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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88章 史書之外字體大小: A+
     
      第288章 史書之外

      雨幕中,顧濯與庵主擦肩而過。

      且慢的劍鋒倏然變得明亮,似有閃電積蘊其中,有磅礴莊嚴之威勢。

      天地仿佛為其而怒。

      司主靜靜地看著顧濯,看著在漆黑雨夜中愈發難以直視的劍鋒,看著驟然而至的煌煌天威,神色不變。

      他的身影在這壯觀畫面中變得愈發渺小,就像是置於怒海中的一葉扁舟,下一刻就會被漫天風浪撕裂開來。

      「我終於明白你到底想要什麼了。」

      顧濯的聲音在暴雨中響起。

      他的語氣很淡,但依舊能聽出情緒,是難得的感慨。

      這句話在史書之外。

      庵主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魏青詞維持著冷靜,唯有往他的眼神深處望去,才能找出那一抹詫異與遲疑之色。

      司主絲毫沒有為此而感到驚訝,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流露出嘲弄的笑意,說道:「然後呢?」

      顧濯平靜說道:「這些天裡,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始終不得其解,直至先前片刻。」

      司主沉默了會兒,說道:「種魔為的不是種魔,而是要窺探我的過去。」

      顧濯說道:「嗯。」

      司主看著他問道:「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顧濯沒有回答。

      不是他對這場談話失去興趣,而是司主在話音落下的瞬間,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司主已經出現在顧濯的身前。

      暴雨籠罩的大地被破開一條空道。

      道上漸有殘影浮現。

      殘影歸一。

      成拳。

      這一拳來得無比突然,事前沒有任何徵兆可言,威勢卻未曾因而有半點折損,強大依舊。

      就連站在後方旁觀的魏青詞第一時間也沒能反應過來。

      直到一抹蒼白映入他的眼中。

      一道閃電從天而降,正中且慢劍鋒。

      顧濯借天雷成劍,不避不讓,往前遞出。

      玄都最高妙法——道生。

      司主早有預料,不為所動,更不避讓。

      兩者相遇在真實的世界中發生碰撞!

      相遇瞬間,漫天雨水驟然停滯。

      顧濯與司主的目光在劍鋒與拳頭中交匯。

      司主眼神冰冷至極,任由暴雨沖刷著自己的臉龐,哪怕閃電隨之而至依舊不改,令人由衷心悸。

      顧濯與之對視,視若無睹。

      轟!

      恐怖的巨響自拳與劍鋒中爆發出來。

      劍身之上的道道閃電在拳勢的傾軋中直接湮滅。

      那些雨珠還未來得及被氣浪席捲遠去,就已經被其中外泄的恐怖力量碾碎成虛無,徹底不復存在。

      道生一劍就此被正面擊破。

      顧濯開始後退。

      彼此境界之間的差距,縱使萬物相助也難以彌補。

      司主窮追不捨。

      任憑劍鋒破開他的皮肉觸及白骨,哪怕鮮血還未來得及流淌出來,就已經在殘餘的雷光中被蒸發成為紅霧。

      就在這時候,有飛劍自黑暗中無聲襲來,直斬司主雙眼。

      那是折雪。

      飛劍挾滿天風雨而至,勢如劍陣。

      朝天劍闕最擅長的本就是劍陣。

      司主依舊不理。

      道道雨水化作的劍鋒割破灰袍,落在他的道體之上,留下的卻只有極淺淡的白痕。

      直至折雪到來,司主才是揮動另一隻手的殘破衣袖扼住劍鋒,讓其不得寸進。

      與此同時,顧濯棄劍。

      在司主的拳頭落下之前,他欺身向前,落指。

      道滅。

      與道生造化萬物於彈指間,為己所用不同,道滅所求是寂靜中的大毀滅,是天道失衡後不可挽回的崩塌。

      指落瞬間,司主拳至。

      兩人互換一擊。

      顧濯的劍指落在司主胸膛正中。

      司主的拳頭轟在顧濯的肩膀上。

      沒有血花綻開。

      暴雨掩去兩人身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司主無視體內開始紊亂的氣息,看著顧濯的眼睛,以神識認真問道:「你怎麼就是不肯死呢?」

      顧濯理都不理。

      無法抑制的衝擊力從兩人的胸膛和肩膀爆發開來。

      於是分離。

      轟隆巨響中,顧濯與司主的身影倒飛而出。

      然而司主在後退數丈後,便不顧傷勢加重強行停下,抬頭望向前方,目光穿透層層雨幕。

      那一襲黑衫仿佛已經融入夜色深處。

      片刻後,落在且慢化作流光歸去。

      顧濯伸手握劍,以此為杖,直起腰身。

      長街上已然多出一條長達數十丈的溝壑。

      他就站在這道溝壑的盡頭,左肩的衣衫盡數碎去,手臂隱約有些變形,鮮血正在流淌。

      高下已分。

      再如何高妙的道法,終究無法完全逾越境界帶來的差距。

      這是魔主也無法真正改變的事實。

      庵主看著顧濯,眼神流露出莫大的悲憫。

      東海中,正有狂風巨浪呼嘯,閃電在陰雲中此起彼伏,轟隆作響。

      司主深呼吸一口,鎮壓住體內翻騰不止的真元,漠視神魂生出的輕微分離感覺,準備繼續殺人。

      道滅一指比他預想中的還要來得更為恐怖。

      就在他再次往前的時候,顧濯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濃重的倦意。

      「你敗了。」

      司主聽著這話,笑也不笑,漠然說道:「如果這樣的話,可以讓你在死前感到些許的快樂,但說無妨。」

      他確定顧濯已經身負重傷,即將油盡燈枯,哪怕再次握住且慢也無法施展出道生或者道滅這等恐怖的攻擊。

      這是無法改變的現實。

      事實上,如果先前那一刻不是萬物替顧濯承受絕大部分的衝擊,司主的拳頭完全可以轟碎他的半邊身,讓他當即身死。

      如此說著,這般想著,司主的腳步卻在變快。

      然而就在他即將化作殘影的那一刻,閃電鑽出層雲,不斷劈落。

      司主被迫留步。

      那些閃電似是被他體內混亂的氣息牽引而至,每一道都能無比精準地轟向他,讓他不得不出拳,轟碎雷光。

      「你以為這就能殺死我?」

      司主嘲弄道:「不覺得可笑嗎?」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不斷落下的閃電,忽然說道:「你所求的不是地位,也不是名聲,更不是利益,甚至不是境界。」

      司主挑了挑眉,然後繼續前行,走在暴雨雷光中,一言不發。

      顧濯說道:「與盈虛成為好友,扶持那位娘娘成為皇后,再親手把自己的好友送上死路,讓監正和弟子去望京殺我,再又超乎所有人意料的放棄巡天司歸老,轉身入主無憂山……再到未央宮前的那個決定。」

      「你這些年做的這些事,不管怎麼看都很首鼠兩端,就像是一個被私心和公義所折磨到不能自已的老人。」

      他說道:「但事實並非如此。」

      司主依舊沉默。

      灰白的頭髮在風中狂舞,老人背負雙手,不再出拳。

      閃電轟擊在他那蒼老的身體上,如若水洗一般,留不下半點痕跡,更顯強大。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顧濯看著他說道:「你心中所求從未變過。」

      司主冷聲說道:「廢話說夠了嗎?」

      「你想要的是……」

      顧濯說道:「讓這個世界在你的意志中而改變。」

      話音落時,漫天風雨驟寂。

      ……

      ……

      司主停下腳步。

      隔著十餘丈,他看著那位道門千年以降第一人,忽然笑了起來,問道:「你猜對了,但是……那又如何?」

      顧濯說道:「與盈虛結為好友,是因為你知道我這位大弟子想做的事情必將顛覆整個人間。」

      司主再次邁步,說道:「我對他的欣賞是真實的。」

      顧濯說道:「你喜歡每一個能滿足你心中欲求的人。」

      司主說道:「誰又能不喜歡這樣的人呢?」

      顧濯看著他說道:「所以私仇是無稽之談。」

      司主平靜說道:「只要我為這人間帶來的變化是真實就好。」

      便在這時候,庵主說道:「是真實嗎?」

      司主看都不看她一眼,說道:「白南明身死,陛下就此孤家寡人,自此聖賢,這是只有我才能帶來的真實。」

      顧濯問道:「是這樣嗎?」

      司主淡然嘲弄道:「晨昏鍾終究是因我而響。」

      言語間,他片刻不曾停下,把距離縮短至不足十丈。

      「我現在只覺得你可笑,耗費莫大心機,如此心力,只為弄清楚我想要什麼東西。」

      「也許我該收回給予你的評價,你在修道上固然極了不起,堪稱為最,但你在謀算上著實愚蠢,難怪道門當年如此慘敗。」

      司主的聲音里滿是嘲弄,毫不留情。

      咔嚓!

      閃電照亮漆黑雨夜,狂風席捲千萬雨珠成瀑。

      顧濯看著司主說道:「我只是想告訴你,讓你所自豪的那一切其實沒有你也是一樣的,這個世界從未因你而改變。」

      說完這句話後,他的氣息往上攀升,開始破境。

      司主神情如前漠然,只覺得這垂死掙扎未免來得過分可笑。

      直到他聽到那一聲輕響。

      來自於顧濯的指尖。

      ——道滅道生。

      無數過往的畫面出現在司主眼中。

      ……

      ……

      盈虛站在雲夢澤深處,那數百艘船隻組成的陸地上。

      一位少年的身影映入他的眼裡,讓他早已冰冷的世界多出一抹暖色,於是在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後,他還是決定留下。

      御書房中,皇后娘娘與林挽衣溫聲敘說著成為今天的自己的理由。

      ——沒有盈虛,那我就決計不是今天的我。

      白帝山上,余笙親手殺死自己。

      於是她往神都去,要讓這人間再無白南明。

      ……

      ……

      所有的畫面於此刻歸一,凝聚成眼前的真實。

      司主得見真實。

      他仿佛聽到心碎的聲音在不斷傳來,鮮血從他的唇角不斷溢出,再被暴雨沖走。

      他的面色變得無比蒼白,臉龐在雷光的映照下,莫名生出無數道極細微的陰影,如若裂縫。

      顧濯的聲音在風雨中響起,平靜而淡漠。

      「你想要改變這個世界,讓整個人間在你的意志中變幻形狀,卻又不敢站在天光之下,要以夜色遮掩自己的存在。」

      「你想要做的每一件事情,事先都已被決定,你所謂的改變世界,不過是在順水推舟。」

      「你從未有過真正屬於自己的念想,你沒有去思考過這個世界前進的方向,你不在乎人間內在的運行規律,你又怎麼可能真正地改變這個世界呢?」

      顧濯握住且慢,看著司主的眼睛,認真說道:「你至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過是在隨波逐流,拾人牙慧罷了。」

      伴話音的每一次落下,司主都能從胸膛處聽到心碎的聲音。

      「是嗎?」他問道。

      「是的。」

      顧濯的語氣因平靜而絕對。

      司主沉默片刻後,說道:「我不這樣認為,我不接受你的說法。」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水,補了一句話:「只要我在今夜殺死你,那這一切都是史書之外的事情。」

      顧濯沉默了會兒,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司主,說道:「包括殺死我,這同樣和你自身意志無關。」

      萬物相送,讓這句話落入司主的心中。

      砰!

      司主霍然止步,再也無法控制住本已在破碎邊緣的道心,鮮血自唇間噴濺而出,身體在晃蕩中單膝跪地。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竟以無比強大的冷硬意志拖拽起自己的身軀,再次如山般佇立。

      他仿佛感受不到道心崩碎後的劇烈痛苦,帶著濃重血腥味道的強大至極的氣息與真元一併暴起,任由身上的傷口因此而裂開,血流如注。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將會是司主的最後一擊。

      只要殺死顧濯,那他的名字將會在史書上留下萬丈榮光,縱使這不是他真正所求。

      司主放緩呼吸,令體內真元不再劇烈涌動,身軀緩緩離開地面,飄至雨空中。

      顧濯看著司主,看著自那冰冷眼神中流露出來的真實恨意,平靜地做了一件事。

      他握住且慢,將其擲出。

      夜雨中浮現出一抹淡弱的光線。

      司主隨意至極地側過身,毫不費力地躲開這一劍,寒聲譏諷道:「連這麼愚蠢的手段都能用得出來,你是真的該死了。」

      顧濯說道:「是嗎?」

      司主冷笑出聲,笑聲里有道不盡的快意與恨。

      便在他準備開口,在嘲弄中虐殺顧濯時,忽有刺骨寒意自身後升起。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胸口已有劍尖從中冒出。

      那是且慢。

      為何從後而來?

      司主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斂去,眼神才是微惘。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到魏青詞的聲音響起。

      「是我。」

      司主沒有轉身,因為無力,一字一字問道:「你瘋了嗎?」

      魏青詞恭敬說道:「我只不過在做正確的事情罷了。」

      「皇帝陛下想來無所謂誰殺死魔主,只要魔主死就好。」

      他的聲音尤為誠懇:「反正您都要死了,何必要和我搶這個功勞呢?」

      司主怔住了。

      然後他變得無比憤怒,長發狂舞如蛇,本已被他強行鎮壓住的真元頓時失控,傾瀉八方。

      一聲怒嘯,響徹整座滄州。

      無數雨水四散紛飛。

      陰雲中的雷光也然熄滅。

      司主握住胸前劍鋒,霍然轉身,一拳擊出。

      魏青詞神色木然,提前鬆開手中且慢,身如劍去。

      司主的拳頭落在空處。

      他還未來得及再做任何事,顧濯就已經來到他的後方,握住尚未被拔出的且慢——曾經被司主窮盡一切手段拉近的距離,卻在此刻成為他最不想要的事物。

      便是這剎那,無盡光明自劍鋒之上綻放,自他破碎道心中如花盛開。

      心花怒放!

      司主的身軀在這剎那變得無比通透,彷如光造。

      連血也不再猩紅,一片熾白。

      司主痛苦地皺起眉頭,在暴怒中欲要轉身,卻發現真元都在那片光明中消逝,不復返。

      不知何時,道心之中生出的無數道裂紋悄無聲息地浮現在他的身體上,讓他變得與瓷器一般無二。

      於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怒嘯聲止,司主看著眼前的世界,看著尚未停歇的暴雨,看著正在歸來的人們,胸中怒意未滅,垂落的手臂凝聚著最後的力量。

      顧濯拔出且慢。

      鮮血隨之濺在那一襲黑衫上。

      「這是你今生新煉就的那門神通?」司主睜大眼睛說道。

      顧濯嗯了一聲,滿是疲憊。

      司主沉默片刻後,聲音嘶啞問道:「名字是什麼?」

      顧濯的目光落在他已然緊握的拳頭上,搖了搖頭,緩聲說道:「道滅道生。」

      話至滅字時,無限光明驟然斂沒,歸一。

      司主最後的拳頭還未來得及揮出,身軀與神魂便已在痛苦和暴怒中四分五裂,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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