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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28章 與佛祖見字體大小: A+
     
      第328章 與佛祖見

      慈航寺外一片死寂,無論遊人還是信客,此刻都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誰都知道魔主必然強大至極,誰也沒有想到慈航寺竟表現得如此不堪一擊,成摧枯拉朽中被摧之草木。

      禪宗近萬年來的傳承,東南佛國祖庭之盛名,更重要的是魔主未曾再入羽化境……人們正是因為下意識對慈航寺抱有希望,認為這必將是一場惡戰,此刻才會如此錯愕。

      惡戰如今已成無稽之談,再這樣下去就連戰鬥恐怕也算不上了,只能是魔主單方面對僧人們的淡然碾壓。

      那位送出劍書的巡天司執事再也無法維持住,帶著心頭的震撼從陰影中走出來到裴今歌身旁,準備問出那個問題時……先有聲音冷漠響起。

      「慈航寺遠不止於此。」

      裴今歌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

      她靜靜看著滿天飛花追隨著顧濯,與清風並繚繞,不願散。

      這當然是極好看的畫面,但她卻不喜歡,因為這讓她回憶起數年前的那樁舊事。

      顧濯拔劍於百草園外,一連十三戰,無不勝於一劍,引得滿城貴女不惜重金擲花盈道。

      長洲書院當然不能和慈航寺相提並論,那十三位洞真境的修行者,在今天更是只能遠遠看上一眼顧濯……可裴今歌還是禁不住想起此事,然後沉默。

      一日看盡望京花的故事結尾不是長洲書院外的那一碗拌川,而是那停在門外的那輛馬車。

      坐上馬車的人是顧濯,裴今歌就在那天與他初相見,不歡而散。

      那麼今天呢?

      還能只是一次不歡而散嗎?

      無論慈航寺與顧濯勝負如何,她都必須要站在這裡,等待塵埃落定。

      然後。

      與顧濯相見。

      裴今歌眼神冰冷。

      ……

      ……

      慈航寺中滿是倒地的身影,不乏鮮血,但幾乎沒有人死去。

      於是僧人們哀嚎的聲音愈發慘烈,把飄蕩在山門大陣中的經聲掩蓋下去,陣法似乎也因此而變得了衰弱些許,不復先前神異。

      顧濯依舊負手而行。

      在那些老僧們的連番衝擊之下,染血的花瓣越來越多,不復最初的輕靈淡渺之意,如若蒙塵。

      這是慈航寺的和尚們正在用自己的鮮血與境界作為代價,強行干擾顧濯對山門大陣的控制權,竭盡所能地降低他所擁有的影響力。

      畫面愈發慘烈。

      如果顧濯抱有殺意,此刻寺中早已屍橫遍野。

      負傷的僧人因活著而清楚這個事實,卻未為此而生出任何的慶幸與感激,只有憤怒。

      無言可以是最大的輕蔑。

      不殺不見得是憐憫,亦能是羞辱。

      苦舟僧抬起頭,望向與自己相距已經不足三丈的顧濯,發出極為沙啞的聲音,似乎是想要問些什麼話,但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下一刻,雙膝齊斷的他從輪椅上飄了起來,僧袍於風中獵獵作響。

      他抿著嘴唇,眼神自堅毅而淡漠,有奇異的香味從他的身軀中溢出。

      那是旃檀木被燃燒時所發出的味道。

      更準確地來說,這是一門名為燃身法的禪宗秘法所帶來的動靜。

      以禪軀作為佛像,引明王怒火加諸於身,毫無疑問是禪宗最為強大的搏命手段,足以跨越整整一個大境界的差距,而代價是神魂與禪軀俱滅。

      顧濯神色平靜如前。

      他大概猜到苦舟僧此刻心中所想,無非就是自責和內疚,接受不了自己送出的緣滅鏡碎片變成對付慈航寺的手段,再無顏面苟活下去。

      苦舟僧向他飛來。

      如若端坐殿中之佛像。

      璀璨的金光從他的身軀中射出,雖不見明火,卻有燃燒之意。

      苦舟僧掌心朝外,橫推而來。

      顧濯不停步。

      飛花依舊在,但這一次不再湧向前方,凝聚成牆。

      面對這捨生取義的佛掌,顧濯並指為劍,刺出。

      劍掌還未相遇,苦舟僧突然感受到一種凜冽寒意撲面而來,即將燃燒起火的禪軀竟隨之而急劇降低溫度,一場大霧從他體內以轟然之姿散開,籠罩周遭數十丈。

      沒有任何聲音響起,身在霧中的僧人卻像是看到一場大火被冷水剿滅,發出滋滋的聲音。

      「這是什麼手段?」

      隔著霧氣,苦舟僧茫然發問。

      顧濯答道:「這是我好朋友王祭的劍。」

      苦舟僧茫然無語。

      下一刻,磅礴真元在指劍與掌心間迸發出來,伴隨著轟的一聲響,他的身軀用著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退回去,分毫不差地『坐』回那張輪椅上。

      輪椅開始極速後退,與堅硬的青石板地面產生劇烈的摩擦,有火花從中綻放,聲音無比刺耳。

      餘音還未散盡,顧濯已然從霧中走出。

      些許霧氣纏在衣袂上不願離去,如絲似縷,更添從容。

      戒律堂首席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滿是惘然之色,問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救人遠比殺人難。

      更不要說是救下一個心懷死志的人。

      顧濯偏偏就這樣做了。

      而他給出的解釋是如此的讓人無言以對。

      「我又不是來滅你滿門的,為什麼要讓你們的血濺到自己身上?」

      說完這句話後,顧濯自眾僧中走過,踏上石階,往慈航寺的最高處走去。

      每逢天氣晴好時,峰頂佛殿的琉璃瓦就會被陽光映出一片金黃,極盡炫目。

      世人將此美景譽之為金頂。

      ……

      ……

      沿途依舊有人,不斷有人站出來,試圖阻止顧濯前進。

      那些勇敢的僧人就像是耍雜活的猴子,竭盡所能地想要去吸引那位行人的目光,結果永遠是無功而返。

      看著那個可怕的背影,有人在茫然中痛哭出聲,有人焦慮地念誦佛經試圖靜心寧意……而更多的人則是失魂落魄地躺著,與天空對望,卻在湛藍穹蒼中幻視出顧濯。

      慈航寺的住持就在金頂殿中。

      是的,慈航寺的住持並非道休。

      這和天道宗的掌教真人不是顧濯如出一轍。

      以至於過往年間,修行界有不少老人認為道休是在效仿道主,暗地裡甚至還有真是一家人的無聊玩笑。

      道休對此一清二楚,但從未給予過回應。

      連這一點也似極了顧濯。

      老住持轉過身,面朝來客。

      他的眼中滿是慈悲,嘴角帶著溫暖的笑意,仿佛對殿外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又或者是對今天的畫面早有預感。

      佛殿內外,一片安靜。

      顧濯負手而立,微仰起頭,與殿中佛像對望。

      老住持忽然說道:「師兄生前,時常與現在的您這般凝望佛祖。」

      顧濯沒有說話。

      老住持說道:「那些年裡,我問過師兄到底在想什麼,他給出過很多不同的答案,但我知道那說的其實都是一件事。」

      顧濯還是沉默。

      老住持緩聲說道:「如何才能抵達被道門稱之為羽化,禪宗念作是涅槃,這個人世間的最高妙境中。」

      顧濯再次想起未央宮前,道休身死前發出那些關於他的質問。

      這大抵才是道休真正的執念所在,而非世俗中事。

      顧濯收回視線,望向老住持,說道:「這就是我今天來到這裡的目的。」

      老住持不再言語。

      一道悠遠的鐘聲自此殿中響起。

      同一座陣法,在此刻卻變得截然不同。

      端坐在殿中的那尊佛像似是睜眼,讓目光穿過遙遠歲月,降臨在顧濯的身上。

      ……

      ……

      慈航寺外。

      裴今歌眼神驟沉。

      下一刻,她已經出現在天空中,與慈航金頂平齊。

      山門大陣看似與先前沒有任何區別,然而她卻感知到一道崇高至極的氣息,與不久前歸來的白皇帝竟有幾分相似。

      風依舊在吹,佛光漸生形狀,合攏如袈裟。

      古往今來,誰有資格披上如此袈裟?

      答案只有一個。

      ……

      ……

      鐘聲不停,顧濯眼前的世界隨之而變幻。

      數不盡的鉛雲如浪般湧來金頂上空,遮去滿天湛藍,為人間灑落晦暗,與雨。

      雨勢並不滂沱,淅淅瀝瀝,帶來淒冷寒意。

      琉璃般的磚瓦在眨眼間被這場雨洗出了蒼白,抹去那些燦爛的顏色,連帶著佛殿的牆壁都斑駁了起來,老舊而安詳的味道溢散在空氣里,令人心意漸靜。

      這是最初的慈航寺。

      這不是時光倒流,而是昨日重現,是舊時光的殘骸。

      於是殿中少了那尊佛像。

      佛像本人站在顧濯的身前,面帶不解。

      「施主為道門中人,為何來此?」

      「看看你。」

      顧濯說道:「聊幾句。」

      僧人還未成為後世的佛祖,披著灰色的衣袍,面容看上去有種愁苦的味道。

      苦得久了,反而醞釀出一種可親的感覺,就像尋常人家後院裡的那口井,又像是村頭那株生得茂盛的榕樹,令人心生暖意。

      顧濯看著僧人的臉,眉頭微皺。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張陌生的面孔有種奇怪的熟悉。

      「好啊。」

      僧人答應得很乾脆。

      他走出大殿,站在微寒雨中,頗有幾分瀟灑。

      顧濯隨之而行,問道:「你涅槃成功了嗎?」

      僧人想了想,說道:「我認為是成功的,但事實上似乎是失敗的。」

      顧濯心想和尚怎麼都愛這樣說話?

      如果林挽衣此刻在場,必然會忍不住認真埋怨上一句,表示這也是你最喜歡的說話方式。

      「成功在何處?」

      他問道:「失敗又怎解釋?」

      僧人耐心說道:「涅槃是禪宗等同於道門羽化的最高境界,區別在於我不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因此我的成功是踏入涅槃的同時留下來。」

      顧濯聽懂了。

      果不其然,僧人繼續說道:「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的訴求圓滿了,而失敗則是在於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話至此處,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滿臉愁緒地摸著自己的腦袋,無奈至極地補了一句話。

      「這也是我為什麼要留下這段禪念的原因。」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

      僧人放下手,搖頭說道:「我很想告訴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失敗,但我無法把真相留下來……」

      顧濯忽然說道:「淵岱。」

      話音落下瞬間,僧人的身體明顯變得僵硬了起來。

      緊接著,那雙清亮明澈如若水洗過的眼睛,突然間蒙上厚厚的灰塵。

      雨勢驟急,不再溫柔。

      雲海出現無數道細微的裂縫,從中傾灑落下的卻不是陽光,而是幽暗。

      佛祖為慈航寺留下的這段禪念,居然因為那兩個字而產生如此劇烈的變化,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破滅。

      「你是誰?」

      暴雨里,僧人抬起衣袖,擦了擦臉。

      顧濯平靜說道:「按規矩算,淵岱是我的祖師。」

      僧人看著他,忽然間笑了起來,說道:「那我便有理由殺死你。」

      顧濯不為所動,繼續問道:「他為什麼要對每一個踏入登仙境的人出手?」

      僧人翻了個白眼,說道:「淵岱是我的祖師嗎?是你的祖師好不好?你不去問他,跑來問我?還順帶給我的徒子徒孫都給揍上一遍,我憑什麼搭理你?」

      「不久前我做了件事。」

      顧濯的語氣很平靜:「去天道宗的祖師殿,把我的祖師給殺了一遍。」

      僧人沉默了。

      半晌過後,他眼神滿懷敬畏地豎起大拇指,由衷讚嘆欽佩道:「您,了不起!」

      「很可惜的是,我也不知道你那位祖師到底在發什麼瘋,為什麼要這樣做。」

      僧人神情誠懇地攤開雙手,說道:「如果不是我從最開始就沒想過離開,僥倖為自己撿回幾縷禪念,沒落到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你就連見我這一面的機會都沒有,現在你指望從我這裡弄清楚淵岱想做什麼,多多少少有些荒唐了。」

      顧濯微怔,看著他的眼神好生困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僧人被看得有些惱火,故作模樣地咳嗽了一聲,轉而說道:「不過我的確很不滿這個結果,留下來是我的想法,但我要的不是這樣留下來,所以我的確思考過怎麼對付你家祖師。」

      顧濯問道:「嗯?」

      僧人想了想,說道:「發個誓吧?」

      顧濯說道:「若我不欺師滅祖,今生無望登仙?」

      僧人神情頓時嚴肅,小意問道:「您覺得怎樣?」

      「沒意義。」

      顧濯懶得應付,說道:「你就是個死人,只剩一段禪念留在人間,見不到我欺師滅祖的那一天,而且像我這麼了不起的人,誓言又怎能成為約束?」

      僧人聞言很是不悅。

      不是因為誓言的問題,而是話里流露出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強烈驕傲。

      「你覺得你比我了不起?」

      「當然。」

      「憑什麼?」

      「百年前我登仙時也和你遭了同樣的事情,但我活了下來,而你死得不乾不淨。」

      顧濯誠實說道:「這就是差距。」

      僧人有些生氣,惱火說道:「誰知道是不是淵岱見你是自己弟子,捨不得下死手!」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直接問道:「這句話你信嗎?」

      僧人怔了怔,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信……好吧,的確是不信的。」

      就在兩人說話的同時,天空中的裂縫越來越多。

      隨著佛祖留下禪念被真正喚醒,舊日的幻境再也無法長久下去,即將迎來最終的破滅。

      僧人不再廢話,拈雨成花。

      顧濯從他手中接過這花。

      相遇瞬間,無數信息隨之而來。

      那是佛祖在這數千年中所思所得。

      顧濯神色不變。

      面相愁苦的僧人又再嘆了口氣,接著擠出一個笑容,準備道別。

      便在這時,顧濯忽然問道:「你最後死乾淨了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莫名嚴肅,語氣微冷。

      僧人微微一怔,笑容變得有些玩味,說道:「我可不是那種賴著不死的人。」

      顧濯說道:「但是?」

      「你知道的。」

      僧人似笑非笑說道:「死人的意志從來不被活人所遵循,要不然你也不會欺師滅祖,不是麼?」

      對話就此結束。

      幻境破滅。

      滿天雨水驟散,陽光重臨大地。

      慈航金頂忽有空寂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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