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變態

  華納電影基地非常大，擁有非常齊全的電影拍攝以及後期製作配套設施，包括30個攝影棚和8.1公頃的外景場地，還有多個混錄棚和音視頻編輯用房。

  停車場距離曹陽要用的影棚有點遠。

  當他和胖冰一起來到華納電影基地，也就是洛杉磯華納兄弟影城的時候，寧昊已經開著片場的四輪電瓶車在等候了。

  「你來的倒是挺早。」

  曹陽坐上電瓶車，對寧昊說道。

  寧昊對於胖冰跟曹陽一塊過來，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他先是對胖冰笑著點點頭，才回答道：

  「也沒多久，電影第一天拍攝，我肯定要先過來片場查漏補缺……坐好了。」

  他發動了電瓶車，又笑著開玩笑道：「萬一有什麼遺漏或不到位的地方，您肯定第一個罵我。」

  「呵呵，有意見了？不想我罵你？」

  曹陽看著前方，隨口說道。

  「嘿，看您說的，您罵我也是為我好啊，那肯定是工作有不到位的地位。不是我亂說，您去外面打聽打聽，不知道有多少人對我羨慕的兩眼發紅呢，哈哈……」

  寧昊駕駛著電瓶車，一臉得意的說道。

  胖冰捂著嘴笑了起來，她覺得寧昊這人太有意思了，她對寧昊的好感度簡直拉滿。

  嗯，主要原因是，寧昊私底下稱呼她為小師嬸……

  唉，瞧瞧這稱呼，什么小師嬸不小師嬸的，沒必要，完全沒必要嘛！

  當然，寧昊願意私下裡這樣稱呼，胖冰也沒辦法，怎麼喊是人家的自由，總不能限制人家說話的自由吧？

  在快到拍攝現場時，寧昊在一個稍微空曠人少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對曹陽說道：「今天金凱瑞來的比較早，我總覺得他怪怪的，您也知道我跟他相處了兩個來月了，他平時是什麼性格我多少知道一些……」

  曹陽心裡咯噔一聲，第一反應就是昨天的入戲體驗是不是加的太多了，導致金凱瑞出現了意外的情況。

  「怎麼了？」

  寧昊小聲說道：「他今天一到劇組，就表情詭異的跟每個見到的人都打招呼，還有不少……不少搞怪的表情和行為，很反常。」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解釋道：「就跟他在曾經演過的那些搞笑電影裡情形差不多，比如《變形怪傑》那種……總之，不太對勁。」

  曹陽想了想《變形怪傑》的內容，問道：「是不是因為金凱瑞入戲了，或者為了拍好《小丑》，刻意模仿類似小丑的行為舉止呢？」

  寧昊認真思考了一下，有些不確定的說道：「金凱瑞患有抑鬱症，他曾說過，自己的抑鬱源於對作品的嚴苛追求，我怕……我怕他是不是抑鬱症加重了？」

  你怕他為了演好《小丑》，抑鬱症更嚴重了？

  金凱瑞有抑鬱症，曹陽是知道的，也知道寧昊說的這些。

  金凱瑞在03年的一次採訪中，談到他自己的抑鬱症時說過，他早期對待電影角色特別執著。

  在拍電影前，他甚至會為角色的一句對白，一個舉動，想出十多種的不同表演方式。

  甚至後來他名氣大了，他會把這十多種不同的演繹方式全都在鏡頭前演一遍，找出其中最有趣的。

  因此，很多跟他合作過的人，都說他有病，不好相處。

  他說他的抑鬱症，源於對作品的嚴苛要求，要是不把想到的這多種方式演繹出來，他晚上肯定失眠，對這件事念念不忘。

  他還笑著自嘲，今後會減少作品的數量，因為現在沒有以前紅了，很多導演和演員可能無法忍受他的重複拍攝行為。

  嗯，他03年之後，確實減少了作品的數量，從之前的一年兩到三部電影，減少到一年一部……

  曹陽倒是覺得，不是金凱瑞刻意減少了作品的數量，而是之前，他是好萊塢最火的超級大明星，隨便拍拍都能票房大賣。

  但是進入新世紀以來，他的電影票房雖然都很穩定，但賣出好票房的很少，他有點「過氣」了。

  好萊塢同樣是很現實的地方，你大紅大紫時，無論是導演還是製片人，又或者是合作的演員，肯定都哄著你讓著你，但當你風光不再，那就很難講了。

  用十來種方式演繹同一段劇情，看起來是很美好很敬業的行為，但是別忘了，十來種方式肯定不是一次都能表演成功的。

  就算是金凱瑞能演繹的很好，但是他的對手戲演員呢？

  就算很順利，按照每種方式平均2次就能成功，這個鏡頭拍下來，就是二十遍！

  說句不好聽的，演戲不是過家家，每個鏡頭的膠片都是錢，每個對手戲演員都有忍耐極限，每個工作人員也都不是好脾氣，每場戲都有預算和計劃……

  站在不同角度看問題而已。

  比如站在金凱瑞的角度，他接受採訪所說的話，是一種自嘲和無奈，或許還有對演戲的執著吧。

  但是，站在導演的角度呢？

  站在製片人的角度呢？

  站在工作人員的角度呢？

  又或者對手戲演員的角度呢？

  曹陽也是好奇，金凱瑞會在自己的劇組，會把一些他認為重要的場景，想出十來種演繹方式嗎？

  其實，曹陽並不太擔心金凱瑞的抑鬱症。

  在老美這地方，說句不客氣的話，抑鬱症，尤其是金凱瑞這種沒有自殺傾向的抑鬱症，根本就不算多嚴重的病。

  希斯萊傑那種所謂的服用各種「藥物」的人，多不勝數。

  金凱瑞的抑鬱症不可怕，可怕的是，濫用各種藥物，最後導致「過量」死亡。

  「走吧，看情況再說。」

  曹陽對寧昊說道。

  「哦，天呢，看看誰來了？我們最可敬的導演先生，還有美麗的冰冰小姐。」

  看到曹陽從電瓶車上下來，金凱瑞幾步走過來，把手放胸前行了個禮，嘴裡笑著說道。

  之所以說他嘴裡笑著，是因為他嘴角的上挑幅度特別大，看起來就像「嘴」在笑一樣。

  這是個一般人很難做出的表情。

  曹陽觀察了一下金凱瑞，除了行為舉止跳脫之外，也看不出什麼。

  「你準備的怎麼樣了？」

  曹陽隨口問道。

  「咚咚……」

  金凱瑞抬頭挺胸，用他的拳頭狠狠砸了砸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一本正經的很大聲的說道：「放心吧先生，前所未有的好，我能感覺出來，我就是亞瑟，心中住著一個小丑……」

  曹陽微微皺了下眉頭，不合時宜的想到一句笑話：自從得了精神病，整個人都精神多了。

  入戲體驗似乎讓金凱瑞發生了不一樣的變化。

  按理來說，加了入戲體驗，哪怕不演戲，整個人或多或少也都有些傾向於角色的性格。

  特別是加倍加了入戲體驗的人，這點就更明顯了。

  《小丑》里的亞瑟，不是一個「高調」的人，「高調」的是小丑。

  但看金凱瑞的變化，整個人都很「高調」，可又沒有「小丑」的惡意，也沒有亞瑟的平庸和沉默。

  這樣的變化，看起來是很難演出亞瑟的懦弱內向和敏感的。

  曹陽都有點懷疑入戲體驗是不是加的太多，導致過猶不及了。

  先拍攝看看效果吧。

  第一場戲，非常簡單，就是亞瑟在接受社工輔導時，一閃而過的他在精神病院用頭撞門的那個鏡頭。

  這個鏡頭不拍臉，只需要頭撞大門就可以了。

  雖然撞門的是亞瑟，應該讓金凱瑞去撞，金凱瑞也躍躍欲試，但這個鏡頭肯定不會讓他去演。

  只需要一個身材跟他差不多的人就行，嗯，也就是替身。

  本來按照事先的安排，這個鏡頭是金凱瑞親自演的，但曹陽擔心啊。

  就金凱瑞這狀態，萬一他心血來潮，「砰砰」的真使勁往門上撞幾下，就算是不受傷，腦袋撞個包也麻煩呀。

  第一條很順利，一次性就過了。

  接下來的鏡頭，肯定要把用到這個類似關押精神病的房間「用完」才行，不可能僅拍一個鏡頭就轉場，將來再拍用到這個房間的地方。

  第二個鏡頭，就比較考驗金凱瑞的演技了。

  接下來的一段劇情，是他跟心理醫生的對話，對話前，先拍他的大笑，就是他在整部電影中標誌性的笑容。

  雖然說這種笑是因為患病失控的笑，但這種笑要抑制不住甚至笑的快要窒息，笑聲中要充滿無奈、痛苦和悲涼。

  所以，從接下來金凱瑞的「笑聲」中，就能看出來入戲體驗到底是不是「加多」了。

  「接下來的這段劇情，我需要暖光，打在亞瑟臉上的是暖光，打在心理醫生臉上的也要是暖光。」

  曹陽對老顧和燈光師說著自己的要求：「但是，在打在演員身上黃色的暖光中，整體上，我需要清冷的藍光，看起來就是黃光和藍光混在在一起。」

  用暖光和冷光來模糊混淆「世界」的邊界，讓人分不清到底是亞瑟「犯病」後的想像，還是他殺了人之後被關進了精神病院。

  在拍攝時，燈光師配合攝影師，打出特定的光的話，後期製作再在此基礎上進行調光，就會簡單很多，出來的光影也更協調。

  「準備，開始！」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鏡頭推進，懟臉拍攝金凱瑞臉上的表情。

  這一刻，他不再張狂，聽聲音是在不住的大笑，看表情，臉上有笑容，但奇怪的是，從笑容中，卻能感受到，他在哭泣。

  非常矛盾的一種狀態。

  曹陽要的無奈、痛苦和悲涼不僅有了，甚至更進一步。

  「咔，非常好！過。」

  曹陽喊了一句，然後看了看金凱瑞，想知道他會不會要求再拍幾個不同笑容的鏡頭。

  金凱瑞在曹陽喊咔後，兩邊的嘴角往上扯，像是嘴角兩邊有力量往上扯一樣，並保持住這種「笑容」，也不說話。

  寧昊站在老顧身旁，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神中的無奈和無解。

  就知道是這樣！

  媽的，明明拍攝之前還「張牙舞爪」「嗚嗚渣渣」的，怎麼一到攝影機下，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就金凱瑞剛才那種「笑聲」和臉上的表情，寧昊想了想，他覺得德普應該能做出來，程龍似乎也可以，男演員中，還有誰能做出來呢？

  大概段毅宏也行吧？

  其他的，他就想不出來了。

  可看看這幾個人，哪個不是被曹導調教出來的？

  老顧也有寧昊類似的想法。

  接下來拍攝的，就是胖冰扮演的心理醫生，跟金凱瑞的對手戲了。

  戲份不多，幾句話而已。

  因為戲份少，就沒給胖冰加入戲體驗。

  但看金凱瑞的表現，他還真怕胖冰接不住金凱瑞的戲。

  曹陽想了想，對胖冰招招手，等她靠近了，再次吩咐道：

  「等下對戲，你別看金凱瑞的眼睛，可以稍微往上看一點，比如他的頭髮，也就是說，別把注意力放在他臉上。」

  胖冰點點頭，說道：「好的導演。」

  「有什麼好笑的？」

  拍攝開始後，胖冰用充滿好奇的神情看似打量了一下金凱瑞，只不過她謹記曹陽的吩咐，看似打量，實則是從「更高」處往下看到金凱瑞的頭髮部位。

  「咔！」

  曹陽對胖冰說道：「你是來確認亞瑟病情的，你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不需要對亞瑟有太重的好奇心，懂嗎？」

  「來，再來一條。」

  「有什麼好笑的？」

  這句話猶如按下了某個開關，金凱瑞戴著手銬，一隻手夾著香菸，開始打量起眼前的「獵物」。

  在全片中，凡是對亞瑟說「這有什麼可笑的」，就像讓亞瑟變身「小丑」，把說過這句話的人殺死。

  通過這組鏡頭，能明顯的看到金凱瑞的變化。

  他哼著歌，笑的既不陰森，也不邪惡，但就是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媽的！

  寧昊忍不住罵一句。

  見過變態的，沒見過這麼變態的。

  「咔，非常好。」

  曹陽已經不擔心金凱瑞的演技了。

  入戲體驗果然牛逼，就算是金凱瑞變得如此「跳脫」，但只要是在鏡頭下，那就是「小丑」本丑。

  「轉場。」

  精神病單獨房間內的戲拍完了。

  說是轉場，其實是為了「配合」金凱瑞的精神病服，以及為了拍攝時劇情更連貫，接下來要拍攝他在精神病院走廊里走過去，以及他殺過人後的「傳統」舞蹈。

  「走廊這邊還是冷色調，遠處從窗口外用暖光打進來，模擬太陽光照射進來，不過要用暖光。」

  曹陽對老顧和燈光師說道。

  等一切就緒，開始拍攝。

  金凱瑞穿著精神病院的服裝，從鏡頭前向走廊盡頭走去。

  他就像是穿著小丑的滑稽服裝一樣，搖搖晃晃的，看起來很可笑，但是，他踩過去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個血腳印。

  這讓他滑稽的樣子一點也不好笑。

  走廊盡頭有光射進來，似乎那裡象徵著「光明」，但卻是小丑的光明。

  暖暖的黃色光線異常刺眼，金凱瑞在走廊盡頭跳起了「歡快」的舞蹈，看起來無比愜意。

  然後他一個滑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鏡頭向走廊盡頭推進，黃色的暖光本該是溫暖的，但此時卻越發詭異和刺眼。

  「咔，非常好！」

  曹陽再一次用了「非常好」三個字。

  他原以為這個長鏡頭要多拍幾次才能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沒想到在金凱瑞的演繹下，僅僅一次就讓他無比滿意。

  當然，老顧掌鏡的穩定是必不可少的，不然很多細節都不可能抓拍到。

  統籌過來提醒，今天上午的計劃拍完了。

  曹陽看了一下時間，加上轉場的布置，還沒用兩個小時呢。

  今天是第一天拍攝，本來安排的鏡頭都少一些，再加上金凱瑞的完美演繹，一上午的工作，沒用兩小時就提前幹完了。

  寧昊跑過來，問道：「導演，上午還要繼續嗎？」

  曹陽想了一下，說道：「算了，還是按照計劃來吧。」

  嗯，晚上要重新調整拍攝計劃了。

  不過，對於曹陽的老班底來說，在曹陽的劇組，隔幾天調整一次拍攝計劃，是非常常見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只不過這一次，計劃調整的似乎有點早。

  「你怎麼看？」

  寧昊用肩膀碰了碰老顧，用中文小聲問道。

  「我用攝影機看。」老顧嘀咕了一句。

  「去去。」

  寧昊再次用肩膀撞了撞老顧，說道：「我怎麼感覺那傢伙的演技有點變態，好像比我見過的那些男演員都好一些。」

  老顧看了一眼金凱瑞，後者又把兩邊的嘴角提了起來，看起來是很滑稽的笑，像是……像是特別滑稽的小丑。

  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嘖嘖兩聲，很認同的道：「確實有點變態。」

  不過隨後想了想，又對寧昊道：「不是他演技超過了德普和程龍他們，而是他演的本身就是個變態的傢伙。

  咱們都知道，凡是曹導指導過的演員，特別是主演，最後拍攝時，都像是從電影裡走出來的一樣，能把角色演活。」

  寧昊認同的點點頭。

  「那確實。」

  不過，他隨後又皺起了眉頭。

  這次給《小丑》演員講戲，兩個多月時間，其中有一半是他在給演員講戲。

  寧昊可不認為自己有本事能讓演員的演技達到這個程度。

  就像上次跟著老田拍攝《聖殤》，其中一大半，也是他在給演員講戲，並且還講了三個多月。

  但是拍攝時，無論是男主角富達龍，還是女主角惠英虹，沒有任何一人能這樣「絲滑」。

  所以，他再一次感嘆，曹陽小師叔就是地球上最會調教演員的天才導演！

  嗯，特別變態的天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