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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82章 破道字體大小: A+
     
      第282章 破道

      多年以前,盈虛北上荒原,與遲陽夏相遇。

      後來,人間多了一個臭名昭著的魔道宗門——赤陰教。

      誰都知道赤陰教上下皆瘋,無一例外,卻鮮少有人知道那些人都是因盈虛而瘋。

      當年盈虛與遲陽夏第二次見面,讓後者淪為數十年後顧濯所見那般模樣,想生想死想殺人,所依仗之手段便是種魔。

      遲陽夏為求破去盈虛種下的心魔,在那些年裡不知通過何等手段,於暗中求來長樂庵至上妙法,最終把自己修出陰陽二相,修成不男不女的模樣,在生前的最後時光里甚至修成得道境界,依舊不得真正解脫。

      若不是如此手段,又如何能讓盈虛最得意?

      若不是這般離經叛道,何至於被顧濯稱之為元始魔典?

      ……

      ……

      庵主的嘆息聲里沒有遺憾。

      早在那天,國師與她談話之時,她便已察覺到自己這位弟子心中真實所想,只是不願多語。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當然是將死之人,但再怎樣善良的言辭,終究需要被聽進去才有意義可言,所以她什麼都沒有說。

      事到如今,那就更不用說了。

      「師伯……她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啊!?」

      有弟子的聲音在庵中不斷響起,接連成片,驚慌失措。

      庵主置若罔聞。

      她心想,這還有什麼好緊張的呢?

      她的目光依舊在西方,卻不再看魔主,而是望向司主,眼神漸冷,漸深。

      就像她身後自東海深處緩緩蔓延而至的幽藍天空。

      ……

      ……

      「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嗎?」

      裴今歌似是驚訝問道,眼眸里卻找不出半點詫異。

      司主淡然說道:「為什麼不在呢?」

      老人看著深陷種魔一劍中的國師,想起那位已經死去的至交好友,眼裡流露出真實的懷念,繼續說道:「這對我有什麼壞處嗎?」

      「談和不成,那便是戰,我們的國師再如何天真稚嫩,把自己放在一個不合適的位置上,終究也還是步入得道境的大修行者。」

      「那就足以威脅到現在的他。」

      司主的聲音里沒有帶著笑意,平靜異常,就像是隨手把棋盤上的那枚白子挪動了一下位置。

      裴今歌有些感慨,說道:「是啊,對你沒有任何壞處。」

      官道依舊一片死寂。

      駐紮在滄州城外的三千玄甲重騎,直至此刻仍未傳來動靜。

      「還記得你上次為了顧濯站在我面前時,我和你說過的那些話嗎?」

      司主收回視線,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巡天司要把自己的位置擺在洪流之前,而非兩岸。」

      「所以無論道門,還是禪宗,乃至於易水這種所謂劍道聖地,對你來說同樣的存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裴今歌說道:「都是棋子,也是工具。」

      司主道了聲不錯。

      裴今歌抬起頭,望向天空中那個正在憤怒顫抖的身影,說道:「在能用到的時候,物盡其用就好。」

      聽著這話,司主那張乾枯到生出千萬道溝壑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個微笑,他認真說道:「你果然是最適合接手巡天司的那個人。」

      裴今歌沒有說話。

      哪怕這句話蘊藏著的意思是如此的動人。

      ——就算她在今天來到這裡,讓圍殺魔主之事憑空生出不該有的波瀾,事後依舊可以置身事外,入主巡天司。

      司主忽然問道:「你不相信?」

      「嗯。」

      裴今歌答得平靜而堅定,話里沒有半點情緒:「就像皇帝陛下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在即將大獲全勝的那一刻,遭了您的背叛。」

      司主沉默了。

      裴今歌看著他的眼睛,唇角微翹而笑,笑容里儘是嘲弄:「能有現在這個局面,不都是您的功勞嗎?」

      司主還是沉默。

      裴今歌微笑說道:「您說過的話,救蒼生我是聽到了的,讓皇帝陛下成為孤家寡人我也是聽到的,不得不說,這每一句話都是一個極好的理由,畢竟是為天下開太平。」

      司主不再沉默下去,說道:「看來你對我很不滿。」

      裴今歌斂去笑意,一臉詫異地看著老人,認真問道:「您應該問問,如今到底有誰對您是滿意的。」

      「庵主只是要死了,不是白痴,她能看不出你的手段嗎?趙啟更不是一個喜歡被指手畫腳的人,如果說他之前幫顧濯的可能不足三成,現在也許已有五成,魏青詞當然願意親口感謝你,但你要覺得那是真心話,未免荒唐。「

      「還有被你隨手一用的國師,待她清醒後,到底是恨顧濯更多,還是你更多,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話至此處,裴今歌的聲音里已儘是感慨:「您以為呢?」

      司主平靜說道:「我以為你不是一個愛說廢話的人。」

      「是的,我的確不愛說這些話,所以我真正要說的只有一句。」

      裴今歌看著司主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最想要你死的那個人,是你我的皇帝陛下。」

      司主笑了起來,說道:「很不錯的一刀。」

      聽到這句話,裴今歌突然沉默。

      司主說道:「但沒有意義。」

      裴今歌看著老人的笑容,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種極致的強大。

      國師禪心被一劍斬破。

      三千玄甲重騎默不作聲。

      長樂庵中必定有人心懷不滿,而那個人或許就是庵主。

      在這種情況下,面對裴今歌毫無徵兆地斬向道心的這一刀,司主依舊不為所動,好像所有的這些只不過是撲面而來的清風,僅此而已。

      「那什麼是有意義的呢?」裴今歌請教問道。

      司主平靜答道:「所有你所提及的事物對於皇帝陛下的忠誠。」

      裴今歌懂了。

      司主說道:「以及皇帝陛下明確殺死顧濯的意志。」

      說完這句話後,他不再停留自己的腳步,越過裴今歌,往滄州而行。

      就在他邁步的瞬間,周遭的光線倏然錯亂交迭。

      伴隨著一聲輕響,空間生出裂縫,邊緣暈染著晚霞的光芒,艷麗至極。

      那是人世間最了不起的刀光。

      司主卻視之如若無物。

      那件灰色長袍不曾被斬落半片布料。

      一道聲音落入裴今歌的耳中。

      「長公主殿下十分清楚我的強大。」

      「因為她比我更加強大。」

      「如果她真的不希望顧濯死去,那她將會在今天親自出現,而不是讓你代她走上這一遭。」

      「既然她沒有來,這就代表她可以接受顧濯的死。」

      「我以為這是一個很簡單的事實,你覺得呢?」

      餘音散在晚風中。

      裴今歌聽著,嘴角那個嘲弄的笑容依舊存在,卻有血水從中溢出,畫做唇妝。

      只是一次擦肩而過,不見任何交手的痕跡,她與趙啟一戰後尚未痊癒的傷勢便已復發,變得更加沉重。

      司主比她預想中的還要強大。

      自羽化墜境,似乎並沒有對他造成在境界上無可挽回的沉重影響,以至於戰力十不存一。

      那他在今天的滄州理所當然就是無敵的。

      誰能阻止他?

      ……

      ……

      片刻之前,滄州城中一片譁然。

      國師的話自天空及大地,遠去四面,遍及八方,行至海上……無比清楚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再如何愚昧的人在聽到她的真心話後,都無法理解出第二種意思,都能知道自己已經被視作為耗材。

      沒有人喜歡這種事實,哪怕事實從來如此。

      片刻譁然過後便是寂靜,人們的目光從顧濯身上挪開,幾乎盡數落在國師處,眼中的怒火映得落日更為壯麗。

      早在話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國師便已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然後確定今天過後的自己,不再可能是大秦的國師。

      人世間有太多的事情可做而不可說,更不能讓旁人發現,因為無法解釋且無法交代。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便是這個道理。

      聽著那些似是隨風而來的稀疏聲音,感受著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國師的禪心愈發來得不穩,甚至生出一種強烈的暴虐毀滅衝動。

      只要殺光所有人,讓那些平民百姓全都死去,再和剩下的那些殺不了的人談妥條件,那是否就能挽回?

      無數相似的念頭出現在國師的識海中,前赴而後繼,讓她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如果有人得以窺見她的識海,便能發現一片如墨般的漆黑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淹沒最初的清澈。

      那一抹漆黑便是種魔所種之魔。

      受此法者,若非羽化中人親自出手,難有解脫可能。

      顧濯抬起手。

      折雪再次破空而去。

      與先前不同,這一次國師再也無法拈花而笑,握住劍鋒。

      一劍就此穿身而過。

      鮮血飄灑長空。

      仍受種魔痛苦的國師墜落大地,束起的黑髮在途中突然迸散開來,掩住她的面龐。

      直至此時,人們才知道她三千煩惱絲猶在。

      「原來是假尼姑。」

      南宗挑了挑眉,看著那個墜落的身影,說道:「難怪如此不堪一擊。」

      ……

      ……

      顧濯坐了下來。

      在十數萬道目光中,他坐在那幢高樓的屋脊上,橫劍於膝,手在劍上。

      他的姿勢看上去很有懶散隨意的感覺,全然不像是在直面一場生死之戰,更像是在……釣魚。

      看著這幕畫面,看著那個俊美如畫中人的男子,很多人無由來地生出一種感覺。

      ——此間並非滄州,亦非王土,而是玄都。

      砰!

      國師墜入大地,掀起煙塵陣陣。

      便在這時候,司主來了。

      他身已成腐朽之木,腳步卻沒有隨之而緩慢,依舊極快。

      不過片刻,那幽暗的城門洞便已掩蓋不住他的身影,讓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出現在人們的眼中。

      一切的聲音都隨著司主的到來而消失。

      滄州不像是這世間的諸多古城,布局紛亂,毫無規劃。

      很多年前的那位太守大人,不知道是好大喜功,還是因為極具遠見,提前為後人留下一條近乎神都主道規格的道路。

      這條道路的兩側是無數租金昂貴至極的商鋪,而盡頭就是那幢高樓。

      顧濯高居其上。

      司主身在大地,仰起頭,望向他。

      隔著千丈之遙,兩人對視。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更不是第一次互望。

      早在前往滄州的這些天裡,兩人便已在山水之間,有過數十次的對望。

      然而今天終究是不同的。

      司主平靜說道:「我想此刻的你應該是意外的。」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

      司主說道:「在你想來,我應該還會再像之前那樣,冷眼旁觀到底,直到局勢將定之時再出手,成為壓死你的最後那根稻草。」

      「這當然是正確的,也是最為合理的做法,為求殺死你這樣的人,再如何謹慎也不為過。」

      他似乎猜到了顧濯不欲理會,自言自語自問道:「那我為什麼還要像現在這樣做呢?」

      滄州不再死寂,漸漸有人站了出來。

      這些人來自各個勢力,其中最負盛名的自然是南宗,但也不乏稍遜一籌的人物。

      其中很多人之前不願意站出來,因為局勢尚未清楚明晰,但如今司主都現身了,那他們又有什麼好再隱藏下去的呢?

      司主的聲音仍在繼續響起。

      「當然不是因為我心血來潮地熱血沸騰,更不是我愚蠢到認為你以超過本身境界的手段強行擊破國師禪心後已經無以為繼,現在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

      他頓了頓,說道:「我站出來的原因只有一個,只是想要告訴你一個事實。」

      顧濯靜默不語。

      司主看著他,眼裡仿佛看到百餘年前那位面容截然不同的青年,認真說道:「至少是在今天,再也不會有人站在你身邊了。」

      話音落時,有人覺得這句話很是不妥,因為這很不吉利。

      世間有數不盡的意外都是從這樣的話開始的。

      司主理應知道這個道理,但他依舊選擇說出這樣的話,信心自何而來?

      就連驕傲如南宗這般人也無法例外,目光落在司主的佝僂身形上,注視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羽化中人。

      司主沒有挺直腰身,花白的長髮在晚風的吹拂中,仿佛一場塵霧。

      他看著那個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男子,語帶憐憫,平靜地說出了那個原因。

      「陛下此刻已經親自離開神都,與長公主殿下進行談話,關於你的生死。」

      夕陽入海,夜色降臨。

      顧濯聽著這話,依舊不言,屈指彈劍。

      這聲劍鳴不見清越,莫名低沉。

      南宗忽然皺起了眉頭。

      很多人神情錯愕,因為他們隱約覺得這聲劍鳴很像是……放屁?

      那麼,這其中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南宗轉過身,看著司主認真說道:「魔主這是在對你說,放屁,更準確一點兒就是……放你娘的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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