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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85章 何以救眾生字體大小: A+
     
      第285章 何以救眾生

      司主的聲音落入眾人耳中。

      長街一片寂靜。

      倘若話中所言是真,魔主已然道化天地,與萬物齊一,而這一切只為了在今天殺死司主。

      那這對司主而言,縱使他最終死在魔主的手中,這依舊是人世間最為盛大的榮耀。

      在意識到這個事實後,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在場的人們忽然生出一種無法抑制的強烈不適。

      原因很簡單。

      司主不配。

      是的,他的確是這百年間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在大秦步入第二個千年中發揮了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如今盛世與他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從某種角度來說,在白皇帝收拾破碎山河後便近乎隱退的長公主殿下,對大秦的貢獻也不如他所來得那般多……但還是沒有人覺得他配得上今夜這一切,配得上這個至為盛大的告別。

      理由有很多。

      比如司主再如何勞苦功高也無法改變他並非真正決定局勢走向的人——未央宮之變中不算;再比如司主的境界在諸位羽化中並不出類拔萃;又比如人們總是習慣把魔主與白皇帝放在一起,認為戰勝道門是皇帝陛下最大的功績……

      但這些都不是最直接的那個原因。

      歸根結底,還是絕大多數人都不怎麼喜歡司主的做事方式。

      比起所謂的謹慎,人們更覺得那是一種機關算盡後的小氣寒酸。

      身在其位則謀其事,沒有人認為司主不該做這些選擇,但真正在修行路上行至極高處的修行者無一不驕傲。

      既然驕傲,那就理所當然對此不屑。

      故而有人發聲。

      ……

      ……

      「我不認為你配得上這樣的死法。」

      人間驕陽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就像是在闡述一個絕對客觀的事實。

      南宗不再去看顧濯與裴今歌,目光落在司主的側臉上,認真說道:「這同樣也是我的看法。」

      裴今歌沒有說話,但誰都知道她必然也是這個意思。

      然後是青霄月。

      這位出身自玄都天道宗當年險些成為道主首徒的道門第一叛徒,為白皇帝在夜色中默然耕耘數十年如一日的中年蕭索男子,深深地嘆息了一聲,神情誠摯地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很抱歉,但我也覺得您不配。」

      伴隨著這四位大人物前後發聲,漸漸有人開始放棄沉默,進行附議。

      ——魔主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今夜司主必死無疑,那就無須忌諱太多。

      唯有魏青詞始終沒有表態。

      聽著這些聲音,看著步步逼近的顧濯,司主笑了起來,對青霄月說道:「你怎麼來了,不是沒興趣摻合這件事嗎?」

      青霄月微微笑著,說道:「反正我不是來救人的。」

      司主想了想,說道:「那這的確是值得千里迢迢過來看上一眼的大熱鬧。」

      青霄月看著他,有些感慨,說道:「你似乎十分不屑我們的看法。」

      司主說道:「以不屑二字形容,未免過分。」

      青霄月挑眉問道:「是嗎?」

      「我的意思是……」

      司主斂去笑容,說道:「這些話其實是對你們所敬佩的他的不敬,因為這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

      言語間,顧濯未曾停下腳步片刻。

      他對這些話的無視,就像是在主動印證司主的說法,讓話里的每一個字都變得具有力量。

      直到裴今歌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認為您現在很有必要去做一件事。」

      「何事?」

      司主淡然問道。

      裴今歌沒有轉身,抬頭望向那輪浩蕩明月,說道:「你該自盡了。」

      場間一片譁然。

      緊接著,人們的聲音盡數消失。

      然而天地並未陷入沉寂,如雷鳴般的轟隆巨響從自遙遠東方隱約而至,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無論是那些了不起的大修行者,還是再尋常不過的平民百姓。

      有人以為是城外的三千玄甲重騎正在入城,放眼望去,始終不見煙塵升起,無事發生。

      司主沉默不語。

      「這就是你先前那個問題的答案。」

      青霄月對求知說道。

      求知很老實地搖了搖頭,說道:「聽不懂,聊清楚一點兒行不行?」

      「司主的拳頭最終落在了這天地間。」

      一道滿是苦澀意味的聲音自遠方傳來。

      話音散盡之時,說話那人已然出現長街上。

      那人是一位尼姑。

      她的身形頗為高大,僧袍更為寬大,籠罩在其中的身軀卻是瘦削的。

      她的眉眼間帶著悲憫之意,但其實很少,更多的是給予有情眾生的溫柔。

      這自然就是長樂庵庵主。

      魔主轉世,白皇帝不出。

      長公主殿下重走修行路。

      道休與王祭齊死,觀主更是灰飛煙滅。

      那麼在司主墜境後的此時此刻,即便她已經成為將死之人,依舊是唯一行走世間的羽化中人。

      在庵主出現帶來的片刻寂靜過後,長街兩側響起無數聲音。

      數不清的民眾從房屋裡走出來,如見菩薩般跪倒在兩地,不斷朝著庵主叩拜與祈願。

      沒有修行者為此而感到震驚,長樂庵與滄州如此之近,城中的人們信仰虔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更何況就連人間驕陽等人都在此刻給予了自己的敬意。

      唯有顧濯無動於衷。

      庵主卻看都沒看一眼。

      她望向司主,重複說道:「你該自盡了。」

      同樣的話,與先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再沒有譁然聲響起。

      司主沉默不語。

      庵主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未央宮前,你曾說過要救眾生。」

      司主平靜說道:「我的記性很好。」

      庵主說道:「那你就有自盡的理由。」

      司主問道:「是嗎?」

      庵主認真說道:「如果你決意與魔主戰,那在你死去之前滄州將會被夷為平地,方圓數百里再無半點生機。」

      話至此處,人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中,離開長樂庵來到滄州城。

      司主沒有說話。

      庵主看著他,繼續說道:「滄州城中平民近百萬,方圓數百里皆為肥沃土地,是大秦最為重要的領土之一。」

      司主還是沉默。

      庵主安靜了會兒,說道:「按照你先前的判斷,魔主和死已經沒有區別,所以你在事實上已經贏下這一戰,所以你才會說自己已經贏了。」

      「既然如此,那你現在為什麼不能自盡呢?」

      她躬身,向司主行大禮,懇求說道:「請救眾生。」

      這段話無比誠懇,人們從中聽不出半點嘲弄譏諷的意思,於是知道這是真慈悲。

      是的,這慈悲是以司主的自我犧牲為代價。

      犧牲是這世間最為神聖的一個詞語,然而被犧牲卻是世人最為厭惡的事情之一。

      人間驕陽與劍道南宗這等無宗無門之人,更是對這三個字厭惡到極致。

      換做過往任何一個時候,哪怕是白皇帝當面,他們依舊會毫不猶豫地表露自己的不滿,更不要說此刻站在他們身前的只不過是庵主。

      但這時候的趙啟和南宗卻在沉默。

      沉默與他們對司主的看法無關,與司主的確說過那樣的話有關。

      人們望向司主,以眼神無聲詢問。

      ——此刻眾生在前,你救還是不救?

      ……

      ……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前提是你不能在問題尚未到來時,便對所有人說出你的答案。

      司主望向顧濯。

      他仍舊無法從那雙眼睛裡找到天地萬物之外,關於人性的那一部分。

      那他就沒有拒絕庵主提議的理由。

      他安靜片刻後,說道:「是的,我有自盡的道理。」

      忽有清脆笑聲響起。

      「但你不會自盡。」

      裴今歌轉過身,譏諷說道:「因為你不相信。」

      司主面無表情說道:「我有不相信的理由。」

      「理由是……」

      青霄月嘴角微翹,自問自答道:「百年前玄都一戰,所有人都看著他死了,但他結果還是活了過來,誰知道今夜所見是真是假。」

      司主仿佛聽不出話里的嘲弄,神情漠然說道:「不錯。」

      南宗想要開口時,發現求知慾言又止,便讓了話。

      「前輩,您這是不是太不要臉了一點兒啊?」

      求知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盯著司主的眼睛,一臉震驚說道:「先前你說過的話這就全忘了?我剛才還在為您把魔主逼入窮途末路而心生無限敬佩,現在您轉身就跟我說一切都是假的,您這話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司主理都不理。

      對他而言,求知這樣的螻蟻不值得多看哪怕一眼。

      趙啟看著司主,有些失望,搖頭說道:「的確是不要臉。」

      這也是絕大多數人的看法。

      一時之間,長街之上。

      司主遭受萬道目光的鄙夷。

      仿佛他才是站在這個世界對面的那個人,而非顧濯。

      然而就像過往生命中的每一天那樣,他的神情始終維持著冷硬和平靜,不曾因此而生出任何的變化。

      這無疑也是一種極致的強大。

      ……

      ……

      某刻,顧濯停下腳步。

      司主與他只剩不到三百丈的距離,足以且慢出鞘。

      劍起時,天地則變。

      人們再次回想起庵主先前說過的話,想到滄州方圓數百里陸沉的恐怖畫面,想到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驚恐隨之而來。

      滄州不復平靜,無數不同的聲音紛涌而至,來自那些因庵主而站出來的人口中。

      「求求您了,庵主她不會騙您的,您現在真的已經可以死了。」

      「只要您願意死,我們所有人都會記得你的!」

      「就剛才那幢高樓,我向你保證,只要你願意死,以後那裡會新建一座你的祠廟,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大慈悲!」

      「是啊,是啊,我們每年……不!是每天,以後我每天都會去祠廟裡祭拜您的,絕不會讓您斷了香火!」

      哀求聲不絕於耳,鄭重的承諾接二連三,來自於每一個希望活著的民眾。

      司主置之不理。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顧濯的身上,看著那雙眼睛,想要從中找出一抹笑意。

      是的,隨著平民百姓的聲音驚慌著嘶吼著響起,他更加堅定相信自己現在的看法,全然忘記不久前親口說過的那些話。

      司主前所未有的冷靜著。

      但他無法讓人們安靜。

      於是那些聲音不再都是哀求,開始憤怒,開始憎恨,開始咒罵。

      「你是巡天司的司主啊,你的職責就是保護我們的安全,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你以為你現在不死,你接下來就能活著嗎?我告訴你,皇帝陛下肯定會知道你做過的事情,你到頭來還是要死的!」

      「不,死的不只是你,還有你的所有親人!」

      「要是老子今天能活下來,老子肯定要去神都教坊司草你妻子十天十夜,我沒力氣就請別人來草,你他媽只要沒死也給我等著!」

      無數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接踵而至,撞入司主的耳朵里,仍舊無法動搖他的神情。

      但他的眼神終究還是變冷了。

      與那些言語有關,更因為有人在巨大壓力之下,居然癲狂到把屎尿從家裡搬出來潑向他。

      那些屎尿自然無法落在司主的身上,為他的真元屏障所抵擋,連臭味都飄不到他的鼻子,但這不代表他能接受這種髒污穢臭之物。

      司主心生微怒,再次確認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是不可藥救的白痴,根本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他的視線還是不願離開顧濯,冷漠而強硬地無視人們的滔天怒火,沉聲喝道:「閉嘴!」

      聲如雷鳴,震耳欲聾。

      數十萬人沸反盈天的咒罵聲,竟是被這兩個字蠻橫地壓了下去,再也無法響起。

      滄州一片死寂。

      若是不看司主身旁被屎尿染出顏色的地面,就像先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顧濯就站在那裡。

      他看著司主,眼中無憐憫也無嘲弄,只是平靜。

      司主卻從那方天地的萬物中看出快意和譏諷。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明亮,更加確定堅信自己的看法,對顧濯面無表情說道:「你為今天做出的準備比我預想中的還要更多,了不起。」

      沒有人回應。

      且慢未被拔出。

      無數人沉默地看著司主。

      平民百姓是在顫慄與恐懼,那些強者們呢?

      一道嘆息聲打破死寂。

      裴今歌看著司主的眼睛,認真問道:「席厲軒,你能不能稍微要點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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