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變化

  董瑄一直都是個要強的人。

  她出生在東北的一個小縣城，父親是轉業的軍人，母親也在體制內工作，父母雖然都不是領導，不過家庭條件還算可以。

  那時候在體制內工作，肯定要響應國家號召，所以董瑄是獨生子女。

  父母對她抱有很高的期望，省吃儉用，從小就試著讓她學習小提琴、鋼琴和舞蹈。

  她最喜歡並堅持下來的，還是舞蹈。

  所有人都說她有舞蹈天賦。

  她也對此深信不疑，堅信自己是最出色的那一個。

  95年，已經十年沒在黑省招生的奉天音樂學院舞蹈系，給了黑省一個名額，董瑄不負眾望，成了這個唯一。

  因此她越發自信，越發相信自己就是最優秀的那個。

  在學校，雖然大家都是各地考進來的尖子生，都有非常好的舞蹈基礎但她仍然是最優秀的那一個。

  老師看好她的天賦和努力，同學們也羨慕和敬佩她·.她就像是一隻驕傲的白天鵝，認為自己將來一定會取得驚人的成就，一定會成功。

  畢業那年，總政歌舞團前來招人。

  沒有絲毫波瀾，也沒有任何意外，她成了學校唯一被特招入團的人。

  要知道那可是總政歌舞團！

  這一刻，她堅信自己擁有最好的舞蹈天賦，也堅信自己一定會成為歌舞團的首席，一定會！

  然而，等真正進入歌舞團後，現實與她想像的有些偏差。

  這是哪裡？

  這是總政歌舞團。

  這裡招進來的舞蹈演員全都是優中選優，全都是各個學校的尖子生，她發現自己似乎也沒有那麼「特殊」。

  這讓她自信心有了一點動搖。

  在團里，她也不再是特殊的那一個，而是跟所有新人一樣，從伴舞開始。

  一年後，情況依然沒有好轉，大家都很優秀，她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加倍努力而脫穎而出。

  她很淚喪，想逃離這裡。

  同事中有人報考了中戲和北電，她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試一試？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母親來了。

  母親辭去了體制內的工作，專程來這裡照顧她。

  母親的到來，讓她放棄了去報考中戲和北電，她知道，母親以前也是個舞蹈演員，後來因為結婚懷孕，不得已才在體制內從事了文職工作。

  母親把她看成了自己在舞蹈上的延伸，對她要求特別嚴苛，生活細節全方位的把控，包括穿衣、飲食甚至剪指甲，並且還嚴格限制她的社交活動。

  每當她提出異議時，母親總是說：「我這都是為你好，為了你能在團里站穩腳跟，為了你能出人頭地，我容易嗎？

  小時候為了你，我放棄了舞蹈，現在為了你，我專門辭去工作，放棄事業，你怎麼不理解呢·——」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母親日復一日的「你還不夠好，還不夠努力」中，

  她的自信一點點消失，幾乎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表面上看起來，她在團里是個性格乖巧、聽話、努力上進的好女孩。

  實際上，她變得拘謹怯懦，情感表達受限，始終處於緊繃狀態，甚至無法自然展現女性的吸引力，遇事往往都會不知所措。

  她甚至有時候會出現精神恍惚、遺忘和分不清現實。

  直到這一天，團里著名的舞台劇導演曹陽，準備重新編排一版新的《天鵝湖》，並且準備重新選一個領舞，扮演白天鵝和黑天鵝兩個角色。

  而她，出人意料的成為了第一候選人。

  壓力也隨之而來。

  她的白天鵝跳的很完美，但黑天鵝卻遲遲找不到感覺，別說導演了，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不行。

  但她太想得到這個角色了！

  她太想成為領舞了！

  她太想成功了！

  曹陽終究是不放心董瑄。

  他拍戲有自己的原則，一般情況下，不會在拍戲期間與女演員發生什麼，哪怕是高媛媛、李曉苒、俞妃紅、胖冰和董瑄這些關係親密的人，也不行。

  但現在已經不是一般情況了。

  董瑄作為電影的女主角，在酒店住的是最好的房間，這些套房在單獨的樓層，沒跟其他演員在同一樓層。

  凌晨五點，曹陽站在董瑄的房間外，不住的給自已解釋，我只是不放心董瑄，進去並不會發生什麼，這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必須做的。

  這並不會違反原則。

  接著，他拿出房卡，刷了一下，門開了，他一閃身就進去了，反手把門關上。

  別問曹陽為什麼會有董瑄房間的房卡，問就是董瑄硬塞給他的。

  穿過客廳，曹陽走到董瑄的臥室前，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片刻，

  還是扭了一下，沒反鎖。

  「誰？」

  董瑄從床上猛的坐了起來，隨後扯著被子往上提了提，遮在胸前，順手把燈打開。

  「曹——.曹導？」

  董瑄雙手緊了緊被子，有些緊張的問道：「你、你怎麼進來的？我、我還沒想好，你能不能再給我一些時間？」

  嗯？

  什麼意思？

  曹陽仔細看了下董瑄，滿臉緊張的神情不像是裝的。

  這.

  他心裡咯一聲。

  如果不是想玩角色扮演的話，事情確實是往不好的方向發展了。

  不過，按照以往的經驗，就算有後遺症，不是只在關鍵時刻才會出現嗎？

  還有，電影裡女主角出現了有些「邪惡」的第二人格，董瑄被影響，不是應該出現這個嗎？

  怎麼現在看起來，有點像是楚楚動人的小白花一樣？

  「你什麼意思？」

  曹陽問道，他這是一語雙關，在沒搞清事情之前，儘量說些模稜兩可的話。

  董瑄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皺起了眉頭，輕聲自語道：「我、我是董瑄，

  在拍《黑天鵝》，我是女主角，不是芭蕾舞演員——」

  長出口氣，董瑄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直接跳到曹陽身上，雙腿盤在他腰上。

  曹陽雙手托著她的屁屁，也跟著長出口氣。

  「嚇死我了，我剛才做了個可怕的夢，見到你進來，一時間沒分清夢境和現實。」

  董瑄雙手摟著曹陽的脖子，看著曹陽的臉，有些後怕的說道。

  「沒事了，有我在。」曹陽安慰道。

  「嗯嗯。」

  董瑄使勁點頭，看著曹陽的臉，隨後似乎有些羞澀的說道：「我現在非常想睡你。」

  說完，雙手捧著曹陽的臉，直接就上嘴了。

  「別—·唔.—」

  曹陽是個有原則的人，他很想拒絕。

  但後來想了想，董瑄本來就是自己的女人，又不是跟其他女演員，這不算破例。

  況且，他還是有些擔心董瑄，想留下來守著她，看看有什麼變化。

  曹陽就這樣托著董瑄的屁屁，往前走幾步，把她放在床上。

  有些奇怪的是，曹陽能明顯感覺出來，董瑄接吻似乎有些生疏，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似乎換了個人似的。

  「慢、慢點——」

  董瑄皺了下眉頭，好像不適應一樣。

  曹陽也發現了異常。

  若不是形狀還是那個形狀。

  若不是道路還那個道路。

  若不是生理反應還跟以前一樣。

  曹陽都以為是換人了。

  就連唱歌的聲音都壓抑著，跟個沒經歷過多少次的小姑娘一樣。

  特別是在她到了關鍵的時刻，雙手緊緊樓住曹陽，喉嚨里的聲音即便是衝出來，也是經過克制的。

  她此刻的狀態，跟剛認識曹陽時簡直一模一樣。

  逐漸跟曹陽熟了後，她早就不是這個樣子了，也不再刻意壓制自己的聲音。

  據她說，唱歌不出聲的話，爽感減半。

  但現在她唱歌又不完全出聲了。

  良久後，董瑄躺在曹陽懷裡，有說有笑，似乎已經恢復過來，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

  曹陽在心裡嘆了口氣，再觀察觀察吧。

  第二天繼續拍攝，臥室的鏡頭基本上拍完了，還剩下最後一個情景，就是兩個女主之間的激情戲。

  不過這個要放在後面拍攝，電影才剛開拍，另一女主角呂藝還沒拍一場戲呢，不可能一上來就拍她跟董瑄的激情戲。

  今天要拍的是舞蹈練習室里的場景，電影裡很多情節都是發生在這裡的只要是關於女主角在練習室里坐著或蜷縮時，都會採用俯拍，用俯視視覺，來暗示女主角被壓抑的生存空間和精神束縛。

  女主角在練習跳舞時的鏡頭，幾乎都是鏡頭緩緩推近其面部或肢體，通過逐漸逼近的壓迫感放大觀眾對角色心理異化的感知。

  在練習室，有不少黃小明跟董瑄的對手戲。

  昨天，黃小明看董瑄演的還不錯，心裡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

  他拍戲有個特點，需要對手來激發自己。

  對手戲演員演的越好，越能激發他的好勝心，他也就能發揮的越好。

  對手戲演員演的拉膀，他越想「拉」過來，反而有時候就會用力過猛。

  後面這條不是他自己認識到的，是北電的班主任崔媽提醒的。

  不過，黃小明雖然很尊重崔媽，但有點不認同這一點，他不覺得自己會用力過猛，反而覺得，那是全身心投入的表現，更能打動人心。

  當然，這都是經過實踐驗證的。

  有時候，他對手戲演員演的差了，他不努力的話，就很容易被帶「溝」里，反而全身心投入，說不定還能把對手拉過來。

  沒什麼不好。

  黃小明認為，以董瑄的演技，自己還是要稍微用點力的，她應該比不上自己。

  想到這是曹導的電影，女主角的演技就沒有差的。

  他便認為，董瑄的演技還沒發揮出來，但這是一個適應的過程，不可能一個人的演技昨天還湊合，今天就馬上超神。

  黃小明信心滿滿，董瑄的演技會提高，自己難道就不會提高嗎？

  曹導課講了那麼長時間的戲，自己對電影的內核和劇情早就熟記於心，

  只要適應了，就不信還能比董瑄差！

  再怎麼說自己也算是男主角，雖然沒董瑄戲份多，但只要演好了，說不定也能拿個大獎。

  更重要的是，一定要讓曹導看到自己的潛力，最好是成為曹導的御用演員。

  加油，黃小明，你行的。

  然後，現實就給了自信滿滿的黃小明一個大耳刮子。

  「咔！」

  曹陽招招手，示意黃小明過來。

  「你是掌握主動權的舞台劇導演，不是她的小跟班，你要把導演的氣勢演出來，懂嗎？」

  這已經是黃小明第四次被壓戲了。

  「對不起曹導，我的錯，給我十————-二十分鐘，我好好調整一下。」黃小明豎起手，表示都是自己的錯。

  「你不要跟著董瑄的節奏走。」

  曹陽想了想，說道：「你可以自己加一些無形的小動作，以此來分割節奏，不被對方帶著走。」

  黃小明想了想後，趕緊笑著說道：「好的曹導，我明白了，謝謝、謝謝。」

  然後，他又對著四周的工作人員雙手合十，「對不住大家，給大家添麻煩了。」

  他走到自己休息的地方，嘆了口氣，自己已經發揮的很好了，無奈對方超神，這怎麼搞？

  明明昨天大家應該還是一個層次的，怎麼今天就變成這樣了呢？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曹導果然名不虛傳，調教演員，特別是女演員方面，是相當的厲害啊！

  今天跟董瑄對戲，黃小明都有些形容不出那種感覺，似乎比跟陳道名、

  王鋼他們這些有名的演技派對戲，壓力還要大得多。

  跟陳道名、王鋼這些實力派對戲，至少還有跡可循，只要找到節奏，他就能跟上。

  但董瑄是什麼情況？

  就像是演她自己，簡直是無跡可尋，演技自然，感覺都沒有表演痕跡，

  偏偏又能讓你感覺到，這麼演才是最正確的。

  似乎就不像是演的，像是電影裡的人物在演她自己的悲歡離合！

  「無形的小動作嗎？」

  也就是說，加的小動作不能影響劇情，不能割裂劇情。

  黃小明仔細考慮，自己應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不遵循對方的節奏，從她的節奏里走出來。

  幸好董瑄只有一個，別人肯定沒她這演技。

  「又來了！」

  寧昊和老顧趁著黃小明思考的時間，兩人默默的坐在一起看天。

  這種分外自然完全融入角色的表演風格，無論看多少次，都一樣震撼多久沒看到這種現象了？

  老顧想了一下，自從曹導開始拍攝實驗電影後，就沒有這種「震撼」人心的場景了。

  想要看曹導發揮調教演員的真正實力，還是要在純正的文藝片中啊，

  「你輸了。」

  老顧語氣平靜的說道。

  「我輸了。」

  寧昊的語氣也波瀾不驚。

  「你跟老田不是一直在研究曹導調教演員的方法嗎，你不是也拍了《瘋狂的石頭》嗎，有沒有實踐？效果怎麼樣？」

  老顧突然問道，他沒問效果是不是像曹導一樣，因為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曹導，現在無數人都在跟曹導學，據他所知，小鋼炮已經用上了。

  老同學老謀子也刻意加強了電影開拍前的劇本圍讀會，這個時間從以前的大概兩周延長到了六周。

  陳大詩人倒是沒跟自己的師弟學，但他在拍攝《無極》時，會特意不厭其煩給演員講戲。

  寧昊更在《瘋狂的石頭》開拍前，跟老田兩人輪流上陣，給劇組成員講了兩個月的戲。

  聽到老顧提起這個，寧昊咧嘴笑了起來。

  「效果還行，有一個叫黃波的小演員，理解的很獨到，演的非常有特色。」

  「跟這位比起來.」

  老顧朝董瑄方向努努嘴，問道。

  寧昊咧看的大嘴抽動了一下，狠狠瞪了老顧一眼。

  這老東西，見不得別人好，真是不當人子。

  這怎麼比？

  寧昊可以肯定，曹導這麼用心的調教董瑄的演技，明顯是衝著歐洲三大的影后去的，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經過二十分鐘的調整，再次開拍。

  黃小明經過考慮，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這也算是無形的小動作，就是在每次說話前，先在心裡默數三個數，再說台詞。

  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在數數後，能從對方的情緒中走出來，不再被帶節奏。

  三個數是黃小明深思熟慮的結果，太少了沒辦法完全出來，太多了又會讓劇情顯得割裂。

  這次對手戲明顯就好很多，至少不跟著董瑄的節奏走了，但也不是沒有問題，因為心裡數三個數後，有時候會導致情緒不連貫，看起來演技忽高忽低的。

  曹陽都替他難受。

  特別是在練習室不僅有跟董瑄的對戲，還有跟呂藝的對戲。

  黃小明本來還以為呂藝能好「對付」一些，哪知道，他又被壓戲了！

  呂藝本來就屬於跳起舞來很自信的人，曹陽又給她加了兩個入戲體驗，

  這下就更不得了，哪怕不跳舞，僅僅往那一站，都能讓人感受到自信和女性的魅力。

  黃小明不得已，再次用數數來應付。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演的很痛苦。

  曹陽有些看不過去了，晚上還是給他加個入戲體驗吧。

  下午，曹陽接到了侯可明的電話，問他要不要去14號舉行的京城大學生頒獎晚會。

  他的《九尾妖狐》，以北電的名義，送去參加了京城大學生電影節。

  曹陽本來是拒絕的，但是，不久後他又接到了一個電話，

  這次是北電原來的老領導打來的，他現在調到北師去了，北師算是京城大學生電影節的創辦方和主辦方之一。

  老領導直接說，自己工作不好開展，需要曹導的支持。

  沒辦法，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前幾天老顧、黃小明已經請假了，說是要參加。

  正好，到時候一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