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不斷往前擠。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都朝著趙誠這邊擠過去。

  一張張憤怒的臉。

  仿佛趙誠是他們毀家滅族的仇人一樣。

  趙誠身邊有牛大力和一個小旗的軍士跟隨。

  現在都擋在面前，努力把火銃當木棍，橫在面前，擋著人群。

  趙誠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明末的流民，絕對是最難纏，最難對付的。

  他們可憐又可悲。

  天災連年，朝廷無用，士紳逼迫，土匪流賊遍地劫掠……

  讓他們幾乎沒有安身之地。

  但他們聚在一起之後，只要有人鼓動，就會成為一股這個時代最具毀滅性的力量。

  為了對付這股力量，朝廷的做法是先剿後撫。

  結果就是安撫完之後，朝廷的大軍剛走，他們立刻就地造反。

  重新拿起刀槍來，殺掉地方官，席捲更多人加入他們。

  崇禎在位十六年，一直都在跟流賊鬥智鬥勇。

  明朝這個龐然大物，也被流賊不斷地放血，最後轟然倒下。

  滿清的做法，則是要乾脆利落地多。

  一律殺光。

  排除人性不說，這一招在這個時代是非常好使的。

  小冰河時期，鬧天災的可不僅僅是大明。

  女真部落境內也鬧天災，而且鬧得更厲害。

  但是他們有個政策，叫做殺無糧者，也叫做殺窮鬼。

  因為沒糧食吃的人，被逼到最後，肯定是會鋌而走險去造反的。

  所以他們全都殺掉，就沒有了不穩定因素。

  明朝統治時期，關外漢人幾百萬。

  最後被屠戮，只剩下幾十萬。

  正是有了穩定的後方，不怕流民反覆造反。

  女真才可以專心發展，全民皆兵，對外作戰，不斷取得勝利。

  趙誠在這個時代要想發展起來，一個避不開的話題，就是流民。

  流民絕對不好對付。

  尤其是發展到現在，相當一部分早就變成了老油子的流賊。

  可不是給口飯吃，就能讓他們滿足的。

  今天這件事情，是突發狀況。

  但是想一想，也不算什麼意外。

  這些青壯被韃子破家，他們除了恨韃子意外，肯定還會對邊軍守護不利有所怨懟。

  再加上趙誠有意坐視，看看情況會鬧到什麼地步。

  所以，就到了現在的狀況。

  眼看著就要失控。

  「強地軍，集合！」

  趙誠一聲令下。

  「是！」

  號兵答應一聲，拿出衝鋒號來。

  昂首挺胸，吹響集結號。

  身旁另外一名戰士，則是舉起紅色旗子來。

  正在打掃戰場的強地軍士們，立刻放下手頭的事情，以小旗為單位，快速集合過來。

  踏踏踏！

  整齊的腳步聲，漸漸匯聚在一起。

  一個個小旗，像是溪水匯入河流一樣，聚集過來。

  鬧事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嘈雜聲變得稀疏。

  所有人，都看向強地軍。

  整齊的陣容，一片紅艷艷的鴛鴦戰襖，耀人的眼。

  「一！」

  「二！」

  「三！」

  「四！」

  「服從命令，聽從指揮，衝鋒陷陣，用我必勝！」

  「一！」

  「二！」

  「三！」

  「四！」

  六百強地軍士，齊聲怒吼，聲音震天。

  鬧事的人群，開始往後退縮了，人們的眼中都露出了恐懼。

  「大家不要怕！

  他這是在嚇唬俺們呢！

  俺們要是被嚇唬住，正合了他們的心意！

  他們是朝廷人馬，還敢公然殺良冒功不成？」

  絡腮鬍壯漢又站出來了。

  被他這一喊，剛剛退縮的人群又開始躁動起來了。

  「對！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不敢殺良冒功！」

  「狗官兵不敢去打韃子，就會欺負咱們老百姓！」

  「……」

  「把那個絡腮鬍揪出來！

  敢反抗的，殺！」

  趙誠朝著絡腮鬍一指。

  「是，大人。」

  牛大力帶頭，衝進人群中就去揪絡腮鬍。

  這下，絡腮鬍慌了。

  「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

  快！大家快攔住他們。

  我是為了大家好。

  我要是讓他們抓走了，可就沒人給你們出頭了！」

  絡腮鬍大喊著。

  「對……」

  旁邊一個人剛開口，牛大力的槍托子直接就砸過去了。

  嘭！

  重重砸在他的腦袋上，把那人砸翻在地。

  「再敢鬧事，殺！」

  牛大力瞪著眼睛。

  趙大人說了，敢阻攔的，殺。

  那他就真敢殺人。

  「所有人，上刺刀。」趙誠語氣冰冷。

  強地練兵的另外一項成果，就是刺刀。

  強地新軍，都練過拼刺刀。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基本操作都會。

  火槍射擊的時候，是不加刺刀的。

  因為加了刺刀之後，本就不太穩定的彈道，在出槍口的時候會受到刺刀影響，產生氣流變化，就更加不穩了。

  刺刀，是戰鬥進入到白熱化狀態，需要衝鋒的時候使用的。

  剛才對敵作戰，騎馬追敵，有馬刀，也就沒有上刺刀的機會。

  沒想到，還沒來得及在實戰中使用刺刀，在這裡倒先用上了。

  咔咔咔！

  一眾強地新軍按照操作規範，快速上刺刀。

  立刻，一片白森森的刀芒晃眼。

  「你們不能帶洪爺走。」

  有人還試圖拉著絡腮鬍，想要阻止絡腮鬍被帶走。

  「殺！」

  旁邊，一名強地軍士二話不說，直接挺槍刺過去。

  噗！

  鋒利的刺刀，刺入那人的心窩。

  那人一聲慘叫，身體軟倒在地。

  周圍頓時一陣驚慌。

  這下，眾人算是徹底被嚇住了，紛紛後退。

  「所有人都抱著腦袋，蹲下！

  敢鬧事的，殺！

  敢逃跑的，殺！

  敢不聽話的，殺！

  不讓你說話你敢開口說話的，殺！」

  趙誠一連說了四個殺字，殺氣森森。

  這些俘虜青壯，頓時驚叫著，蹲在地上，再也不敢亂動了。

  有幾個不知道是驚慌失措，還是故意想跑。

  在別人都蹲下的時候，他們轉身就向遠處跑去。

  強地軍士自然毫不客氣，直接開槍擊斃。

  砰砰的槍響，嚇得這些青壯們渾身顫抖。

  趙誠朝著人群中，接連指了幾個人。

  強地軍士立刻上前，把他們全都揪了出來。

  這幾個人，都是剛才鬧得比較凶，特意帶頭挑事的人。

  「這幾個人，一律判死刑。

  三天之後，在火路墩北口行刑。

  強地所有人，包括這四千多青壯俘虜，都要去觀刑。」

  趙誠還記著兒時，時不時就會有公審大會。

  犯人會被帶到體育館或者學校的操場，無數人前去觀看。

  每個犯人脖子裡都掛著牌子。

  如果是在2020年代，肯定要被批判沒有人人權。

  但是，在特殊的年代，這種做法卻是起到了極大的震懾作用。

  對於社會環境的肅清和穩定，起到了很好的用處。

  侵犯的，是壞人的人權。

  保障的，是老百姓的安穩。

  趙誠很慶幸，他還沒有向強地軍灌輸一種思想——

  永遠不要把屠刀，對準自己的人民。

  他決定，把這種觀念，先稍微推後一些時間。

  時機，還不成熟。

  「死……死刑？你想殺死俺？

  不！

  恁不能這樣！

  恁這個小小的百戶官！

  恁知道俺是誰嗎？

  俺是王洪！

  俺們家世代軍戶！

  俺二叔是宣府鎮游擊將軍。

  俺爹是懷安衛的千戶官王科。

  俺哥王澤乃是當朝進士，在兵部做主事。

  恁一個小小百戶官，不想活命了嗎？

  敢殺俺？」

  絡腮鬍壯漢一聽趙誠要殺他，頓時急了，扯著嗓子大喊著。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趙誠身上。

  「哦，這麼說來，你們家後台挺硬？

  難怪敢跟本官頂撞！」

  趙誠眯著眼睛，看了王洪一眼。

  難怪這個傢伙敢帶頭鬧事，原來是有底氣啊！

  二叔是宣府鎮游擊將軍……

  九邊之一的宣府鎮，軍事最高統帥是總兵官，正二品掛鎮朔將軍印。

  關於總兵官，大家最熟悉的是吳三桂。

  他是山海關總兵。

  總兵之下，是副總兵。

  然後就是游擊將軍。

  副總兵總共只有一個，游擊將軍有三個。

  也就是說，王洪的二叔，在宣府鎮是三把手……

  真可謂高高在上。

  人家這二叔，跟趙誠編出來的二叔不一樣，估計是貨真價實的。

  老爸是千戶官。

  兄長是當朝進士，兵部主事……

  絕對可以說是牛逼閃閃。

  明朝軍戶並非不可科考。

  一般來說，軍戶家裡如果不止一個兒子的話，老大繼承軍戶之位，就不能參加科考了。

  其他孩子，是可以科考的。

  「怕了吧？」

  看到趙誠沉默，王洪一顆心頓時放下了。

  這個百戶官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動他。

  「快放了俺！

  還有俺們這四千多人被韃子搶掠的金銀財帛，都交給俺。

  回頭，由俺分發給大家。

  另外，這次殺韃子，俺也是有『當先』之功的。

  如果不是俺帶著這麼多人在後方突然奪了韃子們的兵器，策應恁們，恁們也打不過這些韃子！」

  王洪語氣十分強勢。

  官大一級壓死人。

  更何況，不論是他爹，還是他兄長，或者他二叔，隨便拿出一個來，都不知道比趙誠大了不知道幾級。

  一句話，就能決定趙誠的生死的。

  他王洪，平時更是在這懷安衛囂張慣了的。

  就連懷安守備，也不敢不給他面子。

  他有信心，現在他報出了門戶，這個小小百戶肯定得上趕著巴結他，討好他。

  然後，他才能給這個小百戶一點好臉色。

  這叫做恩威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