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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203章 天地與我共見證字體大小: A+
     
      第203章 天地與我共見證

      天光刺眼,溫言刺耳。

      賀聽荷睜大了眼睛,心想誰要你謝了?

      顧濯誠懇笑著,點頭轉身。

      賀聽荷看著這個背影,想著近些天來的悲慘遭遇,想著接下來必將黯淡無光的人生,想著自己真不如死了算了……

      噗的一聲。

      一口鮮血自她咽喉上涌,直接噴了出來。

      顧濯頭也不回,指尖未曾輕彈,便有真元護體攔下那血。

      賀聽荷更覺未來灰暗。

      直到嫁衣女修為她開口說話,為她斥責顧濯之時,她心中竟生出一種從前無法想像的奇妙溫暖,以至於眼淚不由自主地滲了出來。

      「所以您覺得可以了嗎?」嫁衣女修的語氣忽而一轉,懇求問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座大紅轎子與馬車只剩不到三丈的距離,極為接近。

      顧濯笑著說道:「大致上是沒問題了,但還有兩個需要理清楚的細節。」

      「第一件事是你給出來的經文,缺了一個最為關鍵的地方,強行修煉十之八九是要出事的。」

      他頓了頓,說道:「不過這對我而言無所謂,所以真正關鍵的事情是另外一件。」

      在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嫁衣女修很顯然地緊張了起來,聲音變得凝重許多:「請您直言。」

      顧濯下了馬車,走到車廂與大轎的中間。

      秋風不息,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然後他望向大紅轎子,正色問道:「你愛她嗎?」

      嫁衣女修沒有片刻的遲疑,甚至有所不滿,沉聲說道:「當然。」

      顧濯的目光轉而落在車廂里,對賀聽荷問道:「那你願意嗎?」

      賀聽荷愣了一下,人尚未反應過來,話已出口。

      答案當然是我願意。

      顧濯神色平靜,視線挪動到大紅轎子上,繼續問道:「那麼,在天地萬物的見證之下,自今以後你將守護她,愛護她,尊重她,如同你所愛著的自己那般,你可否願意?」

      嫁衣女修呆住了。

      顧濯也不在乎,再對賀聽荷說道:「同是天地見證,無論貧困還是富有,不論患病或是健康,地位之高低與成功之失敗皆不重要,你是否願意從一而終,自此餘生不離不棄?」

      賀聽荷早就聽傻了。

      場間一片死寂。

      唯餘風聲。

      顧濯無所謂這安靜,帶著笑容,極具耐心地等待著。

      賀聽荷掀開帘布,望向大紅轎子。

      嫁衣女修走出來,與心上人對視。

      兩人靜默互望,久久無語。

      前者是茫然,後者是不知所措。

      唯一相同的是,她們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兩個字——荒唐。

      如果她們沒有理解錯的話,這未曾聽聞過的話語應該是證婚詞,但問題在於……這根本不該出現在她們的身上才對。

      賀聽荷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覺得這或許可以說我願意。

      嫁衣女修第一時間想要點頭答應。

      然而不知為何,她的道心卻在開口的前一刻生出極大警惕,讓她說不出話。

      便在這時候,顧濯重複問道:「你們可否願意?」

      話音落時,秋光明媚不見陰雲之天空,忽有雷聲無端轟鳴而響,沉入兩人心中。

      賀聽荷心神俱震,諸般雜亂思緒盡數消散無蹤,依循著神魂中的本意,說道:「我願意。」

      嫁衣女修境界要比賀聽荷來得更高,道心所受到的震撼卻更為可怕,讓她直面發自神魂深處所無法抗拒的真實渴求。

      於是……那一聲我願意便也自她口中流淌而出,有金聲玉振之意。

      「很好。」

      顧濯一臉滿懷欣慰地笑了起來,鼓掌作慶賀,說道:「那這門婚事就算是成了。」

      不等神色劇變的兩人開口,他唏噓著嘆息了一聲,悵然說道:「你們不要覺得這婚宴辦得很酸,要知道過去曾有無數人希望我為他們主持婚禮施以祝福,唯獨你們卻成為我第一對見證的新婚夫妻,這是何等的有意思?」

      一片死寂。

      無論賀聽荷還是嫁衣女修都沒有理會他,神情從愕然至懵然,怔怔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顧濯也不在意,說道:「我衷心希望你們能長命百……這話好像不太吉利,那還是長相廝守吧。」

      聽著話里最後四個字,嫁衣女修終於醒過神來,霍然轉身望向顧濯,滿臉驚恐說道:「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啊?」

      顧濯挑眉,眼裡都是不解,理所當然說道:「先前不都已經說了嗎?」

      嫁衣女修沉默了。

      她想起先前聽到的那些話,想著已然銘刻在神魂當中的誓言,想著長相廝守這四個字……終於明白什麼叫做悲傷如潮水般湧來。

      顧濯看著她,提醒說道:「這是你自己答應的,我可沒有強迫你。」

      賀聽荷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不再如前那般茫然,心想先前話里的誓言難道都是真的?

      一念及此,她心中湧起難以自禁的喜悅,想著自己不用再擔心被嫁衣女修一口一口地吃掉,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

      然而當她想到下半生將要與嫁衣女修不離不棄,自此餘生只能生活在蒼涼冰冷的荒原當中,與赤陰教的瘋子終生為伴……整個人再次陷入茫然,淚水無法自禁地湧出她的淚眶,打濕臉頰。

      賀聽荷哭了。

      嫁衣女修怔了怔,便也跟著哭了。

      兩人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顧濯很認真地看了會兒,越發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滿意。

      隨後他拋下車廂,帶走那匹有過一段旅途的馬兒,就此離開。

      聽著馬蹄聲,嫁衣女修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望向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大聲喊道:「你喜歡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顧濯沒有回頭,說道:「那人姓顧。」

      賀聽荷聞言微怔,想著先前聽到的那些話,下意識問道:「顧濯?!」

      縱使是身處世間最為荒蕪之地的嫁衣女修也好,同樣聽到這早已名滿人間的兩個字,神色複雜難言。

      接著,她回憶起不久前對話裡頭的某些細節,心中很自然地生出一個極其強烈的懷疑。

      「你是誰!?」嫁衣女修再問道:「為什麼能在我神魂中種下天道誓言?」

      顧濯停下腳步,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別的什麼,最後說道:「世人喚我為魔主。」

      ……

      ……

      「原來那個人是你?」

      「不然那個人是誰?」

      「……多少有些厚顏無恥了。」

      「我本以為你會說我謙虛。」

      「她問你名字是想要對付你。」

      「很難不對我動殺心吧。」

      「但那倆人現在已經被你嚇傻了。」

      「所以我無所謂說出那兩個字。」

      顧濯隨意說道,騎著馬往群山之下若有若無的燈火處去,心情比之先前更好。

      還是那句話。

      在他看來,成人姻緣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更何況他還順手挽回了那兩人必將粉身碎骨的愛情,如何不能算是一樁功德?

      至於這與赤陰教的修行大道有違,那是修行的事情,與他要管的愛情有什麼關係?

      更重要的是……這樣做符合他的心意所在。

      賀聽荷明知道進入荒原必將迎來這麼一場姻緣,偏生還是要往此間來,讓人為她而死。

      至今仍未為他所知曉姓名的嫁衣女修,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一死了之未免太過痛快。

      這兩人都有太多死去的理由,反而讓顧濯棄了殺人的心思。

      讓她們往後餘生在那誓言約束之下衷心相愛,活在永無間斷的痛苦當中,在顧濯看來更像是一種折磨。

      「萬一那個被你燒得不具人形的女修走出新的修行路呢?」

      有聲音隨天光而至,落入顧濯心間。

      「挺好的。」

      他漫不經心說道:「就當是給我補上赤陰教功法中最深的那一個缺口。」

      ……

      ……

      傍晚時分,顧濯騎著馬行至山下,再見炊煙裊裊升起。

      那是人類最為接近荒原深處的據點之一,同時也是荒人與人類進行貿易的最前沿,繁華固然是無端之談,熱鬧在所難免。

      顧濯遞出路引,在負責維持秩序的修行者仔細檢查過後,得以進入這座村莊。

      村莊的布局雜亂無端,三十餘座石屋散落在各個地方,燈火已在燃燒,照亮連草都不見多一根的荒蕪大地。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村莊的不遠處就是群山飛瀑墜落大地帶來的河流,視線無須循著水流溯源而上太長時間,落入眼中的就是那片養眼的茂密青翠密林。

      入山看似有無數條路,事實上好走的路只有那麼幾條,這片密林中掩藏著的道路是其中之一。

      根據當初在那座古戰場定下來的說法,那個叫做喻陽的荒人會在這處據點裡讓人作為嚮導,前往群山之中的那處地方。

      又或者是直接從那名嚮導的手裡取來地圖,獨自上路。

      天色已晚,時日尚早。

      顧濯不著急為期二十三天的約定,決定在這座村莊裡暫留一夜。

      這裡是荒人與人類進行交易的地方,但畫面並不是原始的坐地擺攤,而是坐在那些燈火明亮的石屋裡頭展開商談。

      待到談妥之時,便見荒人從石屋中走出,雙手於夜風中伸展為翅飛入群山當中,為自己的族人帶來談判的結果。

      時間往往不到翌日清晨,就在夜色深沉如露之時,貨物就已經被運輸到村莊,與商人們完成交易。

      當交易結束,荒人們卻毫無慶祝的意思,神情始終木然。

      顧濯看得很清楚,那個荒人小姑娘頭上的兩隻貓耳正在無力垂落,很有可能是因為她自身成為了這場交易的零頭。

      但是沒過多久,這位小姑娘就會抬起頭來,綻放出一個惹人憐愛的微笑。

      誰說這不是一種認真的生活?

      顧濯看著這樣的畫面,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強烈預感。

      ——不久後的某天,荒人將會再一次離開這片極寒惡土,重回人間。

      ……

      ……

      同一個夜,荒原上的另一處。

      與顧濯曾經同行的那位商人首領,熟練地結束了一場與荒人的談判,得以出手馬車裡的貨物。

      這不僅讓他再次賺得盆滿缽滿,更是讓他順利完成那位軍方大人物交代下來的任務。

      想著這些事情,商人首領的目光悄然落在貨物里的某一角落,想著那些明顯是被動過手腳的東西,還是無法理解這到底有什麼用。

      在他看來,只要那位王大將軍輕輕地點一下頭,大秦的鐵騎隨時都能橫掃整座荒原至群山之前。

      無論赤陰教還是別的什麼邪魔外道,在軍方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螻蟻。

      何以這般大費周章?

      商人首領搖搖頭,讓自己的理智戰勝感性,放下這種危險的好奇心。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位不曾身披盔甲的軍方強者正在漠然注視著他,過了許久才是收回目光。

      然後。

      這位軍方強者轉身望向群山,對旁邊那人說道:「準備進山。」

      如果顧濯身在此間,只需要簡單地看上一眼,就能認出這是當天身在古戰場裡的其中兩人。

      ……

      ……

      北燕的國土與荒原相連,無須經過大秦邊軍的搜查,在許多方面無疑要來得方便上太多。

      這並未成為那位國君大張旗鼓的理由,相反,事情被辦得越發低調。

      就像過往年間,北燕的商人們眼睜睜地看著身為秦人的同行,光明正大地在荒人那裡賺來大筆錢財,而自己卻只能在大秦邊軍的威脅之下做起走私這樣的行徑,隨時都有可能丟掉自己的性命。

      今時與往日並無不同。

      那位忠誠於北燕國君供奉沉默著走在寒風中,不時掀開長袍的帽子,讓群山霍然撞入眼中。

      他眯起眼睛,想著此行肩負的重要任務,想著即將到來的榮光,緊緊握住手裡的那枚玉珠,身形變得更加佝僂了。

      ……

      ……

      易水的兩位劍修行已經走在群山之中。

      他們眼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平靜而堅定地握著手中三尺劍,向著荒人所要求的那個地方行進。

      相隔數座山外,清淨觀兩人同樣走在前進的路上。

      楚珺有些心不在焉,很有一種寫信給林挽衣,講述一遍自己近來在荒原之上種種見聞的衝動,但她終究還是忍住了。

      因為她知道自己必將再遇到那個來自於天命教的『顧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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