。

  「是你，是你身後的所有人！」淮梨身體顫抖的指向江勝。

  「淮梨……」

  「母親！」

  張靈運與淮梨十指緊握，神色擔憂，懷中的兒女也還是第一次見到母親如此生氣。

  「明明是你們將週遊先生灌的大醉，才使得週遊先生不小心顯露了真形，可不管週遊先生如何解釋，之前多少次幫助望南村，你們都還是認定週遊先生是山中妖物！」

  「所以後來當那個宦官模樣的仙家來到這裡，說有辦法除掉妖物時，你們才毫無保留的選擇相信對方，甚至……甚至不惜以村中孩童作為報酬！」

  「什麼！？」

  浮攸目光驚駭，一旁的烏鴉也拍打著翅膀，被驚到了。

  以孩童作為報酬？什麼意思！？

  而早已經悄無聲息看過江勝記憶的蘇幕自然知道所謂的「報酬」是怎麼回事，眼神更冷。

  說到這裡，淮梨眼眶通紅，直到現在她還記得那三個無父無母的孩子離開村子時的絕望眼神。

  三個孩子的父母是某年洪水為了拯救村子而犧牲的，所以望南村所有人一同決定共同撫養那三個孩子，其中淮梨與那三個孩子關係最好。

  可不管是淮梨還是那三個孩子都沒想到，他們竟然會被自己村子裡的人親手出賣！

  不少望南村的村民也神色羞愧的低下了頭，幾乎想要鑽入地底。

  淮梨通紅的眼眶看向柳石：「柳獵戶，別忘了，小虎當年其實最崇拜你的！他還說將來有一天要拜你為師，學習打獵！可你最後是怎麼對他的？」

  柳石後退兩步，嘴唇抖動，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虎頭虎腦，笑容憨厚的孩子面孔，柳石最終一甩手，無奈嘆了口氣，：「這……小虎他，我……我也沒辦法啊！」

  「一個是初來村子的陌生人，張口便是三個孩子為剷除妖物的報酬；而另一個卻是已經在村子裡生活了數個月，並多次幫助村子，從來沒害過任何人的週遊先生！」

  「我直到現在都不明白，村長你為什麼會選擇相信那個陌生人，而不是不相信週遊先生！」

  淮梨不解的看向江勝，這件事她思索了十年都想不明白。

  明明比起週遊先生來說，那個後來的，竟然以孩童為報酬的仙人才更不值得信任才對吧？

  「週遊是妖物，我是為了村子，我是為了村子大家的生命著想，小虎的父母們為了村子而犧牲，想必小虎他們三個也和他們父母一樣，有著為村子犧牲的心吧？」江勝平淡的開口說道。

  聽到這話，烏鴉氣的頭頂冒煙，張牙舞爪的就準備直接動手：「你這老東西，我今天非削了你腦殼，看看你腦子裡究竟是什麼狗屎！」

  父母為了村子犧牲，為的不就是能讓孩子在村里好好活下去？

  可這老狗比竟然把孩子當成報酬送出去，雖然沒明說，可烏鴉怎麼也覺得「報酬」聽上去不是什麼好話！

  「等一下！」浮攸開口。

  烏鴉不滿回頭嚷嚷：「讀書的，我勸你這次別攔著我，今天我非削了他不行！」

  「我沒打算攔你。」浮攸平靜開口。「我的意思是，讓我先動手。」

  這個望南村的人，真是從剛剛開始，就讓浮攸噁心到不行！

  雖然修士向普通人出手很沒品，但現在的浮攸是真的對這群人很嫌惡！

  烏鴉一愣，哈哈大笑：「行！」

  不過就在這時，一旁的蘇幕卻忽然開口，讓剛準備動手的烏鴉和浮攸兩人只能無奈暫時停手。

  「因為比起一個遲早要離開村子，以後再也沒辦法利用的『仙人』，死後化作一顆能夠在百年時光內庇護村子的寶珠，對村長來說更值得吧？」蘇幕似笑非笑的看向江勝。

  江勝老臉抽動了一下。

  「而且帶著村民斬殺妖物，也能順便穩固你在村中的地位，讓你的話語權更重，對麼？」

  江勝老臉憋不住了，滿臉驚駭的看向蘇幕。

  在這個少年的注視下，江勝感覺自己的一切秘密與想法都赤裸裸的展露在陽光底下，仿佛沒穿衣服一樣，就這麼暴露出來。

  「原來只是這樣？」淮梨不可思議的看向村長。

  就因為這種可笑的理由？

  「你問為什麼你們供奉的寶珠卻不庇護你們？」蘇幕搖搖頭，仿佛被氣笑了。「你們是真的一點臉不要啊，真當人死如燈滅，一切皆空？」

  「你們先是以村中女子作為祭品，想要尋求對方的庇護，週遊拒絕，並失望決定離開。」

  「之後另一個修士到來，並與你達成交易，他可以幫你除掉妖物，獲得寶珠，但報酬就是三個孩童。」

  「然後你同意了，用對方給予的毒藥下毒，然後慫恿全村人一同下手，最後殘忍將週遊殺害。」

  「這種情況下，你還妄圖尋求寶珠的庇護？」

  江勝雖然看上去面無表情，可直抽抽的眼角卻顯露著江勝此時內心並不平靜，不過江勝也覺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所以這場瘟疫是那妖物的報復，對不對？十年前我們殺死他，所以他詛咒了我們，直到現在十年過去才詛咒才真正降臨。」

  這是詛咒，亦是宿命！

  「詛咒？原來這場瘟疫是詛咒嗎？」柳石嘆息一聲，竟覺得自己罪有應得。

  其它望南村村民也低聲抽泣起來，如果是妖物的詛咒的話，他們本以為只要殺了張靈運一家作為祭品供奉給寶珠，那寶珠自然就會如以往那樣庇護他們。

  可如今卻得知這根本不是瘟疫，而是詛咒。

  並且詛咒的源頭還是被他們殺死的那隻妖物！

  既然這樣，那寶珠怎麼可能還會救他們？

  死定了！已經死定了！

  「哭什麼！」江勝低喝一聲。

  「區區詛咒而已，死便死了，至少我們沒有殺錯！那隻妖物就是心思歹毒，即便死了也要拉我們陪葬！」

  「放你媽的狗屁！」烏鴉大怒。

  明明是你們先殺了那精怪，現在卻說是精怪死了之後拉你們陪葬？

  可要點臉吧！

  「原來是詛咒，而不是瘟疫嗎？」一旁的張靈運有些失落。

  他沒日沒夜的查詢醫書，拼死上山採藥，好不容易收集齊了藥材，卻被告知這根本不是病，而是詛咒！

  病有藥可醫，詛咒又如何能醫？

  張靈運身邊探過來一隻手，伴隨著輕柔的安慰，按在張靈運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淮梨溫柔的笑道。

  「對啊父親，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是他們……他們太壞了！」兒子張雲方揮了揮小拳頭。

  小女兒張冉瑞也緊緊貼靠著父親。

  張靈運看著安然無恙的一家人，心中的失落頓時消散。

  即便醫好了村子裡的人又如何？

  病有藥可醫，可腐爛的人心他又該怎麼醫治？

  「詛咒？心思歹毒？拉你們陪葬？老頭，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蘇幕笑容奇異。

  「你們自己是一群垃圾，還把其他人想像成與你們一樣的垃圾？」

  江勝一愣：「什麼意思？」

  蘇幕微微一笑，雙手一拍。

  「意思就是，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詛咒。」

  「誒？」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聽清嗎？」蘇幕歪了歪腦袋。「那我再說一遍……」

  蘇幕清了清嗓子：「根本沒有什麼詛咒，那個名叫『週遊』的精怪根本沒有詛咒你們，這場瘟疫，也只是一場普普普通，突然爆發的瘟疫而已，與詛咒完全牽扯不上。」

  「即便被你們利用，被你們下毒，被你們殺死，可直到死亡，那隻夢想週遊天下的精怪，也沒有選擇報復你們。」

  江勝身體僵住。

  沒有詛咒？怎麼可能不是詛咒？

  「不可能，他在臨死前明明說過……」

  「說過會詛咒你一輩子對麼？」蘇幕笑著接話，嘴角翹起。

  「所以十年來，你有睡過一場安穩的好覺嗎？」

  張靈運一愣，然後看向江勝。

  別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卻是清楚知曉這位村長的毛病。

  失眠！嚴重失眠！

  張靈運給村長開過最多的藥，便是助眠的藥物！

  可即便如此，這位村長也依舊很難安穩入水，仿佛夢裡有什麼惡鬼一樣。

  蘇幕點了點江勝：「週遊沒有詛咒你，詛咒你的，是你自己的心罷了。」

  「你被困在了名為『詛咒』的噩夢裡。」

  「上仙，還請你救救我們！」

  「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接連不斷的跪地聲響起，蘇幕一抬頭，發現江勝身後已經密密麻麻跪倒了人。

  以柳石為首的望南村村民此時烏壓壓一片跪倒在地，向蘇幕不斷磕頭哀求。

  看著望南村眾人這醜態畢露的模樣，蘇幕等人只覺得這些人噁心。

  「你們求得不應該是我！」蘇幕漠然開口。「我又不是大夫。」

  柳石一愣，看向張靈運。

  往南村村民此時才想起來，之前張靈運說過，他已經找到了治療瘟疫的藥材。

  「老張，你會救我們的對吧？」柳石顫抖著開口。

  「對啊，老張，剛剛……剛剛是我們不對，我們給你道歉。」

  「是是是，道歉，一定道歉！」

  ……

  眾人或哀求或懇求的看向張靈運，言詞極盡懇切。

  張靈運看向蘇幕。

  蘇幕聳聳肩：「不用在乎我，看你如何決定。」

  在浮攸和烏鴉，淮梨和兩個孩子的注視下，張靈運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望南村的村民，然後舉起了手中的包裹。

  「這裡邊裝的就是治療瘟疫的藥材。」張靈運開口。

  烏鴉急了，浮攸和蘇幕兩人卻都沒說話，淮梨和兩個孩子也只是看著。

  聽到這話，往南村村民紛紛大喜。

  他們就知道沒看錯人，老張就是……

  還沒等望南村眾人開口感激，便看到張靈運拎起包裹，反手將其扔進了一旁的篝火堆中。

  這篝火堆，正是之前焚燒黃銅大鐘的那堆篝火，焚燒掉了張靈運和淮梨對望南村的最後一絲感情。

  如今，也將焚燒掉望南村最後一絲希望。

  病有藥可醫，可腐爛的人心他又該怎麼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