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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98章 再見字體大小: A+
     
      第298章 再見

      裴今歌沉默了會兒,嫣然一笑,問道:「我一個人離開?」

      「嗯。」

      顧濯看著她,接著補充了一句話:「不是玩笑,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聽著話里流露出來的平靜與認真意味,裴今歌笑意漸淡,墨眉緊蹙,眸子裡滿是疑慮。

      「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她問道

      「我的感覺很不好。」

      顧濯不再看裴今歌,望向烈日映照下的萬物,道心再次生出那種強烈的不安感覺。

      如今人間羽化近乎死盡,誰有資格讓他如臨大敵到這種程度?

      答案只有一個。

      就在這時候,裴今歌的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是長公主殿下要來,而你認為我和你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事實非常不合適,很有可能破壞你和殿下之間的夫妻關係,因此你道心生出異動,從而做出讓我離開的決定。」

      她的聲音十分清楚,語氣格外確定,每一個字都咬得分外利落,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悅耳之餘,還帶著些許仿佛泉水的冷冽意味。

      顧濯沉默了。

      片刻過後,他轉身望向眼中笑意盈盈的裴今歌,覺得這句話真是荒唐極了,理所當然地生出反駁的念頭,然而在開口那一瞬間,他突然發現這看似荒唐的推論,其中好像的確存在著一定的道理。

      長時間的安靜。

      裴今歌絲毫不急,饒有興致地看著顧濯,眼中笑意更盛。

      明明她什麼都沒有說,顧濯卻在那雙眼眸里看到了八個字。

      ——無非如此,何必遮掩?

      「你想多了。」

      顧濯搖了搖頭,神情嚴肅說道:「我讓你離開,是因為我認為來的人是你的皇帝陛下。」

      裴今歌微微一怔,同樣下意識覺得這句話荒唐,心想皇帝陛下長坐神都不出,至今已有數十年時間。

      若是陛下離開景海,理應天下皆知,又怎會像現在這般平靜?

      只是當她準備開口反駁顧濯的時候,突然發現這其中的確有著不淺的道理。

      皇帝陛下不該是那種被所謂規矩約束的人,若是真能殺死道主,隱姓埋名而來又如何?

      一切都是值得的。

      裴今歌看著顧濯的眼睛,認真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顧濯說道:「無論怎麼做,都不該與你有關。」

      裴今歌安靜了會兒,說道:「但你的活著本就與我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顧濯想了想,認真說道:「雖然我和他有著無數個你死我亡的理由,但我相信他願意給我些許顏面。」

      裴今歌無可辯駁。

      「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要是沒有你,我當然依舊可以在滄州殺死司主,但那之後的我卻不見得還能再活下來,更難像現在這樣有希望的活著。」

      在陽光映照下,顧濯的聲音和笑容都很溫暖,卻又帶著黃昏時刻所獨有的懷念與繾眷味道。

      他說道:「我很喜歡這個春天發生的事情,伙食變好了,不再是沒有任何味道的白水煮青菜,偶爾和你坐在一起閒聊,什麼都不用真正去關心,只需要思考那些不好解釋的玄妙問題,這本就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話都是實話,真心話。

      裴今歌靜靜聽著,神情始終冷靜如初,因為她不想有任何的變化。

      她沉默片刻,面無表情說道:「這個春天是還不錯。」

      顧濯笑了起來,說道:「那這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裴今歌從來都不是一個矯情的人,否則她早已在過往數十個春夜時刻,因為自身的立場緣故而內耗到精疲力盡。

      在確定自己再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後,她平靜而沉默地開始收拾行李,抹去過往生活中留下的那些痕跡。

      最終她提起一個破舊箱子,站在石屋門前,顧濯身前。

      「好像要說再見了。」

      「是啊。」

      「希望還能說再見。」

      「很難吧。」

      「嗯,應該是奢望了,但那年你在玄都之上身死時,我也沒想過能再見到你。」

      「這是祝福?」

      顧濯笑著問道。

      裴今歌沉默片刻,搖頭說道:「不是,是一個要求。」

      顧濯有些好奇,問道:「什麼要求?」

      裴今歌不去看他,望向已然西沉的太陽,漫不經心說道:「下次再見到我的時候,別再繞著路走,更不要瞞著我你是誰了。」

      顧濯心想真的還有下次嗎?

      如果沒有下次,那還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好,我答應你。」

      「那我走了。」

      話雖如此,裴今歌卻不知為何遲遲沒有邁步。

      她依舊凝視著那輪開始泛黃的太陽,不知道是要等待暮色的到來,還是別的什麼。

      顧濯有些不解,想要問,但最終沒開口。

      裴今歌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問道:「陛下來了,你會怎麼做?」

      顧濯心想這應該是關心的意思,說道:「聊聊看看,實在聊不下去,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裴今歌問道:「讓鐘聲再次響起。」

      「嗯。」

      顧濯的聲音聽不出悲哀:「然後一切化為烏有。」

      裴今歌輕聲說道:「灰飛煙滅。」

      顧濯說道:「這就是你離開的理由。」

      聽著這句話,裴今歌再無遲疑,說道:「我想我有必要再強調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顧濯問道。

      便在他話音落下時,裴今歌放下舊皮箱,動作很自然地轉過身,面朝著他。

      與此同時,天地間忽有風來。

      風過時,白帝山上數萬頃林木隨之而動,彷如東海起浪花,轟隆作響。

      顧濯心想這風何以如此喧囂?

      裴今歌的裙袂與髮絲都被晚風牽起。

      她無視穿行在身前如若洪流般的狂風,平靜地張開雙手,輕輕地抱住顧濯,然後說出下一句話。

      「那個事實是我依舊不喜歡你,更不愛你,抱你的原因很簡單,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而你即將死去,僅此而已。」

      顧濯的身體有些僵硬,心想原來先前你的沉默都是猶豫。

      片刻後,他認真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張開手也抱住裴今歌。

      盛夏時節,兩人都不要留下溫暖,於是彼此感受到的溫暖更為真實。

      某刻,晚風無聲遠去。

      天地間一片安靜。

      裴今歌鬆開手,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我的話都記住了嗎?」

      顧濯說道:「很難忘記。」

      裴今歌聞言很是滿意,旋即又有些不滿,但無論是何種情緒,都不曾流露在她面上。

      她的平靜近乎冷靜,說道:「那就好。」

      顧濯準備道別。

      還未開口,他的臉頰傳來一種濕軟的感覺。

      裴今歌輕輕地親了他一下,轉瞬即分。

      「還是不要誤會。」

      她的語氣依舊冷靜,聽不出哪怕一絲的情緒,動作卻很迅速地轉過身去,連帶著提起那個舊皮箱,邁步離開。

      直到這時候,顧濯才是堪堪醒過神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很認真地思考了一遍,確定這應該只是心意,沒有更多的意義。

      忽然之間,他心中生出寒意。

      太陽尚未下山,又是盛夏,何至於此?

      緊接著,他再發現耳中沒有腳步聲傳來。

      這是何緣故?

      儘管他如今境界不復,但感知依舊有所保留,否則道心也不會生出異樣感覺。

      更何況裴今歌有什麼必要讓自己的腳步聲消失呢?

      這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唯一的解釋是她停了下來。

      顧濯嘆了口氣,轉身望向裴今歌的背影,同時說道:「如果你還要再留下來,那我想不到怎樣才能做到不要誤會……」

      話音戛然而止。

      是的,裴今歌如他所想那般站在數丈之外,再也沒有往前一步。

      夕陽為那一襲黑裙鍍上耀眼的金邊,在晚風中起舞的裙袂,就像是正在燃燒的火焰。

      這看著很像是一種不舍。

      顧濯卻知道不是不舍。

      在更遠的地方,站在一位穿著青色長裙的少女。

      她笑容溫柔地看著顧濯和裴今歌,眼眸里的情緒是那般的柔和,找不出絲毫蒼山風雪中蘊藏著的冷酷意味。

      裴今歌沉默不語。

      顧濯同樣沉默不語。

      不管是她還是他,都不知道余笙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到來的,又把先前的畫面看到了多少。

      石屋前一片安靜。

      顧濯心想自己終究是男人,沒有在這種時候一直沉默下去的道理,便準備開口。

      「我也很想知道……」

      余笙微微笑著,看著站在石屋前的顧濯和裴今歌,感慨問道:「到底怎樣,我才能做到不對你們產生誤會。」

      ……

      ……

      裴今歌聽著這道聲音,再也無法維持住冷靜,轉身望向後方。

      青絲在她的顏容上掠過,為風凌亂,黏在唇上。

      她死死地盯著顧濯,狠狠地咬住下唇,哪裡還能再看到不久前的那些平靜?

      她的眼神里清楚而憤怒地表達出一個明確的意思。

      ——你說好要來的皇帝陛下到底在哪裡?!

      ……

      ……

      顧濯有些無措。

      無論前世,還是前前世,他都沒有遭遇過像現在這樣的困境。

      那就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倚仗,唯有本能。

      故而他最先付諸於口的是兩個字。

      「你好。」

      顧濯對余笙說道。

      話音方落,他便發現不妥,有種格外愚蠢的感覺。

      果不其然,余笙說道:「謝謝,但我現在很不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不再留步原地,開始往前。

      裴今歌一言不發地讓開道路。

      不變的是,她看著顧濯的眼神依舊是不加掩飾的滿懷殺意。

      顧濯只能當做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對余笙認真說道:「我可以解釋。」

      裴今歌心想這時候自己應該開口附和嗎?

      余笙唇角微翹,笑容里滿是感慨,說道:「就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都那麼的如出一轍,與那些故事裡毫無區別。」

      顧濯遲疑片刻後,說道:「這應該是第二句話吧?」

      聽著這話,裴今歌無語至極,便連眼中的殺意都淡了。

      就算是她也都知道,在這種時候糾結這種細節,那除了讓別人更加生氣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意義。

      余笙不是尋常人,但她依舊是人。

      更不要說在她眼前發生的還是這種事情。

      因此裴今歌的判斷十分準確。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眸里流露出再是明顯不過的寒意,分明是憤怒。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卻以難以想像的理智,讓自己強行冷靜了下來,溫聲說道:「那你解釋吧。」

      顧濯在心裡鬆了口氣,正準備開口的時候,卻又發現這件事真沒那麼容易解釋。

      忽有風至,送來些許清涼,靜心意。

      他感受著那些因為尷尬而來的燥熱在漸漸地淡去,回想起先前的一幕畫面,於是有所思。

      在裴今歌擁抱他的前一刻,天地間莫名其妙地起了狂風,其聲如雷鳴。

      如今回想起來,這是否代表天地萬物仍在照看著他,竭盡所能地讓他不要身處這般險境中?

      顧濯心想這或許就是事實。

      可惜無濟於事。

      ……

      ……

      談話的地方不在石屋,在斷崖上。

      這是余笙的意思,無論顧濯還是裴今歌都對此有所不安,但沒有拒絕的理由。

      最初是沉默,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三人都不曾經歷過,是真正的第一次。

      「首先,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需要保持冷靜和理智。」

      顧濯神情認真說道:「我以為這是談話的前提……」

      「不要再說這種無意義的廢話了。」

      余笙直接打斷他,微笑說道:「如果我不是冷靜理智到荒唐的程度,那我此刻已經在替你挖墳埋屍了。」

      聽著這話,裴今歌哪裡還有說話的心思。

      顧濯沉默片刻後,開始如實解釋。

      從最開始道心異動開始,談到可能出現的白皇帝,再到兩人因此而互相道別。

      事情的確就是這麼一件事情。

      余笙靜靜聽著,在這個過程中一言不發,只是不時看上一眼裴今歌,但往往很快就收回視線,停留都在片刻。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濯的聲音與暮光一般消逝在風中,迎來淡淡夜色。

      在這個過程中,裴今歌始終維持著沉默,就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顧濯對此頗為不解,心想這到底是以無言自證清白,還是尷尬?

      余笙聽完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看著顧濯問道:「那你為什麼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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