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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79章 是他的人字體大小: A+
     
      第279章 是他的人

      神都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每一道落在謝應憐身上的目光都是震撼的,誰也無法在這句話面前維持住自己的平靜,但卻又詭異地沉默著,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就連皇后娘娘也眯起雙眼,眸子裡的情緒是那般真實。

      從詫異,嘲弄,譏笑,再在不屑中迎來同樣的沉默。

      當謝應憐轉過身時,所見到的就是最後的不屑。

      少女似乎覺得這很有意思,挑了挑眉,說道:「要賭一下嗎?」

      皇后娘娘沒有說話。

      謝應憐微微笑著,說道:「試試看,殺死我。」

      皇后娘娘看著這位晚輩,忽然想起不久前聽到的那句話。

      ——原來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

      她當時以為謝應憐是在挑釁,試圖讓自己為此憤怒。

      事實上,那是一句真心話。

      「用我的命來戳破他對你們的威脅。」

      謝應憐笑容愈發燦爛,誠摯說道:「只要在我死去後,鐘聲不響,那就證明他在虛張聲勢的事實,你們可以盡情利用他的朋友去要挾他,怎樣?」

      皇后娘娘沉默不語。

      在她身旁,高居廟堂之上的朱紫公卿們神情微變,以為娘娘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

      沒有人願意在親眼見證鐘聲響起,成千上萬的亭台樓閣盡數淪為塵埃的壯闊畫面後,再一次聽見那聲喪鐘。

      就連皇帝陛下也不願意。

      然而誰也不敢在此刻開口勸阻,不願讓自己與妥協二字被畫上等號,那是縱使身死也絕不能背負的沉重代價。

      「可惜。」

      謝應憐的視線從這群朱紫公卿身上掃過,有些失望但不多。

      早在很多天以前,她就知道這些所謂了不起的大人物的習慣——無論是以貴人語話遲,還是別的任何理由解釋,都改變不了這些人在大事上的躊躇不前。

      都無所謂了。

      她的目光落在皇后娘娘的身上,等來答覆。

      「顧濯的原話是什麼?」

      「誰若想門中上下皆墳,那便動手。」

      謝應憐的語氣很隨意。

      皇后娘娘看著她,評價說道:「比你那句粗鄙之語要動聽太多。」

      謝應憐說道:「都是一個意思。」

      皇后娘娘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可以散去,說道:「走吧。」

      謝應憐不為所動,問道:「所以你的決定是?」

      皇后娘娘嫣然一笑,說道:「我認為那是一句十分無聊無趣的話。」

      謝應憐有些好奇。

      皇后娘娘面不改色說道:「無論昨日還是今天,不管是我還是陛下,從未有過以其好友之性命做要挾的念想。」

      聽到這句話,正在離開途中的某位官員身體驟然僵硬,想起在自己的決定中即將迎來凌遲的陳遲,下意識想要回頭後望。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做,有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旁,讓他以最安靜的態度維持著自己的步伐。

      啪啪啪。

      謝應憐正在鼓掌,似是真情實感般讚嘆著,說皇帝陛下果真愛民如子。

      這句話是如此的真誠,聽不出半點陰晦的骯髒嘲弄味道。

      皇后娘娘說道:「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下場?」

      「下場?」

      謝應憐自問自答道:「既然你不願殺死我,以此來確定他的虛實,那你最多無非就是讓我軟禁在神都,又或者……」

      她莞爾一笑,問道:「把我送進教坊司?」

      皇后娘娘搖了搖頭,說道:「這些都不是我要做的事情,因為沒有任何的意義。」

      謝應憐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聽聞你和易水掌門的子侄有婚約。」

      皇后娘娘說道:「朝廷將會十分樂意見證這門婚事的完成。」

      謝應憐墨眉微蹙,無法理解這其中的真實用意,問道:「然後?」

      皇后娘娘沒有回答。

      她很自然地牽起謝應憐的手,沒有留下哪怕一絲的反抗餘地,帶著少女往皇城走去,說道:「我想,挽衣很有和你見面的興趣。」

      ……

      ……

      御花園中有湖,景致秀麗。

      不知為何,湖的名字很不吉利,獨一個離字。

      林挽衣站在水榭下,與謝應憐相對而立。

      在她們的身旁,找不出哪怕一個身影的存在,空空蕩蕩。

      「或許讓你失望。」

      謝應憐說道:「但他真的沒有提到過你的名字。」

      林挽衣沉默片刻後,說道:「這不是我在意的事情。」

      謝應憐也不意外,說道:「那你在乎什麼?」

      林挽衣說道:「他現在怎樣?」

      謝應憐心想果然如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在過來的路上,皇后和我說過你的事情,準確地說,是你在半途被顧濯撇下來的事實。」

      「像你我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他的身邊,非要勉強而為之,不過是累贅。」

      她看著林挽衣,眼裡流露出些許居高臨下的悲憫色彩,最後說道:「所以在離開你以後,現在的他活得很是不錯。」

      林挽衣想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沉默。

      當然是不舒服的,誰也不可能在聽到這樣的話後,還能從容高興。

      然而就在片刻過後,她的唇角上卻綻放出明媚笑容,彷如今日的陽光。

      謝應憐問道:「你在笑什麼?」

      林挽衣看著她說道:「你比我更像是我母親的親生女兒。」

      謝應憐想了想,說道:「我現在更心疼你了。」

      林挽衣望向湖中錦鯉,說道:「不必。」

      謝應憐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問道:「為什麼呢?」

      「如果我是你這樣的人……」

      林挽衣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倒映著陽光的鱗片,與謝應憐對視,平靜說道:「那我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她親手給玩死了。」

      ……

      ……

      時值嚴冬,山間氣候更低。

      冬樹的枝杈早已失了綠紅黃葉,殘留孤枝把天空分割成無數細塊,灑落的疏淡陰影覆在溫泉周遭的那些屍體上,與其中流淌著鮮血的傷口莫名契合。

      按照職責的分配,這些屍體可以被簡單理解為斥候,唯一的任務就是確保顧濯的去向,為此可以付出性命。

      故而他們來自於巡天司與無憂山,唯有這兩個地方才能培養出來擅長隱藏的死士,然而他們終究是死了,死在與天地為敵下。

      顧濯坐在溫泉邊,雙腳放進熱水裡,享受著這難得的歇息時刻。

      他知道這樣的平靜終不可久,因為司主始終在遠方看著他,境界之間不可抹去的真實差距讓他很難離開對方的視野。

      更不要說他正在與這個世界為敵。

      顧濯十分清楚,濟濼城中發生的事情,與司主有著絕對的關係。

      那天的他之所以沒有殺死濟濼太守和潮生宮主,只是以最殘酷的手段讓這些人痛苦活著,是因為他認為只有一個人值得自己認真去殺。

      ——司主。

      然而問題在於,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殺死司主,除非動用晨昏鍾。

      那是他所不願做的選擇。

      鐘聲之外,顧濯最好的辦法依舊是破境。

      這些天裡他一直在做相關的嘗試,在這長不過十天的時間裡,完成從承意到歸一的壯舉,但始終沒能真正成功,欠缺些許。

      三境七階作為修行界的共識,無論道門禪宗都願意承認的境界劃分法,其中自有道理。

      歸一境作為其中承上啟下的那一著,敘說的是修行者令道體與神魂得以真正合一,開花結果,於此後擁有獨屬於自己的修行路。

      某些天資超然的修行者,在此境中將會成就本命神通,為日後煉就道場留下可能。

      就像前監正曾經推測過的那樣,顧濯早在當年慈航法會之時,便已為今生的自己煉出神通。

      這門神通沒有名字,因為他沒有為它取名,用處也只有極簡單的一個——不增不減。

      又在今年春天,他於白帝山中得萬物霜天真意,為天地衡補全最後的缺陷,隨之而創出與玄都最高妙之法道生相對應的道滅。

      然而無論道生還是道滅,可以不遜色於神通,但終究不是神通。

      那就不可能殺死司主。

      顧濯靜靜想著。

      某刻,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間的紋路,若有所思。

      思緒未能長久,有聲音在他的識海當中響起,為他帶來神都發生的那些事情。

      接著,那道聲音提出一個問題,滿是不解。

      「為什麼你斷定謝應憐不會被那個娘娘給殺死?」

      「很簡單。」

      顧濯輕聲說道:「縱使人最討厭的永遠是自己,但再如何討厭也無法改變初見之時的見獵心喜,所以皇后不會殺死謝應憐。」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離開溫泉,繼續走在未完的路上。

      ……

      ……

      「你可知魔主為何堅持東行?」

      青霄月坐在酒樓窗畔,看著濟濼城中已然不見鮮血的街道。

      求知站在旁邊,認真地伺候著這位等同人生中第二個師父的男子。

      「這個問題是不是太簡單了?」

      他一邊幹著泡茶的事情,一邊說道:「誰都知道庵主親自去懇求過易水太上出手,顧濯現在拿著且慢登門,長樂庵再怎麼厚顏無恥,終究還是得認這件事的。」

      青霄月說道:「繼續。」

      「只要顧濯出現在庵主面前,那她就得還這個人情,不管是幫忙療傷,還是別的什麼,總歸是要做的。」

      求知聳了聳肩,嘲弄說道:「但長樂庵現在明顯不想還這個人情,要不然也不會像死人一樣沉默,眼睜睜地看著顧濯這一路殺過來,半點慈悲為懷都找不出。」

      青霄月說道:「還有呢?」

      求知沉默片刻後,說道:「這事兒……其實是在吃絕戶的意思。」

      青霄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不是嗎?」

      求知嘆了口氣,說道:「再怎麼狡辯也好,長樂庵欠下的這份人情都該歸在易水上面,就算顧濯現在憑且慢去挾恩圖報為的是自保,是迫不得已之舉,我也相信他只要能活下來就會補償易水,但現在不管再怎麼說就是吃絕戶啊。」

      青霄月沉默片刻,眼神怪異,說道:「其實我沒往這個方向去思考。」

      求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說道:「像您這種整顆心在毒水裡泡了幾十年的人,當然不會在意這種世俗間的看法,更不會有任何來自道德上的壓力,和我這種正值青春的大好青年有區別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您不必為此而感到傷悲。」

      青霄月早已習慣這種胡言亂語的出現,懶得為此而感到憤怒,平靜說道:「我想告訴你的是,司主必然也和你有著同樣的判斷。」

      求知有些遲疑,問道:「所以?」

      青霄月說道:「長樂庵與顧濯相距已經不遠,留給司主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將會不得不出手。」

      求知神情凝重說道:「戰場會在哪裡?」

      「現在誰能知道呢?」

      青霄月偏過頭,望向正在穿過長街的那群易水劍修,說道:「我只知道魏青詞已經到了,接下來的滄州將會變得格外熱鬧。」

      根據巡天司的情報,人間驕陽與劍道南宗如今都在滄州城中養傷。

      以這兩人的性情,只要司主把這一路上死在顧濯手中的那些名字寫在紙上,送到他們的身前,為此而生出戰意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更不要說親手殺死魔主,這本就是人世間最大的榮耀,不次於弒君。

      誰能抗拒這種名留修行史的誘惑?

      求知想著這些,臉色變得格外難看,沉聲說道:「那我們的事情?」

      青霄月平靜說道:「總歸會有辦法的?」

      求知追問道:「比如?」

      青霄月搖頭說道:「哪怕趙啟和南宗都被說動,我依舊不認為魔主會死在滄州城。」

      求知知道自己不該再問下去,但他終究還是忍不住,說道:「為什麼?」

      「有消息傳來……」

      青霄月的眼神有些複雜,說道:「天命教的四位長老,以及裴今歌正在北上。」

      求知很是無語,下意識嫌棄道:「憑什麼裴司主的名字排在這四人的後面?這四人湊起來都不是裴司主的對手吧?」

      青霄月看了他一眼。

      求知眨了眨眼,不說話了。

      青霄月面無表情說道:「我要說的是,裴今歌北上只有一種可能,而那可能絕不是親手殺死顧濯。」

      求知不懂,問道:「為什麼?」

      青霄月有些無語,想了想,說道:「因為裴今歌是長公主的人。」

      「所以?」

      求知還是不懂。

      青霄月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在看白痴似的看著自己的衣缽傳人,無奈地道出了那個事實:「長公主是他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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