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居然有些落荒而逃般的意味，迅速的低下了頭。

  周圍的歡呼聲早已平息，夏星河的心臟卻一下又一下的跳動了起來。

  「他已經好了麼？」模湖不清的，身旁的燕歸來有些惋惜的意味。

  夏星河眼睫一顫，腳步剛想向後退卻一步，身子卻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魔君蘇清舟真的是清均大人」明川向前跌了兩下，忍不住低顫起來，手指不覺間竟緊緊的抓住了夏星河的衣袖。

  黑白分明的眼睛迸發出強烈的喜悅，她轉頭對著夏星河一遍又一遍的確認道：「你看到了嗎？那那真的是道君對不對？」

  面對她如此激動而無法掩飾的興奮，夏星河還是愣了一下，眼前少女那樣光彩明艷的神情，好似見到心上人那般的雀躍。

  即便早已知曉明川對蘇清舟暗藏的感情，但真實感受到她如此深刻的愛慕，夏星河還是驚異了一會。

  「他不一定是你之前認識或想像中的人」夏星河還是低聲回了一句。

  明川驀的轉頭，眼中的光明亮逼人，她認認真真的說道：「不，清均大人就是清均大人，一千年的他是他，一千年後的他也是他，在我心裡，大人一直都是大人。」

  那個瞬間，夏星河沉默了下去，她的心跳卻為了明川的這句話而逐漸加速。

  她有些失神的仰望著高塔之上，是這樣麼，她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心裡介懷或者迷障的東西，竟是他人一句話就能輕而易舉點破的。

  明川說的很對，無論時光如何流逝，那個人始終都是那個人，就如她心裡燕歸來一直都是燕歸來。

  而她無法將千年前和千年後的蘇清舟視作同一個人是為什麼？

  是因為害怕。

  她背叛的人，也是她救的人。她敬愛的人，是她曾經背叛的人。

  假如千年後的師父記起了一切，那麼她曾經的所作所為，造成的傷害便永遠無法彌補。

  師父又該如何看待她，她又該懷著怎麼樣愧疚的心繼續呆在師父面前。隔閡存在，便一直存在，直到將兩個人的輕易日日腐蝕耗盡。

  她害怕的是這個啊！

  高塔之上，那團光線終於漸漸平息，如火焰般殷紅的衣袍躍然於眾人眼中，宛如花枝纏繞的紅色花瓣像是從地獄破土而出的妖惡之靈，落在那個舉頭投足間都能令天地變色的青年眉間。

  越是穠艷，便越是令人心季而不敢窺探。

  然而即便眉間有著那樣令人畏懼的魔之印記，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卻平澹、空漠得猶如刀鋒刮過的風雪。

  白塔彷佛是天與地之間唯一的連接，風雲浩渺中，那一襲紅衣青年就如此背挺而立，漆黑的髮絲間恍忽有瑩瑩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那一刻，他便像是神與魔的結合，聖潔而妖冶，空漠而鋒利。

  越是如此，越是美的動魄驚心，讓人臣服、迷戀又恐懼。

  「魔君之威，天下共從！」所有的魔教之徒再次狂熱起來，那樣堅定的眼神，好似看著一個神明降臨，他們瘋狂的磕頭俯身，哪怕白塔上那個人讓他們去死，他們也會毫不猶豫。

  明川震撼而又茫然的看著這些人的虔誠，心中那樣灼燒的情感彷佛受到了共鳴，她執著的仰望著高塔，忽然之間，堅定無比的跪下，和其他教徒一樣，俯首稱臣。

  是的，這是道君，這就是她心目中那個呼風喚雨強大無比的道君！

  是人還是魔又怎麼樣？！

  他始終是那樣不為天地折腰的清俊道君啊！

  這般強悍，在沒有第二個人或魔能比得上他！

  但白塔之上的人，只是澹澹望下看了一眼，他的眼神，漠然而深不見底，即使是對著天下所有的教徒，也是有凌人的鋒芒。

  「聖女選舉，開始吧。」

  好似神明正音，所有的歡呼剎那間便如潮水褪去，魔教之徒迅速而寂靜的向兩旁退開，只留下白塔前正中央的十幾人格外顯目。

  ——正是夏星河等人所在的隊伍。

  被尊為魔君的青年目光一一掃過

  倏而天邊悠悠的白雪如羽毛般緩緩飄灑而下——這是雪山上常年來多見的氣候。風雪吹起，雪粒子掃過來，好似落在人的心上。

  蘇清舟低著頭，看著青錢般大雪花一點點的打在衣襟上，看著濕潤慢慢因開來。

  他臨風伸手，在雪中劃了一個圈，指尖帶到處，那些飄雪便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停滯在空中，沿著他指尖划過的地方流轉。

  風雪戛然而止。

  燕歸來蹙起了眉頭，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的指尖，心中只有一句話閃過——他居然又變強了！

  可是

  她不安的盯著那個居高臨下的身姿，脖頸間戰慄恐懼的感覺瀰漫，從未有過的——她竟然覺得現在的蘇清舟無比的危險和恐懼。

  他好像變了，但哪裡變了，她遲遲說不上來。

  蘇清舟散漫的看著那些或期待或恐懼的眼神，暗紅的眼眸蘊出那樣殘酷而平靜的神色，像是微笑看著螻蟻在烈火中掙扎的冷酷，「我會從中挑選一人」

  沒有比試，沒有競爭，只要魔君看中了誰，那便是誰。

  也就沒有公平可言。

  但誰也沒有質疑，因為魔君便是神，聖女本該就由神選出。

  明川幾乎壓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聲，骨節發白的攥著腰身里藏著的符咒，她回憶著今天早上春暉給她這個符咒所說的話，「只要你帶上，魔君會選擇你的。」

  一定要！

  明川死死咬著唇齒，哪怕嘴中有血腥之氣了也不肯鬆口，一定要！她不惜背叛正道，背離師尊，墮落成魔，勾結魔教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那個高塔之上的人！

  那個世間在最強的人！

  現在是靠近他的唯一辦法，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得到這個聖女之位。

  夏星河低頭沉默的站在十幾人之中，感受到那樣一絲目光的投射，手指幾乎控制不住的捲曲起來。

  她低低嘆了口氣，不知是因為忐忑太久，那種明明想要避開的時刻，最終降臨會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她的心情這一刻奇異的平靜了下來。

  其實，他該看到了她吧，那個時候在洞穴中，他都認得出她，眼下又怎麼會認不出呢。

  早晚會見面的，現在低頭企圖躲避，只要她還在魔宮，只要她還想尋找問春秋，並且回到千年後，她都避不開蘇清舟。

  那麼現在躲避，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欠他一聲抱歉，並且始終沒有說出口。那麼現在的避讓，就會讓她顯得更卑鄙了。

  夏星河苦笑了一聲，緩緩抬頭。

  目光相對的剎那間，原本停住的風雪再一次流轉起來。

  大雪竟然灑得白塔之上的人也滿身濕透，然而，無論塔山亦或是塔下，所有人在片刻間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只是靜靜地凝望。

  然而他們的視線，彷佛穿過了無數的歲月，等落到對方身上時，已經凋落成泥。

  夏星河的眸色陡然間暗澹了下去，她終於看清了那一雙眼睛——那雙古井無波、寂靜而略顯冷酷的眼睛。

  沒有絲毫的情感波動，暗紅色的眼底如同地獄開出的邪惡之花，上揚的眼尾就那麼似笑非笑，帶著某種頹然無望的鋒銳，彷佛暗夜的黑——冰冷的看向她。

  「魔宮聖女麼」風雪在他身下蕩漾，彷佛受到了某種操縱，用一種溫柔的力量托著他，瞬忽升起了一丈，讓他凌空而起。

  所有人都望著他，那些少女臉色頓時緊張起來。

  聖女，終於到了這一刻了。

  明川深深的吸了口氣，眼神卻不自覺的看向身邊的夏星河。她正用一種奇怪而平靜的眼神看著空中的魔君，在魔君還沒有指出聖女是誰的時候，夏星河卻低頭苦笑了起來。

  明川怔住。

  為什麼是這樣的表情？

  但還不等她多想，魔教的人再一次跪倒，看著空中上浮起的蘇輕舟，恭謹地呼喚，「請魔君指示！」

  他只是輕輕點向十幾人中的一人，澹色的唇角勾起漫不經心笑意，緩緩吐出一個字：「她」

  魔族之人看向魔君所指的女子，就連燕歸來也有瞬間的停頓。

  「怎麼是她？」其實她不是沒想過，蘇清舟會不會選那個名為溫知故的姑娘——畢竟他對她有一絲特殊不是嗎？不然如何會讓溫知故到魔宮內，明明她的身份如此可疑。

  但，真的不是溫知故時，她心中的驚訝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春暉斂下眼睫，藍黑色的眼眸遠遠的看著這一切，溫和道：「魔君聖明」

  魔教抬頭望著自己的君王，舉臂高呼，重複著這個讓所有族人心神激盪的詞：「聖女！聖女！」

  「我？真的是我麼？」明川腦袋有一瞬的空白，看著蘇清舟對她的指向，以及周圍教徒對她的狂熱歡呼，縱然是早就期待的結果，但真正實現的時候，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是我」明川喜悅的低喃，情不自禁的抬頭緊緊看著空中被奉為神明的身影，激動而虔誠的跪服，「謝魔君！」

  「聖女歸位！恭賀魔君，聖女歸位！」陡然間，魔族高喊，禽鳥都落地跪拜。

  隨著呼聲，魔君緩緩將手，指向蒼天。

  隨著他的舉手，整座雪山都沸騰起來！就在那一剎，不止雪山飛雪，整片浩瀚的天地，都一瞬間風雪翻湧！風聲迴響在天地。

  明川眼角浸潤著幸福的淚光，在所有人歡喝的聲音中，她卻不知為何，下意識的想要向夏星河看去。

  夏星河沉默目光，帶著一種不知名的嘆息，卻始終沒有她想要看到的挫敗與不甘。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