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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24章 劍下留人字體大小: A+
     
      第324章 劍下留人

      謝應憐說得認真,換來卻只有沉默。

      不要說踏溪而來的太監首領,就連楚珺也怔住了。

      長時間的安靜。

      溪流不止,水濺頑石,其聲清冽。

      謝應憐全然不覺得尷尬,目光輕快地在眾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太監首領,微笑說道:「我相信您的一言不發代表您認可我這句話的重要性,那就讓我們繼續談下去吧。」

      太監首領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難以言喻的瘋子,難以置信問道:「你就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異想天開嗎?」

      楚珺嘆了口氣,在旁說道:「她認為自己十分清醒。」

      「當然是清醒的。」

      謝應憐莞爾一笑,對太監首領說道:「您不可否認,我給出的這個條件可謂是直指人心,你帶過來的這些下屬里必然有心動之人,只是不方便站出來而已。」

      楚珺說道:「這應該是謝家為求禍亂朝政,干擾內廷而特意創造的功法,的確有一定的可信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平靜得稍顯刻意,神色有小尷尬。

      很顯然,事實上她也覺得陰平謝氏的想法……難以形容。

      「史書上有無數比這更為離奇的事情,請您不要為此而有任何的羞愧之心。」

      謝應憐認真規勸道:「比如……您或許不知道,但前陳史曾經記載過一樁事情,約莫是在兩千年前,荒人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奇人,那位奇人麾下有萬兵,其兵卒皆身著銀白甲衣,奔走時仿若鮮花成簇盛開,所向披靡,勢不可擋,連克千里三十餘城,城城屠盡,兵臨陳國國都之下。」

      「其時陳國的將軍囿於各種緣故,遲遲未能馳援都城,眼看著荒人就要攻破陳國都城,就像您準備要殺死我和楚珺的現在,發生了一件事情。」

      她看著神情嚴肅的太監首領,想著前陳史上的荒誕,正色說道:「陳國的皇后登上城牆,在數萬人的注視中褪去鳳袍,荒人就此退兵。」

      話音落下,溪畔一片死寂。

      太監首領眼裡滿是錯愕,哪裡還能看得出片刻前的嚴肅。

      他沉默良久後,望向其中一位下屬,語氣複雜問道:「此事不是編造?」

      那位下屬低頭答道:「此事確在前陳史上。」

      謝應憐的聲音隨之而響起。

      「所以我提出的條件就算不至於到你無法拒絕,至少我們也能談談吧?」

      在談話過程中,楚珺已經坐了回去。

      肉被烤熟,外表微焦,散發著極動人的香味。

      她怕燙,輕輕地咬了一口,連皮帶肉,心想自己的手藝果真不錯。

      就在她生出這個想法的同時,太監首領的聲音漠然而至。

      「我非常不喜歡你舉的這個例子,而你給出的提議更是不知所謂到極點。」

      溪水驟靜,不再湍流,躍起,化作透明的綢緞。

      與此同時,無數枝葉相繼落下,凝為泛黃的束帶。

      太監首領飄至山林上空。

      溪流與落葉纏繞在他周遭,為留在無水溪畔的楚珺和謝應憐降下沉重威壓,如若山巒即將傾塌。

      謝應憐負手而立,任由衣裳被吹得獵獵作響,身姿卓越。

      楚珺忽然問道:「廢話的意義是什麼?」

      在太監首領出現的那一瞬間,她的決定就是迎戰,因為這事顯然沒有談判的可能。

      「意義是……」

      謝應憐輕聲說著,語氣驟變急促:「你怎麼這把肉都給吃完了啊!?」

      楚珺微怔,想到一種可能,還沒來得及付諸於口。

      山林上空傳來太監首領錯愕的聲音。

      「你先前說的那些話,為的就是等著肉被烤熟?」

      「要不然呢?」

      謝應憐抬起頭,雙手叉腰,盯著太監首領氣急敗壞喝道:「老娘在慈航寺嘴裡都淡出個鳥來了,好不容易出來準備吃上一口肉,結果你莫名其妙就跳出來壞事!」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楚珺的身上,正準備指著鼻子開始說髒話的時候,只見少女一臉誠實中流露著的都是無辜。

      「主要是覺得你吃不上了,我做的這麼好吃,不給全吃了真的很可惜。」

      溪畔一片沉默。

      「死吧。」

      太監首領的聲音冰冷至極。

      聲音落處,溪流與落葉驟然交纏為一體,轟向站在溪畔的兩人。

      謝應憐再也顧不上訓斥楚珺的自私,感受著與太監首領之間懸殊到極致的境界差距帶來的沉重壓力,藏在血肉之下的骨頭隱約有聲音響起,那是不堪重負之下漸漸碎裂的動靜。

      縱使這明顯是太監首領飽含怒意的一擊,但明顯不是全力以赴,而這卻已足夠將兩人碾壓至死。

      空氣在重壓之下變得無比濃稠。

      火焰瞬間熄滅,木柴被碾為碎末,連帶著鬆軟的泥土都變得緊實起來。

      楚珺和謝應憐此刻連動彈都難,又怎可能接得下這一擊?

      太監首領居高臨下,看似漠然注視著那兩位少女,心神卻在遠方。

      遠方始終平靜,未見羽化氣息扶搖而上,亦不見目光遙遙落在此間。

      太監首領很滿意。

      ……

      ……

      裴今歌的車輦沒有前進哪怕絲毫。

      自午後至此刻黃昏,偌大車隊橫亘官道之上,令來往人流堵塞原地。

      沒有人在得知她的存在後,膽敢發出不滿的聲音,寂靜蔓延在天地之間。

      那處山林未至千里之外,其中的一切就在她的感知中,再是清楚不過。

      她甚至能猜到太監首領所思所想為何物。

      「他的人又怎會死得這麼輕鬆?」

      裴今歌喃喃自語,想著顧濯的身影,還是很煩。

      ……

      ……

      這一刻,無數枯葉斷枝混雜在那道溪流中,徑直轟然落下。

      前一刻,謝應憐從懷裡取出緣滅鏡的那面碎片。

      滿天暮色為碎鏡斂沒,四野驟然。

      接著,一道色澤極為濃烈的赤光自鏡中噴薄而起,與溪流正面相撞。

      枯葉瞬間被焚毀,斷枝成炭。

      空氣不濃稠,炎熱到極點。

      溪水蒸發成霧,頃刻間瀰漫散開,掩去楚珺和謝應憐的身影。

      太監首領眼神冰冷中不見半點意外。

      以這兩人的性情和立場,又怎可能不私藏緣滅鏡的碎片,全部交予巡天司?

      他伸出手,五指成抓,隔空攏聚重重濃霧。

      霧氣凝滯片刻,旋即呈現坍塌之勢,彼此間不斷衝撞擠壓。

      恐怖的重量因此而生,霧中不斷響起爆裂的聲音,那是被留在其中的石頭與各種事物碎裂的動靜。

      血肉之軀又怎能夠例外?

      就在這時候,一道劍光遽然斬破重重濃霧。

      太監首領神色微變。

      劍光染白他的雙眼與面龐。

      那是折雪。

      他感知著顧濯殘留在飛劍之上的氣息,拂袖卷向劍鋒,阻緩其鋒芒之利,再以先前五指鎖住劍身,令其不得寸進。

      濃霧驟然鬆散,不再坍塌。

      楚珺和謝應憐的身影倏然而現,衣袂間仍舊帶著殘留的霧氣,朝著斷崖的方向急奔而去。

      太監首領神情冷淡,磅礴真元施於折雪之上,直教飛劍開始顫抖,再是擲出。

      折雪破空而去。

      流光把山林間的暮色分作兩半。

      楚珺道心早有感應,霍然轉身向後,直面劍鋒。

      極短時間內,她不顧真元動盪牽連經脈,連結數個道印,強行駕馭折雪。

      流光驟停剎那,再前。

      只是瞬間,太監首領施加在劍鋒之上的恐怖力量,便已隔空傷及楚珺。

      一口鮮血從少女口中噴濺而出,連帶著她的面色變得急劇蒼白,眼神黯淡如熄滅的炭火。

      流光沒入兩人身旁些許,蘊藏在劍身中的真元肆意散開,帶來強烈的震動。

      連綿不絕的轟隆巨鳴聲中,楚珺半跪在地,分明已經重傷。

      太監首領隔空落掌。

      掌落時,天光驟黯,不見夕陽。

      林間一片昏暗,未散的霧氣提前開始下沉,緊貼地面。

      謝應憐不再往前狂奔。

      數位太監已經站在斷崖那一側,堵死跳崖的道路。

      她轉身,霍然拔出沒入大地的折雪,橫於身前。

      寂靜當中,響起令人心顫的聲音。

      那不僅是折雪的劍身正在彎曲。

      還是謝應憐的掌心破開,鮮血隨著她劇烈顫抖的身體而淌落。

      她的身體開始後移,因為無法承受這一掌之威。

      於是撐起身軀的楚珺不必往前,伸出右手,便可抵住劍身。

      那道沛然莫御巨力如若無休無止的潮水,不斷湧向以折雪為長提的兩人,試圖將她們捲入巨潮當中,直接碾碎成殘渣。

      勝負早已分出。

      生死只是時間的問題。

      太監首領神情淡漠。

      對他來說,殺死楚珺和謝應憐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瑣碎事,在作出決定的時候結果便已註定。

      這兩人本就是無關世間大勢的小輩。

      片刻後,太監首領收回視線,不再去看裴今歌所在的方向,俯視那兩位少女,有些意外,喃喃自語說道:「還不死嗎……」

      話音戛然而止。

      一座塔出現在楚珺手中。

      那是三生塔。

      古樸的氣息如簾幕般,把她和謝應憐籠罩在內,隔絕外界一切影響。

      太監首領隨意擊落的這一掌又怎可能越過去?

      如積雪消融,潮水般的掌力盡數歸於虛無。

      而在此前,楚珺已然把謝應憐攔腰抱起,朝著斷崖的方向衝去。

      三生塔是顧濯留給她的最後也是最為強大的手段,以她的境界根本無法長時間動用,只能留在最關鍵的時刻。

      這當然不是最好機會,但她再不喚出三生塔只能死去,唯有拼死一搏。

      謝應憐早有預料楚珺留有保命手段,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是三生塔。

      她想著自己修行的元始魔典,想著這座從前屬於盈虛道人的至寶,原本已經無光的雙眼再次明亮,低聲急速說道:「三生塔給我。」

      楚珺沒有遲疑,毫不猶豫地交出三生塔。

      便在這時,身處斷崖前的那幾位太監突然讓出生路,不再攔在前方。

      這看上去很像是畏懼,但楚珺和謝應憐的面色卻變得極為凝重,因為她們知道不是。

      十七這個數字陣法源論中有前人給予過斷論,意為殘缺。

      殘缺當然是不好的,然而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壞,萬物都可以是相對的。

      以此殘缺為生門,那生門就可以是死門。

      闖入死門,面對的自然是陣法中最為可怕的攻擊。

      太監首領的聲音自後方淡然傳來。

      「你不會覺得三生塔可以成為意外吧?」

      ……

      ……

      楚珺從謝應憐手中取過折雪。

      在她的前方,是十七位太監故意留出的死門。

      三生塔為謝應憐所執掌,散發微光,直面太監首領。

      蒼老的太監目如鬼火,出拳。

      ……

      ……

      ……

      ……

      遠方車輦中,裴今歌眼帘微垂。

      她輕輕地叩打著扶手,叮咚聲淺,心想那兩個小姑娘只能到此為止了。

      該出現的人依舊沒有出現。

      連影子都見不到一個。

      裴今歌微仰起頭。

      不知何時,暮色幾近被夜幕掩蓋,繁星已然閃光。

      然而她還是想不到出手救人的理由。

      以那人的性情,想來也沒有責怪她的道理。

      這般想著,裴今歌卻未閉上雙眼,心想這就不該是自己思考的問題。

      ……

      ……

      轟!

      太監首領的拳頭與三生塔正面碰撞,塔身上的光芒頹然散盡,好似瞬間經歷漫長歲月,布滿灰塵,擦之不去。

      謝應憐嘔血倒飛,直接撞在楚珺的身上。

      後者本就重傷,強提真元的時候突兀遭此衝擊,渾身氣息皆亂。

      一口鮮血噴濺在折雪劍身上,再也無力出劍。

      直到這時候,兩人距離斷崖還有二十餘丈的距離,不遠,但已成天涯。

      此時此刻,她們渾身經脈近乎碎盡,連說話都艱難。

      太監首領漠然俯視。

      不知道為什麼,他遲遲沒有痛下殺手,讓楚珺和謝應憐就此死去。

      整整半刻鐘過後,伴隨著天邊那一縷暮火消散,他才是開口。

      「我本以為顧濯會在最後一刻出現,及時救下你們,結果終究還是沒能等到。」

      楚珺笑了笑,笑容艱難地瀟灑著,不見晦暗。

      謝應憐強忍著疼痛,仰起頭,嘲弄罵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及時雨,你真是白痴啊。」

      太監首領嘆道:「是啊。」

      話音方落,他神情微變,變得很古怪。

      有寒雨悽然飄落。

      枯山幾分寂寥。

      雨中,折雪忽而躍起。

      它正對太監首領,倒映出那雙如若火焰燃燒的眼睛。

      一道淡然溫和的聲音自劍鋒中傳出。

      「謝了,要不是你等了這片刻,我的確來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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