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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83章 與天地見字體大小: A+
     
      第283章 與天地見

      司主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修行者之一,早在百年前便已步入羽化臻境,曾與魔主戰於玄都之上,後日親手創立的巡天司更是為整個修行界定下千年未有的新規矩。

      如此這般人,當然有資格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故而哪怕事實上很多人並不喜歡他在某些事情上的選擇,在某些時候的決定,更不喜歡他平日裡的行事風格,甚至對此抱有意見,但心中給予司主的評價依舊極高,沒有誰敢對他抱有半點的輕蔑,因為他早在過往百年證明過自己的強大。

      然而就在今天,人們卻在那一聲劍鳴聲中,聽出了放屁二字。

      而這兩個字甚至沒能讓顧濯付之於口。

      這無疑是最大的蔑視。

      夜風輕拂長街,吹起那灰色長袍。

      很多人以為自己將會看到司主的失態,落入眼中的卻只有一張神色漠然的臉龐。

      司主說道:「如果你喜歡看我放屁,那我可以繼續放下去,無論多少個,脫了褲子再放也無所謂,只要你在看高興以後不再離開滄州。」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是那般的不以為然,就像是在說炒菜的確需要放鹽才能好吃。

      誰也沒想到司主竟能冷靜到這種程度。

      或者說是這麼的不要臉。

      這是真的強大。

      便在這時候,南宗的聲音響了起來。

      「今天真的沒有人會站在他的旁邊了嗎?」

      司主看著端坐高樓之上的顧濯,平靜答道:「是的。」

      南宗問道:「道門?」

      也許是為了說服這個世界,司主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異常具有耐心。

      他說道:「觀主已死,不可復生。」

      有人再問道:「玄都如何?」

      司主淡然說道:「這是我最先考慮的問題。」

      那人明白話里的意思,就此沉默了。

      玄都無人可來。

      清靜觀自顧不暇。

      偌大道門,如今還能指望誰呢?

      太始宮看似與清靜觀齊名,但其中最了不起的那人也僅是得道境,根本不足以動搖改變今天的局勢。

      那現在還能指望誰呢?

      若是觀主未死,未央宮之變尚未發生,諸位羽化依舊在世,或許今夜的局面將會截然不同?

      所有那些有資格站在顧濯身邊的人,都已經死在白皇帝的手中。

      是的,整個世界都知道白皇帝必然身負重傷。

      但誰也不會否認這也是他生命中最為強大的時刻。

      前人已逝,後者未至。

      誰堪與白皇帝並肩?

      誰又能站在他的對面?

      答案是沒有。

      滄州一片死寂。

      人們看著那個孤獨身影,從中看出了蕭索,看出了百年前天道宗敗於玄都,道門悽然落幕的那一幕畫面。

      故事在重複,昨日又重現。

      城中忽有琴聲渺渺響起。

      琴聲幾分悲切。

      但不是同情,更非憐憫,只是感慨。

      唏噓再了不起的人,終究有那窮途末路的一天。

      人們在這琴聲中沉默,漸忘自我。

      很多人開始提前為魔主之死致以默哀,因為沒有人能想到解開這個死局的辦法,卻忘了顧濯此刻依舊安然無恙,甚至在不久前一劍敗了那位有名無實的國師。

      那座府邸里。

      王默聞琴聲而悲,千萬愁緒纏心頭。

      他看著不為所動的師父,下意識問道:「您為何……」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莫名而起的強烈情緒,更不要說以此發問。

      趙啟明白他心中所想,淡漠說道:「因為這些都是司主想讓你存在的感受。」

      王默怔住了。

      趙啟難得感慨,說道:「真是機關算盡。」

      ……

      ……

      滄州城中,某片屋檐下。

      青霄月和求知坐在別人的門前,正在低聲聊天。

      「那現在該怎麼辦?」

      求知很是焦急:「氣氛都到這裡了,哪怕之前真有人打算站出來,現在也站不出來了啊!」

      青霄月說道:「所以我從未否認過司主的強大。」

      聽著這話,求知好生無奈,心想現在是佩服別人的時候嗎?

      他用手不斷抓弄著自己的頭髮,眼珠不停轉動,壓低聲音問道:「要不我試著站出去?」

      青霄月看了他一眼。

      求知急了,說道:「我沒在和你開玩笑,指不定我熱血沸騰地吼上幾聲,真有人跟著我一起站出來呢?」

      青霄月面無表情問道:「你指望別人跟著你一起送死?」

      求知睜大了眼睛,說道:「天命教不是有人來了嗎?」

      青霄月說道:「不過一群被我和裴今歌壓得喘不過氣的廢物,你指望那幾個人在局勢出現轉機之前站出來,那我只能認為你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求知無言以對,沉默片刻後,問道:「那現在該怎麼辦?你和我來都來了,總不能白來一趟吧?」

      青霄月終於忍不住了,說道:「你覺得道主是白痴嗎?」

      「不是。」求知想也不想。

      「既然不是,那就代表他有說出那句話的底氣。」

      青霄月認真說道:「司主絕不可能輕易地殺死他。」

      他頓了頓,最後問道:「你究竟是想復仇,還是救人?」

      求知誠實說道:「兩個都想行不行?」

      ……

      ……

      在這寂寥琴聲中,司主再邁步前行。

      夜幕下,長街無限孤清。

      月色浩蕩,如水般灑落在青磚的縫隙中,映得塵埃也清晰。

      顧濯仿佛聽不到琴聲,感受不到那如若置身孤墳的淒冷氣息,眼帘微垂,屈指彈劍。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戰要開始了。

      指落劍時,了無聲息。

      司主卻停下腳步。

      在他身前,古老青石板莫名變得極其明亮,照得塵埃清晰。

      停下的是司主,不是他的衣衫。

      一片衣角飄進那束光中,瞬間成灰,火色清冷。

      司主眼神空寂。

      他再次往前,看似直行不變,實則身影縹緲不定。

      只是瞬間,他與月光交錯而過,再次步入相對的黑暗中。

      落在世人的眼中,司主的身形自這一刻起不再佝僂,彎曲的腰身漸漸變得筆直,意氣漸生。

      他的神情依舊淡然,眼中找不出半點凝重,極從容。

      司主的聲音飄然響起。

      「同樣的道法,哪怕青霄月浸淫百年,比如今的你境界更高,依舊做不到這般神妙,但……」

      他搖頭說道:「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話音落時,司主張開雙手,大袖招搖,飄然而起。

      衣袂獵獵作響,發出如擂般的聲音。

      就在他即將破空而去時,月色未再浩蕩,但卻有數之不盡的塵埃自青石板的縫隙間升起。

      今夜月明,自然星稀。

      然而當這無數塵埃出現後,人們看著長街,卻像目睹星海。

      司主置身於星海之中,未曾停下身形,灰袍依舊在翻飛。

      這是真實的畫面,同樣真實的畫面是理應瞬間橫跨千餘丈,直抵高樓之上的他卻始終停留在原地,仿佛沒有往前走過哪怕一步。

      兩種截然不同的真實,落在旁觀者的眼中,為道心直欲破碎的強烈衝擊感。

      有境界淺弱者,甚至因此而直接嘔血,身負重傷。

      哪怕是修行至歸一境界的真正強者,都在這一刻面色急劇蒼白,以最快的速度低頭,不敢再多看上一眼。

      唯有南宗這般境界高絕的劍修,方能窺見其中的真實畫面。

      道主以漫天塵埃為星海,瞬息成陣。

      宇宙無垠,星海遼闊,再如何高妙的遁法在這種近乎無限的距離中都會變得渺小。

      「這是什麼陣法?」有人茫然問道。

      「不知道,但我覺得……」

      南宗沉默片刻,說道:「星海二字不足以真正形容此陣。」

      一道微微沙啞的聲音自後方響起。

      「這是玄都的護山大陣,忘情長生天。」

      說話的人是裴今歌。

      當年她曾親眼見證玄都隕滅,見過這座陣法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刻,記憶猶深。

      有人無法理解,問道:「可是以顧濯現在的境界,怎麼可能在這轉眼間布下這座陣法?」

      裴今歌望向那人,發現是求知。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的確是一件無法解釋的事情。

      某種程度上來說,現在發生的事情正在顛覆修行界千萬年總結下來的鐵律。

      哪怕顧濯是這個千年間最了不起的那個人,這依舊是不合道理的,荒謬至極。

      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裴今歌不得其解。

      她的視線越過長街星海,與正在橫跨繁星的司主,落在高樓之上。

      顧濯就在那裡。

      一襲黑衣,微垂眼帘。

      仿佛這世間正在發生的一切事與他無關。

      ……

      ……

      神都,景海。

      坐在白皇帝對面的不是余笙,司主所言是假。

      他孤身一人坐在湖畔,水面倒映的不是景海的天空,而是滄州。

      他沒有去看坐在高樓上的顧濯,目光放在那一束月光與繁星之中,眼中情緒越來越淡。

      某刻,白皇帝閉上眼睛。

      湖水升起波瀾,破碎鏡面。

      他的感知已被斬斷,視線再也無法跨越數千里,冷眼旁觀。

      白皇帝睜開眼,眸子裡的情緒變得無比複雜,真正開始理解蘊藏在那四個字里的含義。

      ——詔道於天。

      ……

      ……

      再如何強大的陣法,終究需要堅實的基礎。

      以塵埃為陣演化星海,無疑是這世間最為高妙的手段,稱得上是前無古人。

      但顧濯的境界終究太低。

      司主揮袖,出手。

      無數真元磅礴湧出,狂風乍起而至,吹滅繁星。

      與此同時,他的身影終於不再被留在原地,開始真正的前進。

      每當他往前踏出一步,風勢便隨之而強上一層,無止無休。

      星辰在風中被褪去那一層光輝的外衣,暴露出最原始的面目,流向四方。

      那是一粒極為渺小的塵埃,連衣服上的縫隙都無法填滿,然而當它落在街道兩旁商鋪的牆壁上,卻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力量。

      轟!

      數層高的樓宇像是被驚濤駭浪正面衝撞,在這瞬間傾塌,地面隨之而顫慄不休。

      相似的畫面不斷出現,高樓不斷崩塌,平民百姓再也無法維持沉默,驚呼吶喊聲不絕於耳。

      就連那些敢於站出來的強大修行者們,在這強大的衝擊面前,同樣也只能選擇後退。

      司主依舊在前進。

      與先前不同,此刻的他神情不再淡然,漸凝重。

      在人們看不見的黑暗中,他的衣袖看似完好無損,事實上已經破開數百個極細微的口子。

      狂風自衣袖而過,如絲似縷。

      下一刻,滄州城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極致的死寂過後便是雷鳴。

      轟的一聲巨響!

      滄州城中驟然起一場暴風,沖向四面八方,席捲無數塵埃成浪,湧向城外。

      在這個過程中,不知道有多少樓屋倒塌,煙塵四起,石礫亂飛。

      當司主踏破星海,走出塵埃時,他的衣袖已經明顯破損。

      那布滿皺紋的面容似乎又再蒼老數分,其中的溝壑填滿塵埃,像極了黃土高原。

      司主的腰背比先前來得筆直。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繼續前進,與顧濯死戰到底之時,他卻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在場所有人都沒能想到的畫面。

      無論南宗,還是裴今歌,都在這一刻心生詫異。

      便也是在這時,顧濯所坐高樓中有氣機毫無徵兆地驟然爆發,直至上方。

      梁木折斷,磚瓦俱裂。

      七把飛劍同時出現,勾連成陣,上應北斗。

      ——北斗注死。

      這赫然就是無憂山最為了不起的殺道真劍!

      求知看著那道散發著強烈死亡氣息的不傳真劍,眼中滿是錯愕。

      按照無憂山的規矩,北斗一劍只有山主方可修行,就連他曾經的師父金燦燦也無緣此劍。

      那在這一刻出手的必然就是無憂山主。

      這位名滿人間卻又讓世人始終緣鏘一面的第一殺手,居然一直藏在那幢高樓當中,等待出手的時機!

      無論怎麼想,這由步入得道境的無憂山主遞出的真劍,都足以直接殺死顧濯。

      這不該有意外可言。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顧濯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像是來不及反應,又或者是滿不在乎。

      答案是後者。

      顧濯望向那座劍陣。

      只是一眼,與星辰相應的恐怖殺意便如春日之冰,劍陣無聲消散瓦解。

      無憂山主的眼神還未生出錯愕。

      顧濯拔劍。

      且慢出鞘。

      一道血花從無憂山主的胸膛炸開。

      直至此刻,顧濯終於站起身。

      他輕輕地拍了拍衣衫,塵埃雨落,真是從容。

      他的眼帘不再微垂,與世人對視。

      世人如見天地。

      與萬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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