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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64章字體大小: A+
     
      第264章 詔道於天

      滿天飛雪即將燃盡,再無那般令人心悸的美麗,飄落成雨。

      顧濯衣衫微濕。

      鐘聲未絕,他的腳步堅定如初。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朱紅城牆下,仍未離去的裴今歌和人間驕陽同樣也在看著他,神色各自複雜。

      前者是震撼與錯愕再到大徹大悟的恍然,那是無數過往記憶片段在這剎那間浮現湧上識海,最終交織而成的果然如此。

      後者的複雜卻要簡單上太多,是驚訝與喜悅,是由衷的快意。

      對他而言,修道生涯中的最大遺憾從來都不是尚未抵達的羽化之境,因為他知道自己必將步入羽化,真正讓他為之可惜的是前賢將逝,後者未至。

      放眼世間,今人不過他與裴今歌而已。

      今天親眼得見道主歸來,不可謂不是幸甚至哉。

      然而當他想到接下來必定發生的事情,剩下的只有沉默。

      人間驕陽收回視線,轉身向著皇城門的方向走去,離開的意思很清楚。

      沒有人在意他的決定,因為每個人的目光都在顧濯的身上。

      哪怕白皇帝也無法例外。

      相隔數十丈時,顧濯停下腳步。

      為微雨所濕後的衣衫,因塵埃而顯得骯髒。

      他的眉眼依舊乾淨,眼神卻不再溫和,流露著一種超然於物的淡漠。

      這種淡漠是極其居高臨下的,仿佛整個人族毀滅在他的眼前,依舊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好久不見。」

      白皇帝望向他說道。

      顧濯點了點頭。

      白皇帝看著那張難言熟悉卻又並不陌生的臉,忽然想起一件談不上久遠的往事,說道:「數年以前,我曾試圖收你為徒。」

      顧濯當然沒有忘記,只是不明白為何提起。

      「如今回想起來,那年夏祭,當真頗多有趣之處。」

      白皇帝說道:「不似今天,尚未日落,都已是疲倦與厭煩。」

      顧濯什麼都沒說。

      余笙神情沉靜,眼裡找不出任何情緒。

      無論憤怒,還是悲傷,又或激動。

      白皇帝忽然問道:「你這次來到底要做什麼?」

      誰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依舊還是這樣問了。

      一切的明知故問都是為了確定。

      顧濯置若罔聞,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雨停了。

      世界不再是朦朧的。

      余笙便沒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她低下頭,看了看身上的青裙,找不出骯髒的地方。

      她抬起頭,望向十丈外的顧濯,看不到陌生的一面。

      其實她想要閉上眼睛,就像是要用一塊紅布遮住雙眼也遮住天,但微垂的眼帘終究無法合攏,天光與身影始終徘徊在那裡。

      那麼,這就是事實。

      片刻前的所有情緒,都已隨著這場驟雨的離去而離去,什麼都不曾留下。

      未央宮前一片安靜。

      直到顧濯的聲音第一次響起。

      他對余笙說了很簡單的四個字。

      這就是他來到這裡的理由。

      「我們走吧。」

      ……

      ……

      人世間有著許多美好的詞語。

      是虛驚一場,是久別重逢,是失而復得……亦是說走就走。

      百年以前,余笙做不到最後那四個字,所以顧濯從未對她說過。

      她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從顧濯口中聽到過的那句話——世人總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但其實這是錯的,因為往事總是會自己爬上來。那時候的她只覺得這是他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後來當她親手殺死他以後,又覺得這或許是一種詛咒,可真的時過境遷多年,便又發現這不失為幸福。

      思緒不過瞬間。

      余笙確定在百年後的今天,在生死近在眼前的這一刻,她的確從他口中聽到了這四個字,真實不虛,於是她終於笑了。

      這個笑容溫暖、真實,有著無限的美好。

      就像是清晨時初升的第一束陽光。

      又或者夕陽被群山吞沒前的餘暉。

      然而不管究竟是什麼,余笙的答案都是確定的。

      她看著顧濯說道:「好。」

      ……

      ……

      司主望向白皇帝。

      道休亦然。

      王祭同樣。

      白皇帝視若無睹。

      眾人都已明白他的想法。

      此時此刻,白皇帝什麼都不會做,因為人之將死。

      無論是顧濯,還是余笙。

      都值得他在這時給予最大的尊重與沉默。

      ……

      ……

      數十丈的距離,對平日裡的余笙和顧濯而言,不過頃刻間的事情。

      然而在鐘聲迴蕩不休的今天,卻是來得這般漫長。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誰也沒有站出來阻止。

      兩人相遇。

      在微雨落盡後的冬風中。

      死生契闊。

      余笙看著顧濯,說道:「答應我一件事。」

      顧濯說道:「好。」

      余笙沒問他為何答應的如此利落,認真說道:「我希望被你親手殺死。」

      話音落時,未央宮前的人們很自然地回想起來,發生在一百四十七年前的那一幕畫面。

      道主的胸膛被鐵槍貫穿,泛著金光的鮮血從中流淌湧出,一切迎來終點。

      多年後的今天將要迎來舊日的重現嗎?

      「這不是虧欠,償還,又或者別的什麼。」

      余笙的語氣平靜而認真:「只是我覺得這種死法很有趣,僅此而已。」

      顧濯說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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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笙沉默了會兒,輕聲說道:「抱歉,我就是這麼個自私的人。」

      顧濯說道:「沒什麼不好的。」

      余笙想了想,問道:「恨我嗎?」

      「在聽到鐘聲傳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其實是生氣,不是因為你毀了我和你的約定,而是……這樣真的不好,可我看到你出現在我眼裡,又才發現生氣都是假的,我沒有不高興的辦法。」

      話至此處,她又情不自禁地自嘲而笑,說道:「我知道這挺俗氣的,我本想著什麼都不必說,畢竟事情都已經發生……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所以我還想說更多的話給你聽。」

      顧濯靜靜聽著。

      余笙沒有看他,仰起頭望著雨停後的天空,溫聲說道:「從白帝山分開後,到冬至的這些天裡,我一直在回憶著自己的過去,想著在今天過去以後,我就可以和你並肩,去說那些我在你不在的時候遇到過的那些有趣的事情,雖然不怎麼多,但也應該夠說好些天。」

      顧濯說道:「然後呢?」

      余笙收回目光,看著他說道:「然後冬天過去就是春天,所以我還想和你重遊故地,就算當年那艘畫舫肯定已經不在了,可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巷子總不會被拆了吧?」

      顧濯說道:「拆了也沒關係。」

      「好像……是的,這些都是沒關係的小事,因為我們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因為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余笙微微笑著,說道:「而且重要的從來都不是過去的景色,而是我們有過的舊時光。」

      顧濯說道:「還有一件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余笙安靜了會兒,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知道那是怎樣的一件事。

      但她想到的卻是四個字。

      ——何必奢望。

      ……

      ……

      話至此處,鐘聲漸老。

      余笙的氣息再次攀至巔峰,與境界一併。

      但誰都知道,下一刻就是退潮。

      死亡即將到來。

      未央宮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就在這時候,鐘聲卻是再次昂揚,不願老去。

      余笙便也依舊活著。

      她似乎是累了,雙眼禁不住倦意地閉上,靠在眼前人的懷裡。

      每個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落在顧濯的身上。

      白皇帝的聲音緩緩響起,他沒有去詢問鐘聲的又一次到來有何意義,只說了很簡單的三個字。

      「值得嗎?」

      「有什麼不值得?」

      顧濯擁余笙入懷,平靜說道:「我確定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哪怕最終沒有任何意義可言,這對此刻的我來說依舊是值得的。」

      白皇帝聽著不絕於耳的鐘聲,聽著其中越發沉重與嘶啞的意味,搖頭說道:「一切終將歸於虛無。」

      顧濯說道:「我從未否定過這個事實。」

      白皇帝說道:「哪怕虛無近在咫尺?」

      顧濯說道:「我不這樣認為。」

      白皇帝沉默片刻,說道:「時間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迎來改變。」

      晨昏鍾再如何傾轉天光,天光終究還是要落下。

      那是這個世界所依循的根本法則。

      所謂修行,看似是與之對抗,事實只不過是逃避。

      古來今往無數強者,都走在這條山道上,攀登著那座無比險倔的孤峰。

      偶然有人忍不住往崖外望去,落入眼中的是始終無邊深淵,找不出道路。

      千百年後的今天,這已經成為真理。

      「我贊同你的這句話。」

      顧濯的語氣很平靜。

      就像他的眼神,淡漠如舊。

      白皇帝望向人間。

      雲都已經散了,陽光重臨大地。

      沒有雨也沒有雪,神都的大火早已熄滅。

      在時光的偉力下,萬物彷如浮塵。

      故而人們依然在顫慄,哭泣的聲音就像是一場逆流的雨。

      白皇帝看著顧濯說道:「所以你的堅持從何而來?」

      鐘聲未絕。

      這也是每個人都想要知道的真相。

      顧濯安靜很長一段時間。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給不出這個答案的時候,他開口了。

      整個世界都聽到了這句話。

      「在一百四十七年前,我曾做過一件事……」

      顧濯望向這天地,說道:「詔道於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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