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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33章 終究東流去字體大小: A+
     
      第233章 終究東流去

      湖水失了光澤,濃霧隨風消散。

      晚風帶著最後的餘熱,吻過搖曳不安的枝葉,繞舊湖,落鬢間。

      不知何時,余笙的髮絲早已被汗水打濕。

      縱使入夜後的此刻,她的臉色依舊是可見的蒼白,遮不住,掩不盡。

      以她的當下境界,本該在旁袖手旁觀,只是她從來無法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一個人,註定是要自找不痛快。

      顧濯沒比余笙好上半點,甚至還要來得更差。

      在白光散盡的瞬間,他就已經陷入此生未曾有過的虛弱當中,只不過是強撐著身形不願彎折,更不願身陷湖水當中。

      對於當下的他們而言,白南明生前境界著實太高,哪怕兩人的神魂再如何強大,終究還是要受此身當下境界的限制和影響,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否則何至於此。

      顧濯仰起頭,感受著開始淹沒腳踝的冰涼湖水,說道:「真累。」

      余笙輕輕地嗯了一聲。

      今夜不見繁星,皓月為層雲掩去大半。

      些許月色落在湖面,帶來微亮的光。

      借著這並不明亮的淡光,顧濯收回視線,再次望向端坐在湖心石上的白南明。

      山水早已消散,真實的容顏出現在天地之間,未見老去,依舊是完美到無可挑剔。

      顧濯靜靜地看著白南明的臉,過往的很多記憶翻湧在心頭,浮現在眼前。

      所有的這些回憶最終定格在那個雨夜。

      彼此隔傘而立,少女輕拂髮絲,嫣然一笑,驕傲至極。

      那是兩人第一次真正相見。

      然後顧濯望向白南明的眼睛,看著那個溫婉而美好的眼神,再次想起那次相見已經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他沉默片刻後,說道:「終究東流去。」

      余笙搖頭,說道:「天地已為她側耳聽。」

      顧濯看著月色籠罩下的美麗湖水,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緩聲說道:「於今朝銷盡萬古愁。」

      余笙笑了笑,笑容明快瀟灑,最後說道:「已是不虛此行。」

      ……

      ……

      忽有夜雨落下。

      滿湖漣漪,湖心石漸漸被打濕,斯人如煙消散。

      那夜是雨聲響在青石上,也響在滿湖水中,今夜亦然如此,無甚區別。

      兩場雨迴蕩在幽靜的夜裡,與人間的吵鬧混在一起,分不出過去與現在。

      煙雲入眼。

      顧濯忽然想起。

      那年其實也是盛夏。

      ……

      ……

      神都,景海。

      密雲籠罩天空,大地一片漆黑,別無燈火。

      皇帝陛下獨身而坐,身旁無任何一人。

      他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看些什麼,又或者什麼都沒有看。

      長時間的沉默。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皇帝陛下才是再次抬頭,眼神已經平靜。

      太監首領出現在他的身後,猶豫片刻後,低聲說道:「還請陛下節哀。」

      「無哀可悲。」

      皇帝陛下說道:「何須節哀?」

      太監首領怔了怔,不知道該說什麼。

      「準備吧。」

      皇帝陛下面無表情,語氣淡漠說道:「事情就要來了。」

      ……

      ……

      慈航寺,那株古樹。

      苦舟僧神情數次變化,不敢置信地感知著天地間的變化,眼睛睜得極大。

      他的聲音顫抖著,難以置信問道:「是不是……我感知錯了?」

      「不是。」

      道休神情平靜,搖頭說道:「長公主殿下已然入寂。」

      聽到這句話,苦舟僧如遭雷擊般無法平靜,臉色不斷變化,是歡喜也是驚恐,那一顆修行數十年所得的禪心根本無法得以平復。

      不是他的境界太淺,禪心不定,而是一位羽化中人的生死太過重要,足以影響整個人間的局勢,更重要的是這直接關乎禪宗的未來。

      他如何能不多想,擔憂這是否一個天大的陷阱?

      直到道休大師的聲音響起。

      「按照原定的計劃。」

      他說道:「從夏祭開始吧。」

      ……

      ……

      清淨觀,那片屋檐下。

      楚珺看著觀主,輕聲說道:「您好像猜錯了。」

      「是啊。」

      觀主很是感慨說道:「世事果真奇妙,總有這般出乎預料的變故。」

      楚珺想了想,搖頭說道:「或許不是意外。」

      「也許吧。」

      觀主不置可否,輕笑出聲,嘲弄說道:「就像當年道門之敗,看似意外,實則天註定。」

      楚珺低下頭,心想這句話是隨口一言嗎?

      她沒有思考太長時間,抬起頭說道:「弟子想去閉關。」

      觀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問道:「何故?」

      「荒原一行,弟子已經明白以自己當下的境界,不足以摻和進入任何一件大事。」

      楚珺神情認真說道:「與其直面無能為力的現實,倒不如將這時間放在更有意義的地方上。」

      觀主斂去笑意,欣賞說道:「應當如此。」

      楚珺轉過身,往洞府走去。

      就在這時,觀主的聲音悠然響起。

      「等你出關的時候,或許你就可以懷念夏祭了。」

      ……

      ……

      易水,江心島上。

      濃霧不散,如緞帶般掛在枝頭。

      王祭推著輪椅去至江邊,望向南方,神情悵然。

      他的眼神很複雜,因為想不到白南明竟會在今夜離去。

      按道理來說,他的確不怎麼喜歡那個女人,此時多少應該高興一些,但這時候的他卻只在想一個問題——你如今是怎樣的心情?

      這滔滔江水聲何以像是在悲泣?

      ……

      ……

      就像盈虛身死一樣,白南明的離去無法掩藏,為世間強者所知。

      身在潮州城中,挑燈夜讀盈虛留下的手記的裴今歌站起身,眼神茫然不解地望向窗外那輪明月,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夜色籠罩的官道之上,那位尊稱為人間驕陽的羽化之下第一人,停下前往神都的腳步,眼裡流露出掩之不住的遺憾。

      諸位羽化境中,他最是想要與白南明正面戰上一場,與利益恩仇皆無關,只因為這位長公主殿下的戰鬥風格最是與他相似。

      如今他破境在即,斯人卻已不見,何其可惜。

      相似的畫面與感慨不斷出現,因為人們早已清醒地意識到白南明擁有怎樣的影響力,故而在唏噓過後,那些站在高處的修行者都生出了一種預感。

      人間紛亂將至。

      司主歸老,長公主入滅。

      縱使皇帝陛下依舊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但大秦絕不再是過往那般不可撼動。

      ……

      ……

      至於人間諸國,如南齊與北燕?

      國君與大臣皆在推杯換盞,於不敢聲張的黑暗裡,以美酒慶白南明之死。

      ——當年正是這位長公主親率刀兵,迫其簽下諸多直至今日的不平等條約。

      即便仇寇並非死在自己的手中,不算是復仇,但這依舊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情。

      ……

      ……

      天瓊峰頂,夜雨散盡。

      湖心石上空無一人。

      顧濯往前數步,坐了上去。

      余笙亦如此。

      傷感不該是人生的主旋律。

      就像夜雨終歸是要停,太陽總會照常升起。

      終究還是要去直視前路。

      「接下來我會直接返回神都。」

      余笙說道:「那邊有很多事情在等著我,離不開我。」

      顧濯安靜片刻,說道:「有幾成把握?」

      當年白南明決意讓自己的死亡延後,留到日後再為世人所知,無需任何深刻的思考,都能推斷出這就是一個她設下的一個局。

      至於這個局到底是為誰布置,自然是看誰要踏入這個局。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在最關鍵的時刻,余笙必然有能力出手。

      在此之外,那位皇帝陛下想來還有諸多布置。

      「與在天瓊峰殺死你一樣。」

      余笙的聲音很平淡。

      顧濯記性很好,知道這說的是五成,沉思片刻後心想這的確足夠了。

      余笙說道:「但你不能再去神都,在塵埃落定之前。」

      顧濯沉默不語。

      余笙靜靜地看著他,說道:「你應該明白我為何在知道你是誰後,為什麼把這一切安排提前到今天,因為你是那個意料之外的最不可控的變數。」

      顧濯沒有說話。

      「盈虛最後那段時間是與你在一起,即便你再如何不承認,他和你也是事實上的師徒。」

      余笙頓了頓,繼續說道:「那你就有理由替自己的徒弟復仇。」

      顧濯還是沉默。

      余笙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算我已經成為你的妻子,我依舊沒有資格讓你放棄復仇,那是沒有道理的事情,所以我只需要你在這一次冷眼旁觀。」

      有些話沒有付諸於口,但兩人心中都已明白。

      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往最深處去看,本質上就是一場冰冷的交易。

      「這很合理。」

      顧濯輕輕點頭,說道:「我同意。」

      說完這句話,他仰頭望向天空。

      雲霧已殘,雨水洗過的夜穹很是乾淨。

      月色自雲與雲的縫隙間灑落人間,不再昏暗,是明亮的。

      夜風悄然而至,捲起湖水拍打劍石,帶來不算悅耳的聲音,讓湖中銀光碎成千萬片。

      話里的那些冰冷仿佛也隨之而消散了。

      余笙問道:「還是覺得很累?」

      顧濯嗯了一聲。

      「但這件事終究是值得高興的。」

      余笙認真說道:「你有更多的時間去感受這世界的溫暖。」

      聽著這話,顧濯想起萬物霜天真意。

      這是當下的他所擁有的更多時間的源頭所在。

      直到下一刻,他才知道余笙話中所言的另一層含義。

      一種溫潤清涼的感覺落在他的唇上,很舒服。

      那是時過多年的陌生。

      顧濯偏過頭,望向余笙。

      余笙神情自若,仿佛自己什麼都沒做過,抬頭望向夜空。

      顧濯看著她的側臉,認真問道:「至少今夜還是平靜的,與那些事情沒有關係,對嗎?」

      「嗯。」

      余笙沒有否認。

      顧濯笑了,說道:「那就好。」

      至少還有這一夜的平靜。

      不管是隨便說說話,還是做些別的什麼事情,想來都是幸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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