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秋怡站在售樓處門外遲遲沒有走回去。

  深秋的風有些刺骨，剛剛亮起的街燈在黯淡天空的映襯下看起來沒有顏色。

  她此時也覺得眼前的世界沒有了顏色。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小時候，她家是親戚里最窮的那個。

  她喜歡陳最騎著的小自行車，朝大姨要，沒錢的大姨卻告訴她：「我看你像自行車。」

  這不搞笑

  那個時候對於真的很喜歡小自行車的羅秋怡來說，被堅決否定後，眼前的世界也沒有了顏色。

  後來，她喜歡小智玩的魔方。

  小智大方的分享了給她玩，但玩了幾天之後，又要了回去。

  她哭了好久，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魔方，大姨的回答仍然沒變：「我看你像魔方。」

  以至於，那個時候的羅秋怡不僅自閉，甚至有些自卑，和現在的她完全是兩個狀態。

  後來因為姥爺家的關係，她的父母接班入職國企單位，然後生活漸漸的好了起來。

  她想要的自行車有了。

  她想要的魔方也有了。

  但是，好像都不香了。

  羅秋怡至此明白了，她喜歡的不是這些，而是喜歡陳最騎著小自行車在沒有自行車的自己面前轉悠的樣子，是小智大方的分享出他的玩具時，那份我很大方吧的表情。

  所以為了不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沒有顏色。

  越缺什麼越想要什麼的羅秋怡，就開始變本加厲的追求這些東西。

  她拿起了一切能拿起的武器，虛榮的，驕傲著的活著。

  如果遇到什麼挫折，她也會立刻給自己洗腦，並顯而易見的還要這麼堅定的活下去。

  今天陳最能夠全款買房的事情，她也是這麼做的。

  說服起自己來毫不費力。

  無非就是，他只是運氣好。

  碰巧碰到了一門賺錢的生意。

  以後早晚會栽跟頭

  但唐志華說要和她分手卻不一樣。

  就像心愛的玩具，她也可以裝作大方的分享出去，並很享受她分享出去的表情，但要給出去是不行的。

  可惜玩具長了腿兒，居然要和她徹底分開。

  所以這一刻，唐志華的離開對她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她還需要自我說服一番。

  理由無非是，這個男人真傻，被人玩了，還不知情。

  要不是陳最和那個什麼趙小凱刻意安排的，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要甩我。

  呵呵。

  但

  嗚

  愛情還是和玩具不一樣

  初嘗愛情的滋味，即便是羅秋怡這樣一個可以隨時隨地自我催眠，把所有責任歸結到別人身上的人，也會感覺到疼

  所以世界還是又沒了顏色。

  她還是要說服自己。

  只是

  可能需要多一些的時間

  ……

  失魂落魄的唐志華回到了售樓處仍舊失魂落魄。

  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年紀不大的年輕人，沒有過什麼戀愛經歷。

  雖然兩人只處了一個多月，但畢竟有大半的時間是美好到總會讓年輕人誤以為這就是一輩子的錯覺。

  只是唐志華不僅僅善良，還是一個有主意的人，不然他不會想著在大學時要干點什麼，並付諸於行動。

  在提分手之前，他問了自己三個問題。

  眼前的羅秋怡，是自己喜歡的羅秋怡嗎？

  答案：不是。

  那麼自己喜歡的羅秋怡去哪兒了？

  答案：那只是她的一面，這才是她的全部。

  自己能夠接受全部的她嗎？

  答案：不能。

  所以他提了分手，很理智，很有工科男的特性。

  但感性的東西無法控制，還是會心痛，還是會感覺鬧心。

  甚至一度想回去回身找她。

  但一想到她剛才無理取鬧的嘴臉，以及之前在她親媽面前表現出嫌棄自己的樣子，理智再次占據了上風。

  然後他回到了售樓處里，坐在了趙小凱旁邊，然後低著頭開始不知道想著什麼。

  趙小凱正和小姨吹呢。

  但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沒有詢問，也沒有刻意的安慰。

  感情經歷豐富的趙小凱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會請他喝杯酒比什麼都強。

  大姨首先從衛生間歸來。

  坐下來後，看了看低著頭唐志華，真心看不上他。

  又看了看趙小凱，覺得這個年輕人倒是還不錯。

  可能是和身份地位有關，如果把趙小凱和唐志華的那小小的，真的不值一提的身份調轉一下，大姨估計會看唐志華會順眼些，看趙小凱不順眼些。

  但這不重要，陳最帶著陳媽回來了。

  手裡拿著一份牛皮紙包裝的購房合同。

  掩飾不住的笑意出現在了二妹的臉上。

  她那有出息的兒子，還是剛才那般平常的樣子，看的讓人牙痒痒。

  看著這一幕大姨決定了。

  明天開始家裡就開始大白菜土豆子。

  什麼時候也換了房。

  什麼時候再考慮改善伙食。

  她不知道是，從今年開始，就是吃一輩子大白菜土豆子省下來的錢，也遠遠趕不上房價的漲幅速度。

  咦

  閨女呢？

  ……

  羅秋怡站在門外一時半會沒有完成全部的自我攻略過程。

  隨後因為買完房的陳最一行人出現在門口和王新月告別，她馬上，立刻，滿血復活。

  這就是她的堅強之處，也是她自我洗腦了半天的作用，雖然沒有完全自我催眠完成，但看她現在的樣子的確效果拔群，至少不會有人發現什麼異樣。

  裝作若無其事的來到母親身邊，大姨問了她一聲：「怎麼了。」

  她一如平常：「沒事啊，就想出來透口氣。」

  小姨和趙小凱是看到不久之前她和唐志華一起出去的，但這時當然不會多嘴。

  於是，是客套的寒暄與告別。

  陳最攔了一輛計程車，給了師傅足夠的錢，讓他將大姨母女倆，小姨和自己老娘一路全部送回家。

  等她們嘰嘰喳喳的上了車，售樓處的門前就只剩下了陳最三人。

  趙小凱一笑：「給自己老娘買房的感覺怎麼樣。」

  陳最必須老實回答：「爽。」

  想著老媽剛才拿著購房合同，臉上皺紋好像都淺了些的樣子，他還補充了一句：「有機會你要試一下。」

  趙小凱：「我試不起」

  「怎麼說？」

  「我媽老換。」

  「咳，行吧」

  「走，幹嘛去？」

  趙小凱看向一直沒吭聲的唐志華：「喝酒啊，我知道有家館子不錯」

  「昨天還沒喝夠？」

  陳最有些排斥，他繼續道：「我現在還有些反胃呢。」

  說著話，之前一直注意力都在自己老媽身上的他才發現了小唐好像有些不對。

  「你」

  趙小凱咳了一聲，猜測：「分手了？」

  唐志華沒有隱瞞：「嗯」

  趙小凱：「誰提的？」

  唐志華：「我。」

  陳最一驚：「啊？」

  趙小凱並不清楚陳最和羅秋怡之間的關係，這次來也沒說過一句話，所以看向他道：「別和我說你要替你表姐討回公道。」

  陳最眨了眨眼，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走喝酒去。」

  「夠義氣！」

  【你想多了】

  【陳最只是覺得這事值得慶祝】

  【分的好啊，小唐，路走寬了。】

  【看羅秋怡也沒什麼事兒啊，怎麼看小唐這麼傷的樣子？】

  ……

  打了一輛車來到一家亮著小紅燈酒館。

  陳最一看這紅燈就覺得趙小凱找的地方不正經。

  一進去倒是個正經餐館，除了環境好像不咋地，但鮮辣飄香的味道在空中聞著就讓味蕾蠢蠢欲動。

  這家菜主打的都是川麻，下酒為主，裝修也不奢華，因為是地下室的緣故，還有幾個老式排風吱吱作響。

  趙小凱熟門熟路的點了幾個菜，就要了一提啤酒。

  剛剛在車上已經知道小唐就是華東學院的新代理，陳最不由得一邊吃著花生米，一邊問道：「那華東現在什麼情況？」

  「小唐的服務做的很好，賈朝亮很快被打的毫無招架之力，現在別說學咱們拿流量去變現，小賣鋪都沒幾個人點了。」

  「不錯。」

  陳最滿意，但看了一眼唐志華，卻看到他還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哎」

  趙小凱嘆了一聲後起了一瓶酒，先給哥三全倒滿，只是還沒等提，唐志華就拿起了杯子，一口全悶了。

  看他這個樣子，陳最並沒有出言安慰，說一堆羅秋怡的壞話。

  雖然真要說，他能說一宿，並真心覺得這對唐志華來說是好事，可他畢竟不是羅秋怡，還真干不出在人背後比比叨的事兒。

  所以只能陪一杯，淺點了一句：「其實，感情上的事兒分分合合都正常，過了這個勁兒就好了，今天你和小凱多喝兩杯，晚上好好睡一覺。」

  趙小凱倒是直白很多：「不是你提的分手嗎，看你現在，和剛剛陳最表姐毫不在乎的樣子，怎麼好像是她提的一樣？」

  唐志華：「我提的，但我也」

  陳最想說我懂

  並想起了白芷

  雖說兩人沒真在一起，但那天走回家他也是真疼

  於是竟也又滿了一杯，倒給了自己，一口悶掉。

  趙小凱看著他，又看了看唐志華：「不是，你倆啥情況，非逼著我想想王可可是吧？」

  不提不要緊，一提

  酒量本就好的他連倒三杯。

  噸噸噸噸噸……

  ……

  人的情緒會傳染

  有些時候你也說不清這到底是為啥。

  反正三人這頓酒越喝越不對味，好在這家小酒館做的川辣菜真的挺有味道，辛辣的味覺配上啤酒，喝的倒算是盡興。

  陳最由於最近參加各種飯局，酒量比以前好了不少。

  唐志華則顯然沒有經過這種洗禮，喝著喝著雙眼就已經迷離。

  不僅酒意上涌，情愫也在身體裡翻江倒海。

  「哦，對了，你倆今天怎麼一塊來的？」

  實在不想提羅秋怡，真怕自己忍不住逼逼叨叨的說一通壞話的陳最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趙小凱回答：「他要買筆記本，我不電腦行家嘛，就陪著他一起去看了。」

  陳最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電腦包，忽然想到自己房子都買了，本子還沒買一個，就眼睛一亮：「打開我瞅瞅。」

  「行啊，最新配置，大五千，我和你就這款，絕對性價比之王。」

  說話時，趙小凱拉開了黑色電腦包的拉鏈，取出了嶄新的銀白色筆記本。

  陳最吃了一口麻辣肺片，沒看牌子就看著這筆記本的外觀：「還挺好看的。」

  「那是。」

  想到王可可來的快，一提起別的王可可去的也快的趙小凱打開了筆記本：「你猜，魯大師能跑多少分？」

  嗯

  這年頭流行這玩意。

  但對2022年的人來說。

  【魯大師不臭流氓軟體嗎？】

  【還一個臭流氓360呢，按沒按？】

  陳最都不知道平均分是多少，當然也不在乎這電腦能跑多少分。

  就是一開機，他和趙小凱都傻了。

  桌面的背景不是Windows自帶風景圖片，而是羅秋怡的那張大臉。

  兩人同一時間看向唐志華。

  明顯喝的有些蒙圈的他看到這張照片後目光呆滯了一下。

  比起沒喝酒之前的沉悶，現在的他放開多了，他開口：「剛處對象那會兒，她說她們寢室的大姐換了筆記本，這不她快過生日了嗎，我就心思給她買一個」

  陳最：「……」

  趙小凱：「……」

  「誰知道，哎」

  唐志華有悶了一杯啤酒，艱難的咽下肚。

  陳最問：「你代理小賣鋪這一個月賺的這點錢全搭里了吧？」

  「嗯」

  趙小凱不解：「那你還和她提分手？」

  唐志華搖了搖頭：「沒法處了啊，不提了不提了。」

  趙小凱將筆記本合上，沒用魯大師跑分。

  陳最又起了兩瓶酒，放在了桌上。

  唐志華沒看他倆，似乎是在緬懷自己剛剛結束的戀情，情緒與酒意同時上涌。

  此時一名服務員端著一盆小龍蝦從三人身邊路過，帶著了一陣風的同時，將小龍蝦麻辣味道傳遞到了三人鼻尖處。

  燈紅酒館，風裹椒麻。

  唐志華瞬間紅了眼眶，霧氣冒出，眼淚竟然一瞬間有些控制不住的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出奇的是，陳最和趙小凱都沒有遞紙。

  反而好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該吃吃，該喝喝。

  唐志華用了一分鐘，將自己青春該有的所有情緒收回，自顧自的拿了一張紙，擦著臉上的眼淚，罵了一句：「剛那服務員端過去的什麼菜？這麼辣，可嗆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