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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16章 玄門之樞字體大小: A+
     
      第316章 玄門之樞

      「就這麼簡單?」

      「嗯。」

      「想不明白。」

      「為什麼?」

      「天地是大道之顯,眾生只是眾生,這不像是你給自己設下的問題。」

      「有些道理,但事實的確如此。」

      「你覺得第三個問題是什麼?」

      「海浪還沒退去,我只能確定那個問題,不是問我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火鍋沸騰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包廂。

      顧濯和余笙的對話依舊清晰,沒有被辛辣的味道所模糊。

      兩人繼續為對方撈著鍋里的毛肚和鴨腸,沒有太多的對望,仿佛只是在說尋常小事情。

      某刻,余笙忽然停下舉箸的動作,抬頭望向隔著熱霧的顧濯,認真問道:「這第二個問題,是你帶我去玄都的原因嗎?」

      「不是。」

      顧濯否定得很直接:「我只是想讓你去看我所熟悉的風景,因為我看過那些年裡你眼中的景色。」

      余笙明白這句話指的是什麼。

      那年夏祭,她以一招之差敗在顧濯的手中後,情不得已之下帶著他走向蒼山之巔共望日出——那是百年間唯一的第二人。

      若是換做尋常的姑娘,這時候想來還會有些不愉快。

      她毫無疑問是極不尋常的姑娘,是站在人世間最高處的大人物,因此她有更多的不愉快。

      如果當時的我就知道你是你,哪怕最後還是輸,也不可能是以那種方式輸。

      更重要的還有一個問題。

      「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余笙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在乎。

      顧濯無需回憶,說道:「在蒼山腳下的那一刻就意識到不對勁了,後來見到你的時候更是覺得不妥,主要原因是……」

      余笙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顧濯想了想,還是決定誠實,說道:「當時的你太不像是一個年輕人,無論氣質還是言行,而且你當時真的很居高臨下,高高在上。」

      余笙回憶起那時候的畫面,想著自己的謙虛有禮,沉默片刻後,說道:「先吃吧,鴨腸都要老了。」

      顧濯很是聽話。

      眨眼之間,他的碗裡被夾雜著花椒的鴨腸滿上,看著就很不輕鬆。

      但他吃得十分認真,慢斯條理卻沒讓人感覺不耐煩,有的都是享受和滿足。

      余笙很喜歡這樣的他,為他舉箸夾更多菜,怎麼都看不膩。

      平靜終不可久的道理兩人都懂,橫亘在立場上的矛盾遠未到被歲月消磨的境地,無論再如何去視而不見,還是有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

      正是因為明白,他們更加珍惜如今的時光。

      這頓火鍋吃了很長時間,直到秋日西斜顧濯和余笙才是離開酒樓。

      兩人沒有走出益州,而是散步在大街小巷裡,牽著彼此的手,與尋常夫妻找不出區別。

      時而停步街邊,時而留步橋上遠望它方,余笙沒有繼續再借風景作畫,安安靜靜地輕聲去說那些有意思的發現,與百年前的她相比起來,區別大概是話明明少了,情緒卻濃了。

      入夜後,他們依循著燈火的稀疏前行,在不知不覺中到戲班看了一齣劇。

      故事沒能在兩人的記憶里留下太多的印象,不是因為表演不好,又或者變臉缺了意思,而是他們心思都在這是第一次上。

      余笙的眼眸倒映著梨園燈火,如水般微微蕩漾,有話想說。

      顧濯沒讓她說,因為他已猜到那是怎樣的話。

      傳說不必走進現實,詩仙可以長留在那天的夜色里。

      余笙很遺憾,但尊重。

      然後他們迎著繁星的注視,正式離開益州,去往天南群山。

      入秋後的山間氣候早冷,與城中自是截然不同,即將抵達蜜月盡頭的兩人默契地放緩腳步,讓數百里路行至秋半,層林浸染。

      光陰都已在山色中。

      午後某刻,顧濯在某條山澗旁停下腳步,抬頭望去時隱約可見孤峰在雲霧中。

      那就是玄都所在。

      余笙蹲下身來,捧起清冽溪水洗臉,輕聲說道:「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條山道通往玄都,我本以為這次和你過來會很麻煩。」

      神都到如今都未下達撤軍的命令,玄都正門依舊無人可過,為大秦所封堵。

      顧濯說道:「當年閒著無聊留下來的路,除我以外大概只有盈虛知道,你不清楚很正常。」

      余笙聽懂了,說道:「與天道宗的山門大陣無關。」

      「你知道,有段時間那些老人一直惦記著讓我收徒,真不是一般的煩人。」

      顧濯坦然說道:「總歸要下山放鬆一下心情。」

      余笙有些好奇,問道:「比如?」

      顧濯伸出手,指著某個方向,說道:「那邊有座小鎮,鎮上有我吃過很多次的店家,不知道如今還在不在,最重要的是有賭坊。」

      「賭坊?」余笙是真的意外了。

      顧濯說道:「我很擅長打麻將。」

      余笙蹙起眉頭,說道:「但我記得你在雲夢澤上和盈虛還有我和裴今歌那次看起來很普通啊?」

      顧濯若無其事說道:「唯一的問題是,我不怎麼擅長贏。」

      余笙怔了怔,心想這不就是送財童子的意思嗎?

      接著她又想到顧濯的確極少放銃的事實,好生無語,懶得再說。

      她默默記下離開玄都後要去一趟那座小鎮,在明媚的秋日陽光與山風陪伴下,踏上封塵百年的破舊石階。

      石階雖破,借地脈而成的陣法依舊在,足以攔下未至羽化的修行者。

      顧濯未至羽化,但這座陣法出自於他手,對他雖未等同於無物,同樣有些許麻煩,但余笙在旁便也無所謂了。

      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其間四季風景依循陣法不斷變化,美輪美奐。

      翌日黎明將至前,漫長山道與雲霧盡數被兩人拋在身後,爬滿常青藤的古老道殿映入眼中。

      星空之下,道殿靜謐無聲。

      昏暗的燭火如水般從中順著台階流淌而出,夜風中似乎隱約飄著古老的道唱聲,令人不自覺沉浸其中。

      此情此景,與百年前或許沒有區別。

      余笙望向顧濯。

      顧濯安靜了會兒,說道:「這不是我的安排。」

      說完這句話後,他往前輕輕地走了一步。

      百年光陰,地上早已盛滿雜草,就連步石都被掩埋。

      然而當他走出這一步後,迎來的感覺卻不是乾枯秋草。

      啪的一聲輕響。

      仿佛淺水被踏破,水花四濺而散,不屬於深秋的徹骨寒意瞬息間瀰漫開來,籠罩場間。

      道殿中的光火倏然明亮,那是百年前都未曾有過的畫面,雅正妙韻的道唱聲不再深藏夜風中,巍然撞入心湖識海。

      顧濯眼裡毫無情緒。

      就在這時候,余笙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比之那徹骨寒意更為凜冽的肅殺氣息,毫無保留自藏蒼山道場中傾瀉而出,與那道氣息正面對撞。

      下一刻,風驟凝,寒意深至無。

      夜色悄然如墨。

      道殿中的燈火變得更為耀眼,道唱聲卻被突如其來的如注暴雨淹沒。

      整座山峰好似在這刻變成一艘無比巨大的船隻,在天怒的汪洋大海中沉浮不定,而亮著燈火的道殿就是船艙也是唯一的安全歸宿。

      余笙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幕畫面。

      不知何時,眾生已經出現在她手中。

      她和顧濯身在暴風雨中,卻像是局外人,衣衫片縷不濕。

      這世間不存在蒙蔽她雙眼的幻境。

      故而這是道場。

      或者說是一個世界。

      準確地說,是當年大秦在戰勝道門後,為何只是讓天道宗封山而不滅門的根本原因。

      其時無論她還是白皇帝,乃至於道休和司主都已身負重傷,哪怕再如何想要斷絕天道宗的傳承,都不至於為此賠上自己的道途甚至性命。

      至於後來為什麼不再行滅門之事,那已經綜合成為各個方面的萬般考量,再不是生死存亡之上的問題。

      然而,如今誰有資格執掌天道宗巔峰之時留下的這座自成道場大陣?

      余笙當然知道玄都之上有一位年輕道士,但她同樣知道此人仍未步入羽化之境,便不可能讓此陣如此強橫,甚至可以干涉到道主故居。

      顧濯牽著她的手,迎著暴雨,往前。

      聽不見雷鳴,雨聲噼里啪啦彷如箭矢,很容易讓人回想起百年前道門與大秦的決戰。

      夜色越來越濃,讓道殿內的燈火愈發明亮,直至兩人踏入殿中。

      落入余笙眼中的正是那位年輕道人。

      她蹙起眉頭,確定此人並非羽化之境,為何流露出來的氣息能讓她生出強烈的警惕感覺?

      此人到底是誰?

      顧濯沉默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就連殿外的雨聲都隱隱稀疏時,他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帶著萬般的感慨與悵然。

      「師兄,好久不見。」

      ……

      ……

      是的,這位年輕道人是顧濯的師兄。

      百年看似漫長,距今其實未久,該被流傳下來的那些關係尚未成為子子孫孫間的隱秘傳聞。

      道主被譽為道門之主,地位再是超然不過,就連觀主這等步入羽化之境的至強者,在他面前也必須要執禮而恭,不敢有任何的放肆。

      誰有資格被道主稱作為師兄?

      根據各種資料的記載,整個道門唯有一人而已。

      ——天道宗的掌教真人。

      他在史書上名聲不顯,功績更是因道門敗於帝國而狼狽若無,哪怕是曾經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修行者,對他的印象也不會太多。

      道理很簡單。

      道主的光芒著實太過耀眼,遮蔽千年。

      活在他陰影之下的這位師兄看似是天道宗掌教,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只不過是道主不願取之的結果,並非是其本人真正了不起。

      哪怕步入羽化境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稱得上了不起。

      只是與道主相比。

      終究與塵埃無區別。

      這位聲名不顯的道人在成為天道宗掌教後,易名自號為玄樞。

      ——玄門之樞。

      如此沉重的一個道號,無論百年前還是現在,從未被人認為適合過他。

      更多時候,這被看作為一個無趣的笑話。

      ……

      ……

      年輕道人轉過身,靜靜地看著顧濯。

      顧濯亦然如此。

      目光在此刻相遇亦相對。

      「我想過你會回來。」

      玄樞的視線從顧濯的眼中挪開,落在余笙身上,平靜說道:「但我沒想過你會是以這種方式回來。」

      余笙不為所動。

      當她意識到此人究竟是誰後,無論對方到底是以何種手段在百年前那場決戰中活下來,終歸都不是她巔峰之時的敵手,那就不必為之而恐懼。

      「我同樣也沒想到你還活在這世上。」

      顧濯笑了笑,笑容不知自嘲還是譏諷,說道:「果然貪生怕死才是人之常情。」

      余笙沒有覺得自己被罵。

      玄樞亦然如此。

      「師弟。」

      他看著顧濯微笑說道:「原來我的活著在你的意料之外嗎?」

      顧濯沉默了會兒,說道:「是的。」

      都是真話。

      玄都上有位年輕道人存在的事實,他如何能不知道,但的確從未往這個方向去思考過,只想著是某位僥倖上了殘山的天才。

      可是,這世間哪有什麼天才在年輕時候便願意捨棄一切享樂,與山上孤寂歲月長相廝守的呢?

      「不。」

      玄樞帶著笑容,搖頭說道:「這可以在你意料之中,你只是不願意去想,因為你對這個世界始終抱有溫柔,溫柔到連仇恨都不怎麼在乎。」

      言語間,他再次望向余笙,意思十分清楚。

      「但我依舊喜歡著你,不在乎這些缺點,就像我很多年前與你說過的那樣,你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做,無論是天道宗的掌教之位,還是與這息息相關的一切責任,你只要修行就好,因為你是可以走到盡頭的那個人。」

      玄樞輕聲說著,嗓音與殿外的暴雨涇渭分明,是那般的清晰。

      顧濯看著陌生的年輕人,看著那雙眼睛裡殘留不多的熟悉痕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也曾經對你說過,我不認為你需要為我做任何事。」

      聲音落處,天空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無數道蒼白的閃電劃破雨空,照徹漆黑夜色,侵蝕燈火的黃。

      玄樞面色不復微笑,但找不出憤怒的痕跡,諸般情緒相繼浮現又散去,最終只剩下絕對的漠然。

      「可是,假如我依循著你的話什麼都不去做,那我又怎能在今夜與你相遇呢?」

      「不。」

      顧濯認真說道:「師兄,你我如此相見,真不如死了來的乾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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