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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48章 長夜已至字體大小: A+
     
      第348章 長夜已至

      風蕭蕭兮易水寒。

      滿樹花落,未見壯士,惟一少女爾。

      無密雲遮掩的星光灑落人間,映得花瓣如晶瑩雪,隨夜風飄蕩不休。

      林挽衣握著且慢,自劍鋒散發出來的凜冽寒意,如水般沖洗著她的道心。

      這種感覺無比的愉快,似是盛夏時節飲下的那一口冰鎮梅子酒,而在此前還吃過一頓最麻最辣的益州火鍋,所有的不適在酒水入腹瞬間徹底消散。

      魏青詞作為易水當代掌門,如何能感知不到且慢劍意的散發。

      在片刻沉默後,他的眼神流露出一抹自嘲,然後是憤怒,最終剩下的都已成為漠然。

      這種無法掩飾的冷漠,反而讓他的語氣變得平靜下來,聽不出半點情緒。

      「想要殺死魔主,那就必須要儘可能地減少存在的變數,而你適逢其會來到易水的你,拔出且慢的你,無疑就是其中最明顯的變數所在。」

      林挽衣問道:「你要怎麼做?」

      魏青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自顧自說道:「先前那位客人為我帶來了一個破境羽化的辦法,很有意思的是,這是我曾經追求過的答案。」

      「我並不喜歡這個答案,但如今看來……」

      他神情木然說道:「這其實是最合適的選擇。」

      話到最後,魏青詞的視線已經落在且慢劍鋒之上。

      如水般清冽的鋒芒,無比清晰地倒影出他的灰寂眼神,那其中蘊藏著的是厭惡。

      林挽衣安靜半晌,問道:「什麼選擇?」

      魏青詞突然間笑了,說出那兩個字。

      「以劍。」

      聲音落處,他往前伸出右手。

      手指是修長的,掌心藏著厚繭,這是一隻再適合握劍不過的手,哪怕此刻手中無劍柄,仍舊給林挽衣帶來一種鋒芒漸露的意味。

      然而當魏青詞五指開始合攏那一刻,鋒芒卻未變得更盛,而是斂沒。

      他的右手成為了劍鞘。

      與此同時,夜風驟寂,花樹不搖。

      取而代之的是且慢在林挽衣手中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這不是喜悅,不是戰意。

      而是憤怒!

      憤怒魏青詞竟然敢生出將它煉化用以步入羽化之境的荒唐念想!

      林挽衣先前亦有預感,但在事情真正發生的這一刻,她還是無法做到平靜,無法不覺得這是一個……連白痴都無法準確形容的決定。

      「無論你再如何標榜自己一心一意為易水,易水必須要有一位羽化境,你現在做的這個選擇都是在為易水掘墓。」

      她盯著魏青詞的眼睛說道:「這是欺師滅祖之事,假如王前輩活著,你必然會被逐出易水。」

      魏青詞笑容不減,笑得反而更直接了,說道:「師父已經死了,要是你能讓他坐著那破輪椅掘墓而起,別說我被逐出易水,縱是死在他劍上又如何?」

      林挽衣怔住了。

      就在下一刻,魏青詞驟然斂去笑意,眼中只剩下冰冷到極點的怒意。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閉嘴,學會接受現實。」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的感情:「又或者,你就和且慢一起死在今夜吧。」

      林挽衣緊握且慢,沉默不語。

      魏青詞不作任何理會,漠然念誦起王景爍那封密信中記載著的羽化秘法,劍元流轉於道體內,神魂漸有相應變化生出。

      同一時間,他邁出往前的腳步,以化作劍鞘的右手掩埋且慢鋒芒。

      再成枯木也罷,淪為廢柴也無所謂,關鍵的是物盡其用。

      劍,永遠不如人來得重要。

      魏青詞的意志無比堅定。

      他有著無限的信心。

      這裡是易水。

      誰也無法違逆他的意志。

      況且林挽衣這種晚輩。

      然而,魏青詞卻忘了一件事。

      反抗這種事情,從來不在於強弱,而在於要不要做。

      鏘!

      一道劍光照破夜色,驚落滿地桃花!

      且慢出鞘。

      林挽衣忘掉天地,忘掉境界,忘掉生死。

      以手中孤直劍鋒向前,直指長夜,欲窺天光!

      魏青詞面無表情握住且慢鋒芒。

      無數道劍光,從他的掌心迸發濺射出來,將整座江心島照亮透徹!

      易水中人,兩岸旅客紛紛驚坐起,望向劍光起處。

      沒有任何的聲音響起,就連風聲都被切碎了。

      夜幕籠罩下的世界是如此的寂靜,恐怖。

      ……

      ……

      陳遲正在馭劍趕路。

      他的臉色無比的蒼白,就像是一具吊死十天無人發現的屍體。

      他只確定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卻不知道能否在力竭而死前一刻,把最為完整的消息送至道門。

      這其中的痛楚都已經麻木到忘卻。

      ……

      ……

      顧濯再次迎來一場戰鬥。

      天罰未能將他誅殺,帶來的傷勢卻不可忽視。

      他的狀態很不好,這體現在那一襲黑衫的破損,也在天地衡再難守衡上。

      這自然是白皇帝有意而為之。

      如果不是為求打破天地衡,他又怎會以負傷為代價,在晨昏鐘聲與緣滅鏡的夾擊中,強行降下那道星光?

      人世間神通無數,但天命垂釣依舊是其中最獨特的存在之一。

      在先手設局的情況下,白皇帝近乎無敵。

      未央宮之變就是最好的例子。

      顧濯是例外。

      故而哪怕今夜這場戰爭的進展再如何合乎心意,白皇帝依舊毅然決然地選擇步步逼近,不願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縱使代價是以傷換傷,以臣子之命換顧濯之傷。

      ……

      ……

      暴風雨中,電閃雷鳴不歇。

      飛舟與那座高台的距離已經被縮短至不足十里,軍方的修行者們如同接舷戰那般,前赴後繼地去到顧濯身前,試圖為百年前那場未完的戰爭畫上句號。

      鮮血四濺,還未來得及染紅地面,就被隨之而來的雨水沖刷洗走。

      斷肢亦如此。

      顧濯沉默而平靜地面對著,或是揮舞無形道劍,或是順手提起長槍,面對著這場氣勢盛大的圍殺。

      他的衣衫漸漸沾上雨水,被打濕,顯疲憊。

      更多的攻擊得以落在他的身上,雖未能打破他的道體,帶來的痛疼卻是真實的。

      縱是在廝殺中,那些來自大秦軍方的修行者依舊會為此而壯聲怒喝,相信勝利越來越近,或許就在前方。

      顧濯沒有給予任何的回應。

      他安靜地殺著人,神情專注而認真。

      比那年帶楚珺走出群山的時候,還要來得更認真。

      某刻,一道箭矢以夜色為掩,借雨聲藏起動靜,來到顧濯的肩膀。

      血花綻開。

      這一箭終於讓魔主負傷了!

      冼以恕睜大眼睛,看著這再是真實不過的一幕畫面,熱淚瞬間盈眶。

      他激動到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忘掉了雙臂因為過度挽弓帶來的劇烈痛楚,縱聲高喊,歡呼。

      暴雨聲未能將這道聲音掩埋,任其散開,再散開。

      冼以恕突然間愣住了。

      一個殘酷的事實進入他的世界中。

      那是歡呼無人回應。

      是同袍都已死絕。

      魔主站在屍體堆上,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根穿過肩膀的箭矢被拔出,帶起不多的血水,襯得顧濯的手更為蒼白。

      冼以恕茫然不知所措。

      下一刻,他終於醒過神來,回憶起在自己專注於對敵時發生的事情。

      一位又一位的同袍死在那把無形道劍下,讓他得以更加肆意地張開長弓,直至高台上只剩下一個人站著,讓他最終射出那一箭。

      顧濯垂下眼帘。

      雨水面頰流淌過,帶來陣陣涼意。

      他乘風而起,橫掠數里,至飛舟上。

      冼以恕從絕望中醒來,對著那襲黑衫挽弓,放弦。

      箭矢再去,卻在半途被顧濯握住,反手刺入他的胸口,連帶著胸甲一併穿過。

      這一切都在片刻中。

      冼以恕低下頭,看著貫穿心臟的箭矢,再抬頭。

      他望向這位曾在雲夢澤有過兩面之緣的魔主,惘然問道:「你真的還是人嗎?」

      顧濯沒有回答。

      真元自箭矢中迸發出來,直接震碎冼以恕的心臟。

      自此,大秦軍方的先鋒盡數戰死,無一人存活。

      顧濯重回高台上。

      轟轟轟轟!

      四艘耗費大秦朝廷龐大人力物力打造的飛舟,相繼墜毀在荒原大地上。

      一場大火就此燃燒起來,高越數十丈,就連今夜這場暴風雨也無法撲滅。

      不知何時,原本與明月齊平的高台,此刻已經沉降至百餘丈的半空。

      顧濯揮袖喚起狂風。

      鮮血與軍人們留下的屍體,盡數被捲走,沒入熊熊烈焰中。

      他仰起頭,感受著如潮水般不斷襲來的疲憊,卻未能坐下休息。

      看似風雨齊至,事實上那道被荒人稱之為上蒼的意志仍未完全降臨,正在冷漠地注視著他,等待著最關鍵的那一刻到來。

      顧濯問道:「什麼時辰了?」

      裴今歌的聲音未曾遠方傳來。

      趙啟給出答案。

      顧濯沉默。

      那個答案是長夜已過半。

      晨曦尚遠。

      而在晨光到來時,他仍須面對大秦的另外一位王將,以及全鎮北軍中玄鐵重騎。

      這依舊是一個死局。

      ……

      ……

      易水,林挽衣的眼眸漸黯淡,漸無光。

      且慢的鋒芒不復最初清涼,如溪流開始渾濁。

      那些劍光以空墳為中心,詭異地飄散在桃花林中,斷絕任何人的接近。

      魏青詞身在其中,眼神里的怒意約莫剩半,余者皆喜悅。

      他已經清楚地感知到那道名為羽化的崇高門檻,門後蘊藏著的高妙境界褪去神秘的面紗,正在向他展現人世間最夢寐以求的事物。

      他無比地確信自己可以突破,可以不墮易水威名,可以成為夢想中的那個自己。

      屆時,他將會去做一件事。

      那件事是殺死魔主。

      林挽衣抬起頭,望向魏青詞的眼睛,看見那些歡喜。

      少女未因此而絕望。

      她只是更專注地握劍,任憑虎口生出裂口,手腕的極細傷口飄出血珠。

      等待且慢被煉化。

      等待死亡降臨。

      ……

      ……

      在荒原與北地的交界上,一道劍光在搖搖欲墜中向前。

      陳遲開始自我懷疑,無法理解自己到底在發什麼瘋,但卻不願意停下來。

      中原大地上,楚珺和謝應憐同樣也在夜色中狂奔。

      白帝山離她們尚且遙遠,但那道直抵天穹的光柱已經映入眼中,為她們帶來強烈的預感。

      那種預感是不詳的。

      正因如此,兩人更加堅信那是正確的道路。

      慈航寺,佛祖遺蛻古樹上。

      無垢僧以緣滅鏡殘留的氣息為引,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幕畫面,看著那根懸在兩人脖頸上名為天命的看不見的線條。

      小和尚想要再次出手,老住持卻對他搖頭,說出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你會死的。

      是的,毀掉白皇帝所掌握的緣滅鏡,已是無垢僧所能做到的極限。

      還是那句話。

      白皇帝是如今人間,最為接近穹蒼的那位存在。

      縱使佛祖自數千年中的沉寂歸來,復生,與之為敵也不過五五之數。

      如今的無垢僧妄圖插手今夜這場戰勝,結局唯有一死。

      ……

      ……

      玄都之上。

      祖師殿坍塌掀起的塵埃已經落地。

      余笙衣裙乾淨如初。

      她站在崖畔,眺望著北方,將一切放入眼中。

      林淺水來到她的身旁,鼓起此生未曾有過的最大勇氣,聲音微顫問道:「如果,如果顧濯死在今夜,你會怎麼做?」

      余笙沉默了會兒,說道:「我會節哀。」

      林淺水愣住了。

      然後她發現,這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無論今夜誰死誰生,都是余笙所無法接受的結果。

      那除去節哀以外還有什麼能做的呢?

      這可真是一個令人悲傷的事實。

      ……

      ……

      白帝山上。

      為鐘聲所亂的世界的盡頭,即將出現在白皇帝的眼中。

      他的鬢髮似乎沾惹了灰,花白得刺眼。

      帝袍上被燒蝕出來的缺口格外顯眼。

      以至於他臉上的皺紋都變深刻了。

      然而,所有的這些都無法掩住他那明亮的眼神。

      那是和晨昏鍾闊別重逢的愉悅。

      一道淡渺鐘聲落入白皇帝的耳中。

      其聲至時,他用以束髮的冠冕驟然碎裂。

      長發隨之披散在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花白著,蒼老著。

      時光在這一刻不再無形,清晰至極。

      白皇帝眼中毫無懼意。

      鐘鳴聲愈發真切。

      一個虛渺的身影出現在晨昏鍾旁,屈起手指。

      直至此刻,白皇帝忽生喟嘆。

      他張開雙手,任由白髮在驟起的風中狂舞,與顧濯說出今夜第一句話。

      「這才是朕所鍾情的人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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