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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20章 欺師滅祖字體大小: A+
     
      第320章 欺師滅祖

      夜色空寂。

      天空好像又再下起了雨,穿過殿宇玄黑色的磚瓦落在古老而斑駁的石磚上,滴答作響,卻不見半點水花綻開。

      天道宗的祖師與先賢們沉默不語,目光與無形雨水一併流向始顧濯眼裡,仿佛那不是一雙黑色明亮眼睛,而是歸墟所在。

      風漸起,吹得殿內燭火紛亂。

      站在道殿盡頭的玄樞的影子隨之而動,流露出來的氣息越發冰冷不詳,偏又有種正在燃燒的感覺。

      「沒道理。」

      那位道姑神情凝重至極,搖頭說道:「如果祖師還活著,那我們不可能一無所知,而且……祖師為什麼要避著我們呢?」

      另外一位先賢說道:「祖師沒有理由避開我們,這不是信任和盲目,而是基於邏輯的推斷。」

      「不錯。」

      廣緣真人面無表情說道:「如今的我們依舊願意奉你為天庭之主,足以證明這是出發於純粹理智與利益的決定,我們不曾被仇恨蒙蔽雙眼。」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假如與你推測那般,祖師依舊在世,那我們同樣也能像今夜這般與他談,談出一個雙方都能滿意的結果,祖師為什麼要不喜歡呢?祖師沒有不喜歡的道理。」

      還未到顧濯再次開口,天道宗的先賢們便在寥寥數語中,毅然決然地推翻了那個可怕的猜測。

      都是有道理的話,都是合乎情理的判斷。

      不該被否定。

      根據古老道藏上的記載,天道宗開派祖師得道登仙是一個不需要被懷疑的事實。

      倘若連這般了不起的大修行者都無法踏出那一步,登仙到底還有什麼存在的理由呢?

      一個千萬年來無人得以勘破的境界,理應失傳,或者成為縹緲的傳說,而非如今這般流傳在千萬人的口中被認定為修行路的終點。

      對身在此間殿中遭受千年孤寂的天道宗先賢祖師而言——登仙此境必須要存在,要不然等待他們的結局就是淪為瘋子。

      「另外,不可否認你有著極為了不起的天賦,畢竟數千年來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人,修行比之吃飯喝水更為輕鬆,短短數十年時間便已站在羽化的頂端,但……」

      道姑抬起頭,微笑中流露出淺淺的從容,對顧濯說道:「作為你的前輩,我可以誠懇而真摯地告訴你,登仙遠要比你想像中的更為艱難,你以為自己可以踏出的那一步,事實上只不過是一種美妙的錯覺。」

      顧濯沒有說話。

      廣緣真人眯起眼睛,看著他說道:「你以為的真相,無非是你不甘心接受失敗,為此而尋找的虛假理由。」

      「生前的我們不過如此?純以境界論,我們走的確實沒有你那般遠,但我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另外一位先賢漠然說道:「你終究還是自視太高了。」

      道殿一片寂冷。

      自那口深井中爬出來的天道宗先賢祖師們,氣息不再涇渭分明,漸漸開始合流。

      隨著殿外的夜色愈發濃烈,他們的身影隨之而真實,仿佛在這一刻中從歷史中緩步走出,就連栩栩如生四字也不足以完全形容此刻的情景。

      幽微的白光勾勒出那些道袍羽衣的古老輪廓,散發出如夢似幻般的感覺,已然近乎神聖。

      顧濯站在殿門前。

      與這二十餘位天道宗先賢相對而立。

      還是那一襲尋常黑袍,與黑色融為一體,找不出半點特別。

      他的氣息並不神聖,更不高深,只是尋常。

      尋常世間萬物的那種尋常。

      「這有什麼意義呢?」顧濯說出第一句話。

      那位道姑微微一笑,說道:「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們總歸要站出來,給予你所需要的誠意,證明這是一場雙方地位對等的合作。」

      她的聲音是那般的溫和,就像是春日霧夜裡隨風而至的溫潤空氣,令人下意識放鬆之餘,更是在不知覺中產生信任。

      顧濯沉默不語。

      「若非如此,你為什麼要往前走出這一步呢?」

      道姑看著他溫柔說道:「我記得很清楚,當年那場不愉快的談話過後,你就再也沒有走進我們的墳墓哪怕半步,但今夜你卻跨過了這道門檻,而且事先還對我們做出了挑釁,但……挑釁真的沒有意義。」

      是的,這座古老的祖師殿事實上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與雲夢澤最深處那座舊道觀並無本質區別,同出一源。

      歷代先賢與祖師正是以此為寄身之處,長存在這人世間百千年,靜觀天下。

      「你想看,那就看吧。」

      廣緣真人神情冷漠說道。

      聲音落處,道殿內的燭火無聲熄滅。

      夜色如潮水般自顧濯的身後湧入古老殿中,雨聲驟然急促如驚弦,似箭矢,其勢凜冽。

      那被余笙親手挽起束好的黑髮,束髮的衣帶斷裂在這一刻,髮絲繚亂向前。

      啪啪啪啪啪。

      黑袍被無形的雨珠不斷敲打,為神魂帶來輕微而真實的痛楚——這本就是下在識海的一場雨。

      顧濯仿若不覺。

      「你們想多了。」

      他說道:「我真沒你們以為的這種意思。」

      聽到這句話,那位道姑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顧濯輕聲說道:「我從未想過讓你們展現所謂的誠意,我先前說的那句話的意思是,像你們這樣自欺欺人著實沒有意義。」

      話音未落時,他已邁步向前,把手伸向其中一位天道宗先賢的咽喉。

      看似隨意的動作,竟讓那位祖師毫無反應餘地,要害就此被他捏在手中。

      那位祖師皺起眉頭,眼中找不出絲毫的恐懼,冷聲說道:「你到底在做什麼?你怎能愚蠢到這種程度的?」

      神魂之軀不同於肉體,再無凡塵俗胎之要害可言,又豈會被這樣殺死?

      這是在場所有祖師的想法。

      然而就在下一刻,道姑心中的強烈預感突兀成真。

      在那位祖師不以為然的傲然目光里,顧濯的左手直接把那頭顱與身軀捏斷成兩半,帶起一陣難以形容的撕裂聲。

      沒有鮮血四濺散開。

      沒有腦漿從跌落的腦袋裡灑出,無頭的屍體維持著先前的站姿,直至頭斷前一刻仍未反應過來。

      顧濯繼續前行。

      他以手為刀,再斬落另外一位祖師的頭顱,如若信步摘花。

      道姑的眼神變得極為凝重。

      廣緣真人沉聲問道:「你這到底是要做什麼?這樣做對你有任何好處嗎?以你現在的境界與我們為敵,你以為自己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如雷鳴般的怒喝聲好似震碎驟雨,讓融在夜色洪流里的風倏然靜止,帶著死亡的鐵鏽味道瞬息間瀰漫散開。

      與此同時,先前被顧濯親手『殺死』的那兩位祖師,再次從那口古井中爬出來。

      他們的氣息不再如前洶湧,眼神變得極其冷厲,帶來更為可怕的危險意味。

      顧濯視若無睹。

      目光根本無法停留住他的腳步,就在這轉眼間的數個呼吸中,再有三位祖師被他直接撕碎。

      道殿內的形勢急劇變化。

      諸先賢與祖師神情難看至極,確定顧濯已經瘋了,再不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存在。

      道姑面色微白,凝視著仿若身處閒庭的顧濯,口頌真言。

      真言出,道法成。

      夜色中出現無數條鎖鏈,飛向仍在前進的顧濯的四肢,要將他纏繞鎮壓在原地。

      哪怕是裴今歌這等身入羽化的絕世強者,在此刻也會深感麻煩與棘手。

      ——出自道姑口中真言的這門道法早已到了渾然天成的境地,以無暇二字盛讚亦是絲毫不為過,在依憑古老道殿這座道場作為根基的情況下想要破法,難如登天。

      更不要說周遭還站著十餘位天道宗祖師先賢,皆不會袖手旁觀。

      當今世間羽化中人,誰能在這座道殿裡威脅到他們的生命?

      哪怕白皇帝親至也不能做到。

      這正是以廣緣真人和道姑為首的諸祖師最大倚仗所在。

      ……

      ……

      啪、啪、啪。

      數聲輕響,緊接著是綿延不絕的相似聲音,那仿佛無窮盡的鎖鏈還未纏繞在顧濯的身軀之上,便已盡數破碎斷落不復存在!

      這一刻,貌美道姑尚未來得及震驚與錯愕。

      下一刻,顧濯便已經出現在這位祖師身前。

      與先前不同,這一次的他顯得要認真上許多,不再是隨手而為。

      他抬起手,並指為劍。

      劍鋒落在道姑的眉心之上,片刻停留後,為其身軀帶來數之不盡的裂紋,像極了瓷器。

      如水般的光芒從這具瓷做的身軀中外泄流露,為漆黑的道殿帶來嶄新的光線,然後是震耳欲聾的破碎聲。

      砰!

      恐怖的聲浪,與道殿的牆壁發生碰撞後,再是倒卷而回。

      天道宗的先賢祖師們的臉色急劇蒼白,身影開始變得虛幻起來,勾勒道袍羽衣的清光更是瞬間熄滅,不復半點神聖之姿。

      顧濯神情平靜如故。

      「你是怎麼做到的?」

      古井中傳來一道倉促中夾帶著驚懼與惘然的癲狂聲音,來自那位道姑的唇中:「現在的你就是個歸一境,憑什麼能破開我的道法!」

      顧濯理都不理,繼續前行。

      餘下的諸位祖師不再冷眼旁觀,皆如臨大敵,出手。

      唯有廣緣真人依舊漠然注視。

      各種道法相繼綻放盛開,映入顧濯眼中。

      都是這些祖師們生前最為得意的道法,藏書樓中不乏與其相關的道藏,記載著往日的榮光。

      無論是誰,無論再如何擅長以寡敵眾的強者,面對這樣的陣勢都只能選擇避其鋒芒。

      顧濯避也不避。

      一應道法未近其身便已消亡。

      就像是大日降臨世間。

      道法如暴雨,終究是雨,如何能近烈日?

      祖師們相繼死去,再而從那口幽深古井中爬出,玄樞那具年輕身體的腰背變得愈發佝僂,與終日彎腰直面黃土的老人再無區別。

      當顧濯即將走到大殿盡頭,與古井相差不足十步的那一刻,廣緣真人終於開口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讓這座道場聽從你的意志。」

      「只要我願意。」

      顧濯說道,心想自己曾經在那間破道觀里住了很多年。

      他望向這位在修行史上繞不過去的絕代強者,決定給予最大的尊重,於凜冽風中虛握無形道劍。

      廣緣真人搖頭說道:「但你所能影響的終究只是一部分。」

      顧濯平靜說道:「這已經足夠了。」

      話音落而劍出。

      一道熾白流光倏然破開滿殿夜色。

      接著。

      流光凝為一線。

      「先前說過,從來都不是我自視太高,而是你們見識太淺,根本不明白我的強大。」

      顧濯說道:「遺憾的是,你們卻不願意相信。」

      廣緣真人愣了愣,低頭望向胸口,映入眼帘的是一個蒼白的空洞。

      在空洞後,是那座被熾白劍光所淹沒的古井。

      井中,天道宗的祖師們無聲嘶吼著,面露猙獰與不甘,在恐懼中消亡,再也無法復生。

      道場……就這樣被破了。

      廣緣真人醒過神來,眼神無比複雜地看著他,想要說些什麼。

      但他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就此在寂滅中死去。

      連帶著那些不願死去的所謂先賢們。

      夜色悄然散去,燭光再臨。

      死亡帶來的陰冷氣息正在隨著秋夜的風散去。

      玄樞坐在大殿盡頭的蒲團上。

      他神情麻木地看著顧濯,聲音嘶啞問道:「你為何非要我死?」

      「我不喜歡你這樣的活著。」

      顧濯說道:「僅此而已,師兄。」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格外認真,語氣很誠懇。

      話音落後,啪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個響指。

      玄樞慘笑著閉上雙眼。

      在他的眉心中多出了一個血洞,其中有污血從中緩緩流淌,滴落,打濕蒲團。

      顧濯靜靜目送他的死去。

      以為敬。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那令人厭惡的氣息散盡後,他才是歸去。

      ……

      ……

      孤峰之上。

      余笙站在殿外,吹著風,望著今夜的星星。

      顧濯回到她的身邊,帶著久違的疲倦。

      余笙什麼都沒說,輕輕地抱了抱他。

      「沒事。」

      顧濯笑了笑,說道:「我現在的心情很好,不僅是把當年就想做的事情給做了,還把未確定的事實確認了下來。」

      余笙問道:「那是一個很重要的事實嗎?」

      顧濯嗯了一聲。

      「祖師殿裡的確都是一群廢物,在無法搬弄權術陰謀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真正威脅到當年的我,所以……」

      他以客觀語氣闡述道:「祖師必然還活著,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裡,默默地注視著我。」

      余笙說道:「然後?」

      顧濯微笑說道:「等待我踏出那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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