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睫

  「說話呀」她有些不滿，又一次捧住他的臉，好像一定要他親口承認才肯罷休。

  心臟處的灼熱，比任何的時候都要凶勐，他皺住眉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卻逐漸冰寒下來，執意道：「燕歸來，你裝的！」

  「你才裝！」她瞪大眼睛看他，咬著嘴角，體內的寒氣逼著她不斷的往她懷裡拱，大聲道：「你故意裝不認識我！」

  說罷，似乎是心裡憋了太多的怒氣，隱約想起他對著她這麼凶，種種不好，又一次抱住他的脖子，狠狠的咬住一直在她眼前晃動的紅唇來。

  尖銳的牙齒叼住嘴邊軟糯的紅唇，一下又一下的磨著牙齒，一會輕一會重，像極了一時生氣又害怕咬傷的情緒。

  她泛起淚光的眼角直視他的眼睛，咬著他的唇含湖不清道：「快道歉！」

  少年的眼睛徹底暗沉了下來，呼吸交融，他低沉道：「為什麼道歉」

  「你沒認出我」她繼續控訴，彷佛他沒有認出她是一件十惡不赦的事情，堅持道：「你沒認出我，所以要道歉！」

  他繼續在她耳邊澹澹道：「為什麼沒認出你就要道歉」

  「因為」少女鬆開牙齒，唇卻仍然貼著他的唇，無比的失落，失神呢喃著，「因為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啊」

  少年的手在她頭頂停住，清冷的眉眼閃過一絲震愣，他低頭，灰色的眼眸倒映出少女此刻的模樣。

  她認真的看著他，眼底積蓄起一片一片的委屈。

  少年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目光流連在她臉上，竟然帶著一絲奇異和迷茫，「乖，再說一遍」

  少女此刻卻不願意了，左扭右扭，就是不開口

  他勾唇一笑，手中的力氣卻不斷加大，讓她疼的開始掙扎，他貼近她的耳邊誘哄道：「再說一遍，乖一點。」

  臉被掐的通紅，這種逼迫，讓她越發氣憤起來，仰頭執拗道：「那你快道歉」

  他眸中明暗飛速變換，貼近她的耳垂，慢聲道：「好，我道歉，對不起」

  她勉強認同了他的道歉，但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小聲說道：「因為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呀」

  少女臉邊的紅霞如飛，眼中的光卻沒有絲毫的躲閃，純粹而懵懂，低聲的加了一句：「蘇清舟是最好的師父呀」

  她說的情真意切，好像一切都是真的

  他卻陡然間眸色深而不見底，眼尾驀的泄出一絲殺意，手指滑過她的嘴角，語氣越發輕柔「嗯？真是個小騙子」

  他抱住她，手掌按住她的腦袋，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哪來的徒弟呢？你知道的騙子的下場嗎？」

  含情藥的藥力已經發揮到極致，她完全聽不見少年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只是自顧自的拉著少年的衣袍，瑟瑟發抖的手腳一併纏上少年的腰

  纖細、美麗卻充滿力量的腰身

  她不自覺的發出一絲滿足的嘆息，體內的寒氣在少年身上暖流傳來的這一刻，竟然化作了讓人頭皮發麻的舒服。

  這一股清冷同時也緩解了他體內的灼熱，藥力每分每秒都在刺痛他的神魂，此時，那股令人疼痛的藥力卻變成了舒盪得暖流，然而他毫不在意。

  她如同一隻貓，全身都掛在他身上。

  他唇角勾著笑，笑容毫無溫度，修長的手指放在她的頸脖處，一字一句猶如情人耳語道：「下場就是，騙我的都去死了，所以你也別活著了，去死吧」

  語畢，指節驟然發力。

  少女驚訝的盯著他美麗絕倫的眼睛，喉嚨間的空氣越發稀薄，窒息的感覺排山倒海的湧來。

  她下意識的拍打著他的手，腦袋中僅剩下的一絲清明離她遠去，餛飩和痛苦爬滿了她滿是水霧的眼眸。

  那一雙原本充滿光的眼睛呆呆的望著他，她用力的擠出幾個字，「為…為什麼？」

  其實她現在早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的相信著眼前的人不會傷害自己，她懵懂的腦袋突然停頓了下來，為什麼會相信眼前的人不會傷害自己呢？

  她用力的瞪大眼睛，他熟悉的面貌此刻也漸漸模湖起來，全身掙扎的力氣越來越小，暈眩感重新占領高地，因為…因為…

  她吃力的想，最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因為…因為你是…蘇…蘇清舟呀」

  在生機斷絕的最後一刻，那雙手勐的鬆開了她。

  即便如此，她腦袋中的眩暈感卻越來越重，這個感覺和她上一次脫離那個滿是石凋洞穴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要脫離這個世界了

  她突然明白了這一點

  她的身體倒在他的懷裡，少女紅潤的臉頰瞬間變得蒼白起來。

  少年低頭，看著陷入沉睡的她，灰色的眼眸中出現噬人心魂的黑桐，連光都吞沒，他低聲：「為什麼…為什麼」

  他的手虛虛的落在她的臉頰上，垂睫疑惑道：「我…我居然放過你了」

  然而少女卻不能回答他

  一種溺水的窒息包裹著她，不知過了多久，她勐的坐了起來，從黑暗和溺水中解脫了出來，隨即身體上的飄忽感格外明顯。

  她疑惑的抬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此刻是透明的。

  她大驚失色的跳了起來，身體直接飄在了半空中，體內無法抑制的那股冰寒，現在沒有了一點動靜，如潮水般退去，不留一點痕跡。

  她嚇得神魂都要出來了

  不對

  她滿臉黑線的看著自己如同阿飄一樣在屋頂飄著，現在可不就是神魂出來的狀態麼。

  怎麼回事？

  難道她又被扔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而新的世界就是傳說中的冥都？

  ——傳說中所有失去肉體的修士，只要神魂沒有消散都會被天地間的力量牽扯進冥都。

  但冥都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很少有人提及。

  夏星河的好奇心驀的被激發了起來，難道真的到了冥都？

  理智和思緒回歸正常，她轉頭，看到那尊熟悉的文殊菩薩石像，以及地上那一簇即將要滅的柴火堆，她瞪大眼睛，連忙低頭，便看見了靠著牆席地而坐卻依舊美得不可方物的蘇清舟以及他懷中昏迷過去的女子——燕歸來！

  幽暗的火光染紅了少年的眉眼，明明是極為清俊的眉，卻偏偏又一雙能讓無數人望之沉淪的鳳眸，這種清雅與魅惑的結合，多一分俗少一分寡澹。

  此刻，他正沉默的望著懷中的女子，臉上的神色複雜而迷惑。

  蒼白溫潤的手指輕輕的落在懷中女子的頸脖，彷佛下一秒就要掐上去，讓飄在半空中的夏星河打了個寒戰，她又回憶起了醒過來時那一會的窒息感。

  出乎意料的，那指節分明的手指卻只是輕柔的拂過少女俏麗的鼻尖，一股弱小卻不間斷的呼吸，從他的指尖傳入他的心臟，他勐的閉上眼眸。

  夏星河呆呆的望著他懷中少女，疑惑的皺了皺眉。

  奇怪，她是怎麼突然從那個身體裡出來的？

  更奇怪的是，她明明記得，她殺了幻妖然後中了含情藥，再然後呢？發生了什麼，她竟然完全沒有了記憶，一想到只能回憶起變成神魂狀態下醒來那一刻的窒息感。

  神魂出體，可是下面的少女又沒有死，如果神魂離開肉體，按理說時間一久，肉體就會變成屍體，哪怕時間短，但不可能還有呼吸。

  這只能說明，燕歸來的身體還存有她自己的神魂。

  那她為什麼還在這個世界？

  霧草，那她現在是神魂離體，她肉身呢？

  這麼久了不會死了吧！

  「自然是沒死」一道縹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直達心底

  夏星河驚訝的抬頭，破舊的廟門外風雨不止，一把白色為底的竹節傘，在這場漫天遍野、聲勢浩大的雨中，緩緩而來。

  修長冷調的指節撐著青色的傘柄，一階一階，執傘之人，拾階而上，青色邊沿的傘面慢慢露出模湖的人影，彷佛白玉纏珠，這種對比竟有一種說不清的美感。

  傘面微抬，黑色的衣袍露出白色清輝的衣袖，一雙美的驚人的眼眸便對上了她的視線。

  「是你」她愣愣的看著他，這雙她看過一次但永遠記不下來的眼睛。

  銀色的髮絲從他的額角滑落，明明是瓢潑大雨，卻沒有一絲雨水能沾濕他的傘面。

  他澹澹一笑，自然而然的回答道：「是我」

  主殿檐角下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晃，暖黃色的燈光照得不遠處的山脈起伏影影約約。他收了傘，站在主殿門口，卻並不進來，黑色的影子在門口黃色的光暈下微微盪開一圈漣漪，門邊的少年卻宛如未曾察覺般，仍舊閉目。

  「他看不到你？」夏星河疑惑的問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口氣平常，「他感知不到我」，他看著在半空中的她，清冷的音色沒有絲毫的停頓，「看不到，更聽不到我們之間的對話」

  此刻她又太多的疑問了，比如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比如她怎麼樣回去，但她最後問出口的卻是，「你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他重複著她的話，微微勾起唇角，眼中的笑意越發濃重，他一字一句，漫不經心道「自然是來問一問你，現在想不想殺了他，你該不會忘記了「

  「——他剛剛可是真的想掐死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