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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32章 死前,生後,你我字體大小: A+
     
      第232章 死前,生後,你我

      人生渺渺,經聲陣陣。

      如哀樂,似悲鳴。

      天瓊峰頂的湖水如有真靈,聞此誦經聲翻湧之勢漸淡漸弱,霧氣隨之而輕微散開,重見天光。

      然而湖中央那塊劍石卻是正在顫抖,就像是正在遭受到某種強烈的衝擊,細微的石礫不斷從中落下,與周遭的越發平靜的湖水形成極其鮮明的對比。

      在此之前,白南明的身體早已飄了起來。

      那道直抵天空與落日爭輝的氣息絲毫沒有因此而衰弱半分,置誦經聲如若罔聞,似盛夏蟬鳴。

      縱是一言不發,沉默不語,整個世界也能感受到她的驕傲與不屑。

      下一刻,這種態度真實地降臨在人世間。

      只是瞬間,滿山誦經聲驟然大亂。

      站在滿山墳前的守墳人們,於這一刻身形晃蕩幾近跌倒,鮮血從枯瘦的雙唇中溢了出來,分明就是心神受到了極其強烈的衝擊。

      與此同時,本已趨向平靜的湖水再次沸騰起來,蒸騰出無數霧氣。

      水霧隨著白南明殘留的意志而濃郁,不斷往外擴散,直至淹沒整個天瓊峰頂。

      霧中有聲音響起。

      「這是它們的唯一機會。」

      余笙看著顧濯,輕聲說道:「不要讓前功盡廢。」

      顧濯明白話里的意思。

      白南明之所以留在這裡,為的是鎮壓白家歷代先祖殘魂。

      那麼,在她的遺蛻即將灰飛煙滅的今天,無疑是那尊羽化殘魂掙脫囚籠的最好機會。

      或許也是最後的機會。

      話音落下剎那,顧濯神魂旋即遭受強烈衝擊。

      以抵在白南明眉心上的手指為橋樑,無數道誦經聲湧入他的識海當中,反覆響起,嗡嗡而鳴,吵鬧不休,偏生經文裡的意思又是教人平靜。

      這種極致的矛盾衝突意味,帶來沉重到極點的負擔,哪怕是踏入無垢境界的修行者也無法長時間承受,否則自身的神魂定將被誦經聲撕裂,以至身死,又或是淪為傀儡。

      就像此刻山上那些正在誦經的守墳人。

      顧濯不是無垢境,但他更不是尋常的修行者。

      那些本該恐怖到極點的誦經聲,落入他的識海當中成不了狂風暴雨,只是盛夏時節窗外林中的蟬鳴,於心煩時聽著幾分吵鬧,僅此而已。

      他的神魂不曾失了自我,便能看得清眼前事物。

      伴隨著湖中的霧氣越發濃郁,覆在白南明顏容上的那層山水卻是在不斷地淡化,似是被風吹散,流露出真實一角。

      顧濯看著這一幕畫面,如何還能不懂?

      何以為無數陣法所保護的天瓊峰,唯獨在天瓊峰頂這個最為重要的地方毫無禁制的痕跡,氣息尋常到讓人直覺不尋常?

      是因為白南明以一己之身,挑起這千萬重擔,讓波瀾起於神魂心湖當中,不曾往外泄露半點於天地。

      當顧濯與白南明於今朝相遇,所有這些她曾經歷過的風雨,便也重現在他的世界裡。

      彼此相處同個世界,共受風吹雨打霜雪洗禮,可以撐起同一把傘。

      當顧濯走進那把傘下,過去那些看不到的風景於此刻為他所見。

      站在傘下的姑娘神情淡漠,眼神卻溫婉。

      她的眼裡蘊藏著春日的第一縷晨光,靈動而富有光澤,那是對待生命的真摯熱愛,不曾因漫長時光的流逝而老去,始終如一。

      百年歲月未能為她帶來風霜,她仍舊是多年前那個端坐在奇松枝頭上,瀟灑垂竿入雲釣鳥的姑娘,看輕天下人。

      在她的眼眸里找不出任何挫敗的憔悴情緒,哪怕這時的她即將捨棄所擁有的一切,又要再去經歷那千般艱險,不知可否再看到當下的風景。

      顧濯沉默不語。

      忽有風來,再一縷山水淡去。

      那姑娘似是為風所動,偏過頭望向顧濯,唇角微微翹起。

      沒有久別重逢後的激動與感慨,她不過是以溫柔嗓音,與顧濯說了句簡單的話。

      ——你來了啊。

      ……

      ……

      顧濯微垂眼帘。

      他知道,那四個字很有可能只是自己的錯覺,因為當今這一切不為過去所知。

      誰也無法看到今天的到來。

      此時此刻,唯有那些徘徊在他識海當中的誦經聲最為真實——那是白家歷代帝王殘魂正在竭盡全力地試圖掙脫鎮壓,重回人間帶來的動靜。

      他聽得越來越煩,識海漸漸被這些聲音掀起的波瀾淹沒,不復先前平靜。

      然後,所有的動靜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舊時光在顧濯眼中重映。

      ……

      ……

      祖宗之法可變否?

      多年以前,白南明來到這湖泊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很快,她就得出了一個答案,是理所當然的可以。

      與那人結伴同遊世間之時,相似的問題兩人其實討論過幾次,但不怎麼多,不是因為彼此意見相衝突,而是因為他們都很欣賞喜歡彼此的選擇。

      正是那次同行,讓往後的她始終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過一次的動搖。

      哪怕是親手殺死他。

      於是白南明往前,踏滿湖靜水,把整座白帝山踩在腳下。

      連帶著山中安眠的歷代白家先祖帝王。

      自那天起,她獨以此身鎮壓數百年歲月風霜。

      ……

      ……

      余笙的出現不是意外。

      根據白南明的計算,只要她把現狀維持上兩百年,白家先祖留下的這個問題將會被徹底解決。

      隨之而來的風險顯而易見,即是漫長時光遷移過後,她的心境是否仍能不變,心神是否會在某個空隙中被先祖殘魂之念侵入,以至於此身為殘魂所用?

      除卻面對那人,她對自己抱有近乎無限的信心,當然不會把這兩個問題放在眼中。

      事實上,這對她而言也不是問題。

      這其中真正的問題在於兩百年著實太久,足以發生無數意外。

      思慮至此,她在數年時光流逝當中,得出了一個更加完美的辦法,可以畢其功於一役——鎮壓白帝山的事實上不是她,而是她這一身境界。

      那麼,她是否可以通過將這一身通天境界留在此間,讓其成為無識無覺般的存在,依託其遺蛻而真實存在著,不受那些吵鬧雜音的影響,深入白帝山的陣法當中,如若頑石般長存數百年時光?

      白南明認為這是可行的。

      可行,即行。

      哪怕這代價是她百年修行付諸一炬,直面生死。

      ……

      ……

      落入顧濯眼中的畫面十分清晰。

      白南明在往後數年時光中,開始為轉世重生之事做準備。

      以她的驕傲性情,根本瞧不起旁人的身軀,自然不會做出奪舍這樣的無趣選擇。

      就像余笙在登山之時與顧濯說過的那樣,如今荒人正在做的那些嘗試,白家在大秦立國之初就已經在做了,奈何在各種緣故的影響下始終不得圓滿,但也足以能用。

      然而先帝殘魂依白帝山而存,兩者糾纏至難捨難離,為白家降下大劫,此法自然不會為白南明所取。

      故而她真正的選擇是眾生。

      不是眾生,而是那把名為眾生的鐵槍。

      自那一天起,眾生被重新祭煉,不再是從前那把肅殺人間的鐵槍。

      無數珍貴的材料通過最為隱秘的渠道,在太監首領的親自操辦下秘密送往白帝山,呈現在白南明的身前,供其使用,鑄就新生。

      最終她成功了。

      ……

      ……

      那日天晴,無風無雨。

      天瓊峰上春光明媚。

      白南明坐在湖心石上,抬頭看了一眼太陽,心情很是不錯。

      但她的神情依舊淡漠如初,唯有眼眸里倒映著的春光,才能窺得她的真實想法。

      在此身將死之時,她很自然地回憶起自己的一生,曾經擁有過的那些美好與幸福,以及遺憾。

      「今次我路過。」

      她收回視線,看著湖中倒映著的自己,感慨說道:「人間已無你。」

      說完這句話後,白南明微仰起頭,再次望向太陽。

      滿天流云為之一滯,籠罩著白帝山的陽光驟然冰冷,仿佛入冬。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死去。

      真不知是哀悼,還是別的什麼。

      直至站在湖水裡的少女睜開雙眼,陽光才得以溫暖,湖水不再如鏡,開始流動。

      她有些不太熟悉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總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她心想,這種陌生的感覺想來還要很多年來適應。

      她望向不曾閉上雙眼的白南明,想到了一個之前刻意忽略過去的問題,有些頭疼。

      那個問題是……自己叫什麼名字好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直至太陽下山的那一刻,才找到了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余笙。」

      她對白南明輕聲說道:「當年他喝醉酒後唱過幾句,其中一句是煙花會謝笙歌會停,我取的是這個笙字,因為我直到現在還是很喜歡接下來的那一句。」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

      ……

      回憶消散在風中,為暮色所淹沒。

      未曾與舊時光作別的是萬物霜天真意。

      百年修行所得,與登仙僅差一步的浩瀚感悟,為顧濯得見。

      這一切無所遺漏地袒露在他的眼中,成為他仿佛真實擁有過的經歷,不差分厘。

      這無疑是人世間最為珍貴的機緣之一。

      去年修行時,余笙曾經指出顧濯的修行存在一個極大的隱患——即天地衡早已失衡。

      失衡之處在於顧濯本身對元始道典了解太深,而作為天地衡中的另一面的星霜劫卻不為他所熟悉,兩者在天平上的分量相差甚遠。

      這個缺陷近乎無法彌補,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他通過漫長的時光,讓元始道典與星霜劫得以處於一個水平的位置,不偏不倚。

      何其之難?

      余笙當時對此不解,無法理解他為何執意讓自己踏上這樣一條修行路,直到後來知道他命不久矣之時,才是明白這是對延續自身生命的一種激進嘗試。

      如今,這個缺陷已被彌補。

      以最為完美的那種方式。

      ——千年以降,在萬物霜天劫上有資格與白南明相提並論者,屈指可數而已。

      ……

      ……

      夕陽漸沉,天地間一片昏暗。

      自天瓊峰頂升起的氣息未曾衰弱,仍舊肆無忌憚地向這人世間宣告著自己的強大,因為事情並未完全結束。

      在白南明的計算當中,這一幕畫面不該這麼快出現,理應是要在余笙重回無垢境的那一天。

      時間的不同,帶來最為明顯的變化就是給予白家先祖殘魂掙扎的機會。

      滿山誦經聲正是因此而來。

      直至此刻,守墳人仍未抬起頭。

      哪怕他們的衣襟早已被鮮血染紅,仍舊依循著神魂中被浸染出來的執念,不斷重複著同樣的經文,試圖以此喚醒先祖的殘魂,讓其得以歸來。

      白浪行尚未下山。

      在經聲籠罩整座白帝山的那一刻,他便已從修行中醒過神來,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沒有任何一位守墳人理會他,他在這荒唐世界中茫然無措,神魂漸漸為經聲所薰染,將失自我。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守墳人突兀地抬起頭,睜大眼睛盯著白浪行,發出了一道嘶啞的聲音。

      那是很簡短的三個字。

      「殺……了我。」

      ……

      ……

      殘魂與白帝山的關係如跗骨之俎,故而白家歷代先祖所採取的辦法是消磨,憑藉萬物霜天劫的肅殺冰封之意,通過漫長時光的消逝讓其神智盡失。

      為了加快這個過程,白家的君主更是讓白家人長住山上守墳,以血脈帶來的天然親近吸收殘魂所溢散出來的念想。

      這也正是守墳人不允離開白帝山的根本原因。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一種囚禁,是一種冷血到以人作為耗材的殘酷手段。

      然而如今身在此間的守墳人,無一不是自願。

      因為他們都是來自於百餘年前大秦即將崩塌的那個年代。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裡,他們除卻這一身看似尊貴的血脈之外,既無境界更無實力,在親身經歷過殘酷的鮮血清洗後,很自然地生出了一個無法熄滅的想法。

      ——復仇。

      於是他們成為了守墳人,為白家做力所能及之事,心甘情願地成為耗材,讓白皇帝不必有那麼多的後顧之憂,這就是他們最大的貢獻。

      ……

      ……

      天瓊峰頂。

      暮色浸染滿湖春水,霧氣如血。

      顧濯睜開雙眼,望向天地。

      余笙的聲音隨之響起。

      「我已經把最好的送給你了。」

      她的聲音里滿是倦意:「不要忘記你的責任。」

      顧濯沉默片刻,問道:「你要先睡上會兒嗎?」

      余笙望向白南明,唇角微微翹起,自嘲說道:「死後自會長眠,生前何必久睡。」

      顧濯說道:「也對。」

      說完這兩個字,他放下了手,指尖離開白南明的眉心。

      不再相觸,並非別離。

      白家先祖殘魂的意志仍舊在他的識海當中,不曾停歇片刻,始終翻雲覆雨,試圖讓他淪為一位嶄新的守墳人,為其誦經守墓。

      余笙走在他的身旁,伸出左手。

      顧濯給出右手。

      接近。

      握住。

      無須十指緊扣,氣息依舊相融。

      下一刻,兩人眼前的景色驟然變幻,置身層雲之上,與落日平齊。

      整座白帝山無有遺漏,盡數落入眼中。

      不僅是風景,更是天地元氣流動的趨向,銘刻在山體上的無數陣法,以及與白帝山近乎融為一體的白家歷代先祖殘魂。

      殘魂與白帝山的關係如跗骨之俎,根本無法分開,故而白家歷代先祖所採取的辦法是消磨,憑藉萬物霜天劫的肅殺之意,通過漫長時光的磨滅讓其神智盡失。

      在顧濯與余笙執手的此時此刻,這種關係不再親密到可以共生,有了可見可入的縫隙。

      人間之大,唯有他們聯手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那麼。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在滿山誦經聲中,那道直抵穹蒼的清冽孤寂的氣息不再縹緲,有了真實的形狀。

      落入眾生眼中,即是一道無與倫比的白光。

      以白帝山為中心,方圓千里的天空再次被照亮,如若返晝。

      下一刻,這道白光自天穹如瀑而落,沒入白帝山中。

      那道白光是天地間最為鋒利的那把劍,也是最無敵的那把鐵槍,它如流水般沒入山與山的縫隙之間,依循著天地元氣的流動而不斷前行,斬斷那些無形無質的系帶。

      伴隨著那些系帶的斷開,天瓊峰上有墳墓悄無聲息崩塌,煙塵四起。

      越不過千年的鐵門檻,就連安身的土饅頭也不復存在。

      這當然不是鞭屍,因為它們的屍體早已作無。

      萬物霜天劫所化之劍鋒鐵槍,繼續往白帝山最深處斬去,依循著顧濯和余笙眼中所見之脈絡,不留半點餘地。

      白家先祖殘魂越發惶恐憤怒不安,竭盡所能地綻放出自己的氣息,讓守墳人口中的誦經聲更為響亮,讓那滿湖水儘可能地平靜下來不再沸騰,讓那雲消霧散。

      但這一切都已沒有意義。

      都是無意義的掙扎。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數十道聲音在顧濯和余笙識海中響起,如雷轟鳴。

      那是生命即將走到末端時的強烈恐懼。

      兩人聽都不聽。

      自天穹落下的光瀑,滲入白帝山的每一個角落,不留半點空餘之處。

      天瓊峰上墳墓盡數傾塌,四起的煙塵就像是死亡前的哀嚎,被淹沒在無盡白光中,無法向外流淌出半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道直抵天穹的氣息終於消散了。

      天與地間的白光漸散,直至不復存在。

      人間一片漆黑。

      原來,太陽早已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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