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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30章 不再有字體大小: A+
     
      第330章 不再有

      砰!

      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聲。

      裴今歌的右肘結結實實地落在顧濯的左肩上,渾身磅礴真元隨之傾瀉而出,不作任何保留。

      與此同時,她左手凝作的刀鋒已然畫出一道弧線,即將血肉相接。

      然而直到這個時候,顧濯的雙掌依舊沒能收回,以撥雲手囚禁長刀。

      這場戰鬥從開始到現在的每一個環節,毫無疑問都在裴今歌的掌控之中,近乎完美地按照著她事先的推演在進行著。

      無論是以千萬刀光撕碎薄霧,還是欺身向前再展開道場進行壓制,最大程度地限制顧濯與天地萬物間的聯繫,乃至於此刻把距離縮短到咫尺之間……是她深思熟慮後得出如何戰勝顧濯的辦法。

      顧濯來不及退。

      他的眼神不再漠然,忽而沉靜如深潭之水。

      裴今歌的手刀自斜下方朝上而斬,斬在他的腹部,看似衣裳微凹不見破損,刀意早已沒過肌膚,滲骨入髓,然後連一聲輕響都不存在,就此無疾而終。

      她清楚地感知到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的刀意,被那座蘊藏在顧濯眼中的寒潭吞噬,竟是連一朵細微的水花都未能綻起。

      這到底又是何種道法?

      裴今歌不得而知,但她眼中沒有任何恐懼之意,更沒有收手的意思。

      一聲清嘯自她唇間噴薄而起!

      時間仿佛在這一剎那停止。

      雨絲未能再至,微風還在遠山。

      殘存的些許薄霧似有若無。

      仿若山水畫中極隨意的一筆。

      下一刻,以裴今歌和顧濯為中心處。

      目之所及,所有事物以最激烈的姿態翻湧起來。

      風卷雨,血霧蒸騰。

      一個無形的漩渦竟是赫然出現在這天地之間!

      藏在顧濯眼中的那座寒潭隨之而劇烈涌動,無窮刀光以兩人連接在一起的視線為橋樑,在神魂識海中真實出現,進行最為直接的衝撞。

      潭水被刀光撕碎,暴露出藏在最深處的石頭。

      蒼白刀光如暴雨而落。

      啪啪啪啪啪。

      顧濯面色急劇蒼白。

      一道血水從他唇間流出,打濕衣襟。

      就在這時,裴今歌無端放手,從原地消失。

      再出現,她與顧濯已經相距數十丈,衣裙在雨空中飄舞。

      分開不是結束。

      顧濯對此再是清楚不過。

      裴今歌往前伸出右手,動念,虛握。

      轟!

      慈航寺門前的石階驟然破碎成無數片,即將如暴雨般沖向四面八方之時,先前那個無形漩渦真實地出現在顧濯所在的位置。

      緊接著,方圓數十丈的事物盡數向其坍縮,概莫能掙脫。

      無論風雨,還是塵埃。

      就連那座有著無比悠久歷史的門庭,都發出了戰戰慄栗的吱呀聲,仿佛下一刻就會轟然垮塌。

      顧濯身在其中,如若茫茫大海深處正在遭遇暴風雨的輕舟。

      他感受著體內的真元被不斷拉扯,雨水與狂風化作最為凜冽的刀鋒,落在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之上,帶起一道道的血痕,又在轉瞬間被沖刷洗掉。

      他的身影已經模糊都難以看見,似乎很快就會被那口漩渦吞噬。

      裴今歌不相信。

      在塵埃落定之前,她不允許自己有哪怕一個剎那的鬆懈。

      神念再動,慈航寺上空的烏雲停止片刻。

      一道極為刺眼的白光出現在雲海中。

      便也映入身處慈航金頂的僧人們眼中,帶來恐懼。

      蒼白雷霆轟向人間大地!

      其形曲折,如刀!

      轟的一聲巨響。

      如瀑般的電光把慈航寺的山門直接淹沒,與雷池已無半點區別,入目皆盡蒼白。

      直到這一刻,顧濯還是未能走出來。

      裴今歌顏容微白。

      哪怕是她是自行壓制境界,不是真正的跌境,在這極短時間內連續動用如此之多的強大手段,還是為自己帶來了沉重的負擔。

      在遠方,巡天司的執事們看著慈航寺山門前的景象,心情極為複雜。

      慈航金頂殿中,在今日蒙受莫大羞辱的僧人們眼中燃起火焰,更加堅定禪宗必須要有一位羽化境的想法。

      ……

      ……

      雷光漸散,畫面不再蒼白。

      風流,雨散。

      慈航寺的寺門垮塌一半。

      山道石階粉碎殆盡,再也看不出半刻鐘前的模樣,形如泥石流。

      顧濯就在其中。

      他的雙腳被石礫掩埋至腳踝,那件黑衣雖然看不出什麼破損,但從衣袖處不斷滴落的鮮血,可見他傷勢不輕。

      裴今歌的長刀此刻被他握在手中,刀刃上游弋著絲絲光澤,應是雷霆。

      顧濯微仰起頭,視線穿過層層雨簾,落在裴今歌的身上。

      裴今歌同樣在看著他。

      之所以不戰,與交情無關,而是兩人都需要這片刻的調息時間。

      在這雨幕的間歇里,他們再次有話。

      「接下來還有準備嗎?」

      「坦白說,在我最初的推演中,這時候的你已經敗了。」

      「既然說了最初,那這就不是你現在的想法。」

      「我說過,我看過你和馮太監在枯山上的那場戰鬥。」

      顧濯輕輕點頭,用刀鋒撥開碎石,坐了下來,幾分隨意。

      落在旁人的眼中,這不免像極了戰鬥結束後的畫面。

      裴今歌看著他,突然取出一面手帕丟了過去。

      顧濯很意外,接過手帕,擦去掌心鮮血。

      這次問話的人是裴今歌。

      「先前距離勝過你還差多少?」

      「你很想知道?」

      「當然。」

      「還差許多,假如此刻折雪在我手中,你還差五成。假如我讓晨昏鐘響起,你不僅沒有任何勝算可言,還要再倒欠我十成。」

      顧濯客觀闡述說道,語氣十分平靜。

      裴今歌神色如前,不引為怒意,輕聲問道:「如果我不壓境界?」

      顧濯想了想,說道:「也許我會死。」

      裴今歌問道:「最後一個問題,現在的我有幾成勝算?」

      顧濯沒有思考,說道:「將近四成了。」

      裴今歌安靜了會兒,說道:「繼續吧。」

      話音方落,長刀遽然掙脫顧濯掌心,化流光而歸。

      她不再說話,手腕微垂,刀鋒直指顧濯。

      天空遼闊更勝大海。

      然而,此時此刻在顧濯的眼中。

      唯裴今歌一人而已。

      無論是遠方嫵媚有如腰線的青山輪廓,還是無休無止的透明雨絲,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物。

      裴今歌亦如此。

      顧濯伸出手。

      滿天風雨凝聚至掌心,成劍,被他握住。

      裴今歌飄然而退。

      直至成為顧濯眼中的渺小。

      然後。

      一道刀光以裴今歌為起點,瞬間蔓延至顧濯身前,橫跨數千丈,傾斜斬落!

      看似纖細至極的刀光,蘊藏著難以想像的恐怖力量,沿途所過之處,天地竟如畫布被攥緊般生出肉眼可見的皺紋!

      這是何等的強大?

      這是何等的霸道無雙?

      顧濯橫劍身前。

      刀光至,斬在風雨凝就而成的劍身上。

      只是瞬間,道劍便已呈現出崩潰的跡象。

      無數虛渺的光火從中綻放出來,在短暫的燃燒過程中,居然喚出了彩虹!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刀?

      數不盡的彩虹紛涌而顯,圍繞在顧濯的身旁,讓他如若置身春天的花海中。

      他的眼睛清楚倒影出繁亂畫面,眼神中的情緒愈發鮮活。

      然後,顧濯動了。

      面對裴今歌全力以赴的一刀,他逆流而上,躍向天空。

      於是,無數彩虹隨著他的前進而出現在人世間,映入每個人的眼中。

      如夢似幻。

      美輪美奐。

      就在這道前所未有的彩虹即將升至雨中時,那道刀光悄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不是休戰,而是裴今歌持刀破空斬向顧濯。

      兩人身影交集剎那,再是錯開。

      轟的一聲巨響。

      陽光無端傾灑穿過雨水,灑落大地,人們茫然抬頭望向天空,落入眼中的是正在彌合的雲海。

      風雨中,陽光下。

      兩道黑色的影子不斷交錯,從那邊到這邊,從這邊再到那邊。

      如雷鳴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從最開始的片刻都不願停息,到某刻的驟然寂靜無聲。

      然而在世人的眼中,這場戰鬥依舊在繼續,裴今歌仍然沒有放棄戰勝魔主的期望。

      之所以無聲,是因為空間已經破碎。

      那些難以看見的縫隙,就像是漂浮在空氣里的塵埃,聲音盡數被吞噬入內。

      慈航金頂,僧人們的目光艱難地追溯著兩人交鋒留下的痕跡,不乏禪心為此而受損者。

      殿前石坪一片死寂,再也沒有人懷疑老住持與顧濯妥協的決定,因為他們已經確定後者若不留手,慈航寺內早已屍橫遍野。

      山下小鎮,居民們都已經回到房屋中,不敢往外看上一眼,懼怕大難臨頭。

      只有巡天司的執事們站在屋頂,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天空里的畫面,為裴今歌而祈禱。

      七通的臉面被雨水徹底打濕,他回想著最開始時自己對於裴今歌的懷疑,無法控制地生出一種強烈的無地自容的羞愧感覺。

      山上,山下。

      這方天地唯有寂靜。

      與莫大的緘默。

      直到某刻,天空中的那兩道黑影再次對撞。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他們沒有再分開。

      ……

      ……

      裴今歌手中長刀未見缺口,卻已鐵鏽。

      仿佛在這片刻的戰鬥中,有數十上百年的時光被堆迭在刀鋒之上,最終形成這難以磨滅的鏽跡。

      她視若無睹,隔著這不再明亮的刀鋒,靜靜看著身前人。

      顧濯手中道劍不見破損。

      劍自萬物而來。

      身在天地中,誰又能將其毀之?

      「分勝負吧。」

      裴今歌的聲音已經疲憊。

      話音落下瞬間,她再次放出道場。

      不再是血腥的赤紅,更不見墜修羅地獄般的傷心慘目之景。

      是純粹的黑與白。

      以裴今歌為中心,方圓千丈,萬物盡數失色。

      她橫刀身前,不知要如何斬出最後一刀。

      「好。」

      顧濯的神情同樣是憔悴。

      這是他今生至此最為艱難的一場戰鬥,無論是當初面對蒼山中的余笙,還是遠遊荒原與赤陰教主血戰的那一次,甚至滄州城中謀殺司主……都不如今天來得艱難。

      某種意義上,今天的他就是那天的司主,為裴今歌所算。

      在先前的戰鬥中,裴今歌已經證明自己無法被他用尋常手段擊敗。

      那麼,除去晨昏鍾外,顧濯只剩下一個選擇。

      ——道滅道生。

      以天地衡之道滅,與玄都最高妙法道生,合二為一之神通。

      顧濯閉眼片刻,再執劍。

      於是。

      黑白天地中生出第一縷色彩。

      ……

      ……

      當裴今歌目睹那一縷顏色的瞬間,無數往事湧上心頭,浮現眼前。

      直至此時此刻,她才知曉席厲軒當初為何會錯愕那瞬間。

      所有的過往,都是她最為懷念的過往。

      劍未起,已入心扉,直斬神魂。

      就在這個時候,裴今歌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情。

      她抬起手,落在與心臟相差些許的肩部,毫無保留地彈指。

      一朵血花從她肩上綻開。

      裴今歌眼神倏然清淨。

      劍將至。

      ……

      ……

      落在世人眼中,這一刻的世界瑰麗至極。

      偌大天地無端黑白。

      仿佛末日之後,如若創世之前。

      然後一粒光華綻放其中,帶來第一縷的顏色。

      緊接著,就像是神明執筆在為人間作畫。

      一抹蘊含著萬種不同顏色的線條,以那一點為開端倏然出現在黑白天地中,令人心神為之而劇烈震撼。

      顧濯就在那根線條的最前方。

      這就是道滅道生。

      他今生重走修行路所凝就的大神通!

      ……

      ……

      劍已至,當如何?

      裴今歌眼神不再清冷。

      她橫刀而斬,與那劍鋒相遇。

      無數光火綻放於身前。

      天地不復黑白,就像是一團染料掉進水缸,正在迅速擴散。

      無數天地元氣隨之洶湧而來,匯聚至顧濯的劍鋒之前,無窮無盡。

      裴今歌的道場正在被撕破。

      她的唇角開始溢血。

      與天地戰,當初的席厲軒手段盡出也敗得一塌糊塗,她又能如何?

      答案似乎沒有區別。

      誰也不可能在同境界中戰勝顧濯。

      裴今歌不接受這個事實。

      在熾烈的光明中,她無聲鬆開一隻手,用指尖沾染肩上鮮血。

      一把嶄新的刀出現在她的右手,以血為鋒。

      顧濯看的很清楚。

      感知得更清楚。

      血刀在出現的瞬間,便已抵在他的肩膀,然後開始燃燒,前進。

      那是無比真實的劇烈痛楚。

      顧濯的肩膀多出了一個血洞。

      他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仿佛什麼都感受不到,執劍,再向前。

      ……

      ……

      裴今歌開始後退。

      以單手握刀面對顧濯的劍鋒,誰又能不退?

      但她的退卻是側身而退。

      橫於裴今歌身前的長刀,與顧濯手中前進的劍鋒相互摩擦,爆發出無比耀眼的花火。

      兩人深陷其中。

      大地上的人們正要驚呼時,滿天光明驟斂,開始歸一。

      裴今歌記得十分清楚。

      這是司主死前的最後一個畫面。

      顧濯凝無限光明於劍鋒之上。

      再出劍。

      幾乎是同一時間,裴今歌徹底棄了長刀。

      鮮血再次從她肩上湧出,如若枯水時節的溪流匯聚至她指尖之上,成為嶄新刀鋒,直斬顧濯。

      沒有轟然巨響,沒有雷霆驟降,沒有刺目的光火不斷迸發……這場戰鬥的最後一擊格外的安靜,唯一可見的是兩人不斷縮短的距離。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切都平息了。

      兩個人。

      四根手指。

      在這黑白間雜著絢麗顏色的世界中,終於相遇。

      半晌過後,裴今歌的左手失去了所有力氣,頹然垂落。

      指尖上,來自於她心頭的鮮血早已燃燒殆盡。

      顧濯的劍鋒猶存微光。

      勝負已分。

      裴今歌突然咳嗽,咳得很是痛苦。

      她的肩膀的傷口上再溢出血水,嘆息說道:「真是無賴啊。」

      話里指的是天地衡。

      這一戰,她不是敗在威力之上,而是敗在天地衡永不乾涸的真元中,刀鋒硬生生被磨滅。

      顧濯很累了。

      「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能這樣戰勝你的人了。」

      他對裴今歌說道:「天地衡是一個連我也無法復現的真正奇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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