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登達勃然大怒，只覺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陰晴不定。
他似乎氣極，狠狠拍案而起：「荒唐！她不願來便罷！讓她自己去祠堂跪著為祖宗祈福守歲，不跪到破曉時分不許起來！」
柳氏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她忙跪下拉住沈登達的衣袖，一雙眼睛瞬間蓄滿了淚：「老爺！我可就這麼一個女兒！冬日苦寒，萱兒如何受得住啊！」
沈青黛只覺心中鬱氣紓解了好些，但此時顯然不是自己放鬆的好時機。
她忙跟著柳氏跪下來，不經意開口道：「父親，三妹妹想來也不是有意的，不如聽聽她可是有什麼緣由才不願來？免得誤解了三妹妹不是。」
沈登達怒氣不減，沉聲問道：「你倒是說，她緣何不肯來？」
那丫鬟知道這遭是逃不過去了，狠了狠心，磕了個頭道：「老爺恕罪，三小姐說是因著夫人允了二小姐不必來請安守歲，三小姐說二小姐都可不來，她自然更不必來了……老爺恕罪！」
沈登達卻忽的笑了，他轉頭看向柳氏，冷冷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柳氏也是氣狠了，狠狠剜了沈青黛一眼，牙關咬緊，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道：「萱兒年幼……不懂事，老爺息怒，今日大好的日子，實在不該動氣……」
沈登達面色平靜了些，撩開衣袍坐下，眼皮微掀：「沈叔，你親自去看著那逆女跪著，跪完把她送回去，讓她自己靜心反省一月，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把她放出來！」
柳氏死死攥緊手裡的帕子，眼中流露過一絲憤恨，轉瞬即逝。
她若無其事地起身拂了拂不存在的灰塵，靜靜坐了回去，她知道沈登達是覺得在族親面前丟了顏面，這才要重罰萱兒。
此時她即便求情，也是無用的。
沈青黛也跟著起身坐下，與之前箭弩拔張不同，這下之後她又仿佛變成了以前那個不爭不搶，怯懦乖順的沈二小姐。
只是死死嵌進手心的指甲，和袖籠里微微顫抖的手，彰顯著她對著柳氏那張臉的不平靜。
一頓飯一大桌子人都吃得沒滋沒味的，守歲守了才一兩個時辰，沈登達便打發眾人散了，說是要回書房改卷宗。
柳氏沒顧得上沈青黛，沈曼萱還跪在祠堂呢，她心裡記掛著女兒，自然沒心情找她的麻煩了。
沈青黛站在門口，看著柳氏遠去的身影，冷笑，你不找我麻煩，那便該我找你麻煩了。
她餘光瞥見方才稟報的丫鬟被柳嬤嬤帶人捆了從側門拉走，低下頭略一思索，帶著青黛追上前頭的沈登達。
沈登達看著眼前的女兒，有些不悅地開口道：「又有什麼事？！」
沈青黛溫柔笑著，福了福身才道：「今日天色已晚，父親也該注意些身體，公務不妨明日再做？」
聽到這，沈登達臉色緩和了些：「你有心了，你三妹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便好了。」
沈青黛還是揚著無懈可擊的微笑：「三妹妹只是一時糊塗，父親也是心疼她的，只是在各位族親長輩面前，咱們不能失了體面，父親這才為了大局罰了她，想必三妹妹會明白父親的苦心的。」
她話音一轉：「只是，想必母親只怕是心疼著三妹妹，父親不妨去瞧瞧母親，今日年夜，母親想必也惦著父親呢。」
沈登達頓了頓，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收回了手，斟酌著開口道：「難為你這般孝心，你母親……罷了，今日你受了委屈，明日我讓沈伯給你送些衣裳首飾去，小女孩還是打扮的光鮮亮麗些。」
沈青黛就保持著福身的動作看著沈登達穩健的身影漸漸飄遠，眼裡卻是忍不住的恨意。
他永遠是這樣，對他有用的，便是不是逗弄一二，給些許好處。
想到方才看見的那一幕，她想，今日正院應當挺熱鬧的。
沈登達才重新邁進正院，便見烏泱泱好幾個人頭跪在門前的院子裡。
他沒多問，徑直走向內室，只是臉色屬實算不上好看。
他前腳處置了府里的小姐，她後腳就罰跪院子裡的丫鬟，不是明擺著是對他的處置不滿嗎。
沈登達沒耐心再聽柳氏在屋子裡說什麼，打了帘子進去，便見方才稟報那丫鬟歪歪扭扭趴在地上，柳嬤嬤手裡拿著釺火盆的燒紅的鐵釺子正預備著往她身上燙。
沈登達什麼話也沒說，只揮了揮手叫人拉開柳嬤嬤，他上前看了看，那丫鬟已是渾身無一處好肉，都燙的不成樣子了。
他這會倒是反而平靜了，抬眼望著他這位賢良淑德的夫人，靜靜發問：「她做錯了什麼？」
柳氏一點也不見慌亂，理了理衣袍，端端正正坐在榻上，不甘示弱地回望過去：「怎麼，我如今連處置一個丫鬟都不行了？」
沈登達怒極反笑：「好，好的很，柳氏！你不要忘了這是沈府！」
說完便拂袖離去。
柳嬤嬤扔了手裡的火釺子，面露擔憂不贊同地看向柳氏：「夫人，你這又是何苦，與老爺服個軟又如何，現下倒是傷了夫妻和氣。」
柳氏恨恨拍了拍桌子：「我這些年忍的還不夠多麼？！我為他做了那麼多！他呢！半分都未曾心疼我的萱兒……」
柳氏大發脾氣，正院自然又是一通人荒馬亂。
沈青黛才走到門口，便見方秋心靜靜倚著門框，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愣了一下，母親真的，也活過來了。
她忙快步迎上去抱住她，翁聲道：「娘，我回來了。」
這輩子，換我來保護你。
方秋心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臉，聲音輕輕的卻十分安穩，仿佛怕驚擾了沈青黛一般：「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怪我不得寵愛，拖累了你，時候不早了，快回去歇了吧，早起我給你做碗陽春麵壓一壓。」
沈青黛搖了搖頭，抓著她撫摸著自己臉的手，眼眶微紅：「現在這般就已經很好了……」
我們都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