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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89章 天算字體大小: A+
     
      第289章 天算

      司主死了。

      夜風中,他的血肉與神魂隨著光芒的斂沒,歸於最為深刻的虛無。

      他毫無疑問是這百餘年裡人世間最為重要的存在之一,是那個史書上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名字,他真實地影響著天下大勢的走向,讓數不清的人的命運因他而沉浮,直至生死。

      他有著毋庸置疑的強大境界,步入羽化以後百年,縱使未央宮之變後囿於誓言而墜境,放眼人間,與其並肩者依舊屈指可數。

      他的道心冷硬如鐵,無所謂任何人給予的道德壓力,由始至終堅持著自己的看法,哪怕污言穢語和屎尿齊飛而至,他也只不過是生出些微的怒意,心神未曾真正動搖絲毫。

      他在今天沒有任何保留地展現出這種強大,縱橫夜色風雨中,哪怕趙啟和裴今歌這等隨時都有可能步入羽化之境的修行者,仍舊無法與他為敵,就連庵主也始終在被他壓制,對當下的局勢束手無策。

      如此恐怖的司主最終還是敗了。

      這本該是一個奇蹟。

      然而當人們的目光落在顧濯的身上,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是啊,司主再如何恐怖如何了不起如何機關算盡也好,又怎可能比得上曾經的道門之主呢?

      人們望向顧濯的眼神漸生變化,自恐懼與震撼中生出至高的敬畏。

      如見深淵。

      如見星空。

      ……

      ……

      暴雨漸止,不再如注。

      顧濯閉上眼睛,微仰起頭,讓冰冷的雨水洗去臉龐上的鮮血,面色漸蒼白。

      他的左肩略微凹陷,那是司主留下的沉重傷痕,此時依然有劇痛在其中發作,蔓延至身心。

      「您現在還有餘力嗎?」

      魏青詞的聲音緩緩響起:「或者說,您還能再破境一次嗎?」

      顧濯搖頭說道:「不行了。」

      魏青詞望向他手中的且慢,重複問道:「不行了嗎?」

      顧濯有些累,用鼻音嗯了一聲。

      「我還有一個不解之處。」

      魏青詞往前走著,恭敬問道:「即便破境,您也無法改變油盡燈枯的境地,最後為何還能遞出那一劍?」

      顧濯說道:「所以那一劍其實不在最後,所以那一劍前須先有你的那一劍。」

      這句話聽著就很難明白,魏青詞卻若有所悟。

      遠處,沉浸在敬畏中的人們都已在這簡單的幾句話中醒過神來,回憶起司主為何而敗的最重要原因。

      ——那道來自背後的冰冷劍光。

      於是許多人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眼中的那些敬畏盡數消散,有些難過,有些傷悲,很是遺憾,更是厭惡與不齒,但最終所有這些都成為了艷羨。

      在今夜到來前,誰也沒有想過這場自神都而起,綿延數千里的慘烈廝殺,竟要在魏青詞的劍鋒之下落幕。

      與此同時,顧濯和魏青詞的距離被停留在踏入三丈之內的最後一步上。

      十數道目光穿過層層雨簾,落在魏青詞的身上,等待著他走出這一步。

      易水修的是身前劍。

      魏青詞是當今易水掌門。

      步入三丈之內,此間還有誰能阻止他出劍?

      寒風吹拂著雨水,月色在人間明滅不定。

      便在這時,顧濯終於睜開雙眼,隨手從衣衫上撕下一條布帶,把散亂的黑髮束至身後。

      他的動作很慢,與平日相比顯得格外僵硬,但精準如舊。

      是的,他的確已經疲憊到極點,儘管精神並未因此而陷入昏沉,始終真實地清醒著。

      在清醒中疲倦不休,如此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再摻雜上深入骨髓的痛楚,就是一場真實的凌遲。

      然而顧濯的眉頭卻未因此而皺起,靜的令人心悸,仿佛這一切感受與己無關。

      他靜靜地看著王祭的大弟子,等待著彼此的距離被縮短至三丈之內,等待著那道名為離燭劍光的出現。

      所以那道劍光沒有出現。

      魏青詞心若枯水,搖頭說道:「我還是想不明白,你為什麼敢斷定我會在那一刻出劍。」

      聽到這句話,眾人才是真正確定先前發生的一切都在顧濯的算計之中,並非偶然,又或者是早有預謀。

      「是的,像我這樣的人很好被理解,因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存在著一個明確的目的,但這不代表我容易被利用,更不要說是在那種時候利用我。」

      魏青詞頓了頓,繼續說道:「更可怕的是,今天被您當作棋子隨意擺弄的人不只有我。」

      長街上一片寂靜。

      顧濯沒有說話。

      「庵主,趙啟,南宗,裴今歌,青霄月和他的弟子,國師還有無憂山主,遠在長樂庵的那些尼姑,以及這座城裡的所有平民百姓。」

      魏青詞緩聲說道:「所有人包括司主都在你的算計之中,不,是計算。」

      比起算計,他認為計算二字來得更為冰冷,更能準確地形容今夜發生的這一切事情。

      他看著顧濯的眼睛,忽然覺得這雨好生淒寒,沉默片刻後,一字一句說道:「又或者說,這其實不是算計和計算,而是天算。」

      ……

      ……

      以顧濯在最後時刻才踏入歸一的境界,想要在這場以下克上的生死決戰中戰勝且殺死司主,最大的可能便在於攻破其道心。

      問題在於,司主道心無比堅定,想要破其心境談何容易?

      故而顧濯才要孤身入滄州,以最為直接的方式讓這場紛爭暴露在無數目光中,令司主再無任何迴避餘地。

      然後是國師的下場,萬民的安危,天地萬物聽從一人的事實,致使庵主不得不站出來,以真慈悲請求司主自盡。

      唯有如此,司主裹在最外面的那層皮袍才會被掀起,暴露出他隱藏在更深處的自我,那是冷硬如鐵般的堅定如初,是一切反對他所認為正確的都是錯誤的極端執著。

      這讓司主幾乎站在每一個能站出來的人的對立面,但同時也讓他變得無比強大,縱橫於風雨之中,所向近乎無敵。

      然而萬物終有起落,盛極過後便是衰退。

      當顧濯道破司主真正所求,讓他知曉一切都是隨波逐流時,再無任何遮掩的道心,如何能不破碎?

      破碎卻不是終結,想要殺死司主仍舊需要劍鋒,所以且慢落入魏青詞的手中,以世間絕無僅有的鋒利斬斷他心中的猶豫,送出了那一劍。

      更為可怕的是司主並未在這一劍中死去,而是把自己的命留到最後,留到被顧濯親手殺死。

      這其中存在著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每一刻都可以發生意外,但結果卻是顧濯所需要的結果。

      如果這不是天算,那是什麼?

      一念及此,魏青詞的神情愈發凝重,再次思考那個擺在他身前的問題。

      ——假如一切都在顧濯的計算中,那他接下來的決定如何才能是意外?

      在得出答案之前,魏青詞無法遞出這一劍,讓塵埃得以落定。

      ……

      ……

      雨勢漸稀,月色重明。

      人間一片淒冷。

      魏青詞斂去思緒,握住腰間長劍,說道:「我的情感告訴我,我該試試。」

      顧濯說道:「然後?」

      魏青詞沒來得及開口,不遠處傳來一道沙啞的動人聲音。

      「時間不是無限的,太陽總要升起,你該有一個答案了。」

      裴今歌緩步向兩人走來,雨水落在她的身上,未能浸濕衣裳,而是成霜。

      更遠處,趙啟站在廢墟中,沒有靠近的意思。

      南宗陷於劍陣之中,對此只說了一句話。

      「猶豫是人世間最為愚蠢的事情。」

      青霄月的目光落在城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至於庵主,她在沉默中前行,與顧濯越來越近。

      魏青詞再次望向且慢,說道:「理智告訴我,放棄未嘗不可。」

      司主之死,今夜身在此間的每一個人都有參與,那就可以是同謀。

      是的,其中最為關鍵的那一劍出自於魏青詞,但劍是且慢,而非離燭。

      聽到這句話那一刻,場間每個人都生出相同的想法。

      魏青詞即將轉身離開,遠去千里之外。

      於是人們看見他踏出了那一步,但卻往前。

      魏青詞與顧濯的距離被縮短至三丈之內。

      長街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人們不曾看到一道清亮劍光照破昏暗夜色。

      魏青詞沒有拔劍。

      他平靜地走到顧濯身前,伸出右手,說道:「還請物歸原主。」

      顧濯沒有說話,收劍入鞘,遞了過去。

      魏青詞低頭,望向那隻正在握住劍鞘的手,說道:「看來我賭對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的五指緩緩落在且慢的劍柄上,合攏。

      顧濯說道:「改天我會去一趟易水,那塊墓碑上替我留片空白。」

      魏青詞的眼神再也無法冷靜,變得極為複雜。

      他道了聲好,轉身往離開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魏青詞突然停了下來。

      在眾人的注視之中,他向顧濯問道:「現在的您……真的還是人嗎?」

      顧濯微微一笑,說道:「席厲軒不是已經為我證明過了嗎?」

      魏青詞明明沒有轉身,眼前依舊好似看到了那個笑容,讓他未被雨水打濕的身軀不寒而慄。

      於是他再次沉默,在沉默中越走越遠。

      顧濯微微笑著,在雨中張開雙手,與萬物相擁。

      在遠方,有雷鳴漸起,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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