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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96章 永晝或夜字體大小: A+
     
      第296章 永晝或夜

      「聽得懂,但請具體些許,比如從不久前你說過的那些話開始。」

      裴今歌隨意說著,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壺酒,淺飲兩口,臉頰微微泛紅,很是好看。

      顧濯本以為她會把那壺酒遞過來,然而卻什麼都沒能等到,唯有開口。

      「之前和你說過,我對天問這個問題想到過兩種截然不同的解法,然後開始躊躇不前,因為我不知道哪種解法才是正確的。」

      他凝視著夕陽照耀下的世界,說道:「那兩條路……我用最為粗淺直接的比喻形容就是,白天和黑夜之間的區別。」

      裴今歌微微眯著眼,緩緩飲著酒,聽著與風聲一併傳來的話,不怎麼認真地思考著。

      酒水的烈度其實不尋常,在不用真元化解的情況下,縱使是她也無法承受太多。

      這是她為何在此刻飲酒卻不把酒壺遞過去的原因。

      無論天問究竟是在問什麼,都和她有著不可逾越的遙遠距離,令她在所難免地生出敬畏甚至仰慕之心。

      就像很多年前她站在玄都邊緣抬頭望向天空,親眼見到無數空間裂縫的出現,璀璨天光為那些漆黑裂縫的邊緣鍍上一層神聖的壯麗光輝。

      其時,道主就站在天光之中,飄飄然如若登仙飛升。

      那是裴今歌此生所無法忘懷的畫面。

      她不願在百年後的今天,再次迎來相同的感受,此刻唯有以酒水帶來的微醺醉意,模糊其間的邊界。

      顧濯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以平靜溫和的語氣,在晚風中把心中想法娓娓道來。

      「白天是我和這方天地融為一體,徹底道化,為人間帶來無限光明和溫暖。」

      「黑夜則是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我將會盜走此刻的夕陽,明日的朝陽,讓人間陷入不見盡頭的永夜中,只剩下冰冷和黑暗。」

      裴今歌聽得不算專注。

      於是她很隨意地放下那個酒壺,眨了眨眼,好生認真地看著顧濯。

      片刻安靜後,她搖頭說道:「這當然不是你要走的路。」

      顧濯笑著問道:「為什麼?」

      「前者太無私,後者過分自私。」

      裴今歌理所當然說道:「你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情。」

      顧濯笑了笑,沒有說話。

      裴今歌遲疑片刻後,把手中酒壺遞了過去,說道:「為什麼天問會讓你聯想到這兩種方向?」

      顧濯接過酒壺,看著殘留在上面的酒漬,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中散發著輕微光彩。

      「玄都曾有一部古老道藏,名字恰好就是天問,講述的便是天地到底如何形成的過程,其中有事實,但更多的無疑是錯誤的推測。」

      他溫聲說道:「最開始聽到天問二字的時候,我當然會往天地本質的方向去思考,再想到如今自己的情況,生出永晝永夜的想法,我覺得算是合乎情理。」

      裴今歌說道:「畢竟所謂天問,歸根結底還是你在捫心自問。」

      顧濯用鼻音嗯了聲,然後迎著身邊人殘留的酒漬,飲了一口。

      在無法動用修行境界的現在,他和普通人其實沒有太大太多的區別,便也無法像過去那般縱情暢飲。

      他放下酒壺,感受著仿佛燒紅鐵線入喉的辛辣滋味,認真說道:「就像你說得那樣,我沒有辦法把事情做到那麼極端的程度,所以我才會止步不前。」

      裴今歌想了想,說道:「這很像是一個自省的過程。」

      顧濯說道:「自省只不過是解開問題的第一步。」

      裴今歌墨眉微蹙,忽然不說話了。

      顧濯看著她,以為是發生了意外,問道:「出事了?」

      裴今歌搖了搖頭,說道:「沒有。」

      話雖如此,她緊蹙著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眼眸里流露著不加掩飾的凝重之色,令人百般不解。

      此時夕陽即將入山,晚霞變得極為濃烈,白帝山上那片湖水看著就像是一鍋紅湯。

      歸來的山鳥揮動著翅膀,口銜暮火,叫聲喧囂,讓人很有揮劍斬之繼而下鍋的念想。

      裴今歌斂去思緒,偏過頭,望向正在注視著自己的顧濯。

      兩人的距離不遠不近,沒有因為飲酒的緣故而縮短,維持著禮貌的界線。

      就像他們的談話。

      「你到底想到什麼了?」

      「一個比較麻煩的問題。」

      「嗯?」

      「都快半年時間過去了,你才想到第一個問題的解法,我到底還要再給你做多久的飯啊?」

      「……我記得我之前和你說,也許我們的伙食有所改善的時候,你表現得十分不屑。」

      「那時候做飯很簡單,能吃就行,現在我們有了柴米油鹽醬醋以及各種各樣的肉,做飯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以後我來做飯好了。」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為何不能是認真的?」

      「我可不敢讓長公主殿下的丈夫給我做飯吃。」

      「好像有些道理,以後我們各吃各的?」

      「原來我和你這般陌生?」

      話說到這裡,自然也就無話可說。

      顧濯沒有生氣,因為理解裴今歌的厭煩。

      他很認真地思考片刻,還是想不到解決的辦法,轉而說道:「這已經偏離最初的話題很遠了。」

      裴今歌沉默了會兒,說道:「抱歉。」

      顧濯正色說道:「我接受你的歉意。」

      然後他十分自然地換回話題,讓晚風中響起的聲音,不再與柴米油鹽扯上關係。

      在即將到來的夜色中,他開始講述為什麼會生出現在的看法,其中邏輯何在,思緒從何而來。

      ……

      ……

      「逆旅的意思是客棧,假設天地就是一家客棧,而我是這家客棧里的重要客人,店家詢問我住在這裡的感受如何是一件十分合乎情理的事情。」

      「雖然聽上去亂七八糟的,但意外的有些道理。」

      「我給予這個問題的那個答案,便是我對這方天地的看法。」

      「既然它問了你,那你的答案自然就會影響到這家客棧接下來的經營方向。」

      「你是不是覺得這個想法過分自戀?」

      「是你,所以我不會有這種感覺。」

      「謝謝你。」

      「不客氣。」

      「總而言之,我認為我所給出的這個答案將會來得極其重要,關乎到整個人間的未來。」

      「那就有鄭重其事的必要。」

      「然而短時間內我無法給出答案,因為那個答案必然是我與這方天地關係的總和。」

      就在這時候,裴今歌忽然放下酒壺,睜大眼睛,直接問道:「當年你為什麼要做出詔道於天這種事……」

      話還沒有說完,她便已以手掩唇,笑聲清脆。

      「有些喝醉了,沒忍住問出了真心話,你當作沒聽見就好。」

      顧濯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晌沉默後,他嘆了口氣,搖頭說道:「這關乎到天道宗的最大秘密和根本傳承,我就算聽見了也只能當作聽不見。」

      裴今歌挑了挑眉,說道:「那你就應該沉默到底,連這句話也不該告訴我。」

      顧濯心想事實的確如此,說道:「之所以告訴你,我為什麼沒辦法回答,大概是因為我十分感激你喝醉後問的問題如此正常。」

      聽到這句話,裴今歌的眼神忽而明亮,在酒意的催發中生出一種無法抑制的強烈衝動。

      顧濯看著她嚴肅說道:「不要說話。」

      裴今歌不管不顧,聲音微沙問道:「如果我死了,你會傷心嗎?」

      顧濯微微一怔,沒想到竟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下一刻,裴今歌已經失笑出聲,似乎是覺得他的遲疑很是有趣。

      她仰天而笑,卻還不忘用食指指著顧濯的鼻尖,笑聲里並無嘲弄之意,都是暢快與縱情。

      哪怕是顧濯也無法否認此時的她笑得極好看,極動人。

      沒過多久,裴今歌不再笑了。

      她十分認真地斂去笑意,神情嚴肅地看著顧濯,一言不發。

      顧濯卻更有不自在的感覺。

      石屋上一片安靜。

      夕陽徹底入山,夜色籠罩天地。

      簌簌聲響,仍然在開的花瓣隨風而至,飄落在裴今歌的衣裙上。

      她站起身來,提起裙擺,讓落花如雨般離開,向顧濯行了一禮。

      「今天和你聊天很高興,所以明天我還可以為你做飯。」

      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過後,裴今歌頭也不回,就此離開。

      顧濯依舊坐在石屋上。

      他仰起頭,凝望著夜空里的那輪明月,下意識去想一個問題。

      ——如果我還能聽到你的聲音,此時的你又會和我說些什麼呢?

      ……

      ……

      天地間存在著無數個問題與答案,人的一生絕大多數時候總是受困其中,不得而出。

      顧濯如此。

      白皇帝亦如此。

      與余笙在冬末告別以後,他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孤寂與難過便也在所難免。

      然而道心終將在這種痛苦中得以寧靜。

      在這以後,白皇帝開始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不是殺死顧濯。

      這當然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但卻不是他想做的事情。

      與余笙無關,更不是惺惺相惜之類的無聊理由,而是他有著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那件事具體落在紙面上,是以大秦最高規格去往白帝山的隊伍,是在太監首領親自監察下修築的嶄新陣法,是還在不遠後的將來的那場祭祀。

      然而就在所有人包括皇后都以為他正在操心此事的時候,他其實已經離開神都。

      天下地上,無人知曉。

      就像觀主曾經說過的那樣,白皇帝在這數十年間不曾離開過一次神都,把自己坐成一尊聖像。

      過去的他不願離開,是因為沒必要給予觀主這樣的人試探機會,不代表他做不到。

      如今舊識死盡,新人未至,白皇帝自然擁有著人世間最大的自由。

      離開神都後,他去瞭望京。

      根據記載,自遷都後白皇帝再也沒有踏上過望京的土地,甚至沒有再看過這座舊都城。

      這些都是真的。

      故而當白皇帝與望京重逢時,很難沒有感慨。

      夏日未至,春雨依舊綿延。

      他戴著斗笠,遞出提前準備好的路引,在守城士兵的詢問中,給出回家兩個字作為答案,步入這座舊都城。

      望京與白皇帝記憶中幾乎沒有區別。

      ——這座都城早已在多年以前便已死去,就連蒼老也都有心無力。

      白皇帝走在街上,依循著舊日裡的記憶,去到長洲書院。

      百年間的諸多變故,讓這座他記憶中的繁華學府變得無比落寞,門庭極冷。

      他還記得,當年自己曾經在這座學府旁聽過好些天,以見不得光的方式。

      走在瀟瀟暮雨中,與年輕稚嫩的面孔擦肩而過,聽著那些關於夏祭即將到來的緊張討論聲,白皇帝去到那座小青山前。

      雨水洗後,生長在小山上的竹葉更為養眼,是蒼翠欲滴。

      白皇帝拾階而上,最終站在一幢二層木樓前。

      這幢木樓沒有人居住,門窗都已經被貼上封條,甚至加以陣法禁制。

      這是顧濯在長洲書院三年間的住處。

      白皇帝站在門前,任由雨水不斷滴落,擾亂視線。

      「你來到望京,不只是為了通聖丹。」

      他神情漠然說道:「還是因為我不可能把目光放在這裡。」

      言語間,白皇帝推開那扇門,步入其中。

      樓內的裝潢如舊,曾經有過的那些變化,都已經被復原。

      白皇帝沒有在乎那些,徑直登上二樓,站在書架前。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書籍,看著書脊上的那些文字,識海中很自然地浮現出過去的畫面。

      一位少年坐在桌案前,借著昏黃的燈火,隨意翻閱著這百年間發生的事情。

      在這個過程中,那年輕人有過輕笑出聲的時候,便也有過沉默不語的時刻,但更多還是平靜。

      白皇帝靜靜看著。

      在某些時刻,他以神通所追溯出來的過往畫面莫名模糊不清,根本無法辨認。

      於是他再次確定自己有來到這裡的必要。

      是的,白皇帝來到望京為的不僅是久違地回家,更是想要親眼看看顧濯最初留在人世間的那些痕跡。

      ——在司主死去的翌日清晨,滄州城中發生的一切變故,都已悉數呈現在他的眼前。

      那其中有太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皇帝才是離開這幢木樓。

      夜雨未歇,他想著顧濯留下的傳聞,去到某座大殿前方。

      在傳聞當中,長洲書院那位副院長的惡行,就是在這裡被顧濯以道法公之於眾。

      人世間當然存在那樣的道法。

      以顧濯的真實身份,即便未入洞真依舊可以施展出來,這不是一件值得困惑的事情。

      然而當白皇帝站在殿前,試圖以大神通復現過去,結果卻是一無所得。

      「都是自然事。」

      隔著斗笠,白皇帝看著雨中的道殿,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收回目光,低頭望向水窪里的那個倒影,自言自語說道:「如果是意志,未免太牽強,你們到底是如何建立起的聯繫,而我又該如何斬斷這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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