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姚廣孝點破陰謀,老朱的猜忌
老朱的龍眸微微眯起:“爲何?”
蒼老的聲音,如慈悲之佛,在空闊的大殿內迴盪。
威嚴而肅穆。
姚廣孝磕首:“此間曲直是非,卻不是貧僧所能輕論。”
“伏惟陛下聖明,能解其中之意,不陷吳王於必死之境!”
此言一出,大殿的溫度都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分。
原本慈悲如佛祖的皇帝陛下,在這一刻化作了降妖羅漢,殺氣席捲而出,欲要伏魔殺妖。
上方的諸菩薩,護法,羅漢都好似被氣機牽引,同時散發出威壓。皇帝陛下的聲音,冷漠響起:“咱讓你說!”
姚廣孝拜伏在地,仿若瑟瑟發抖,顫顫道:“陛……下!”
老朱的殺意消退了幾分:“這裡沒有外人,你是熥兒看重的謀士,就該直言無忌。今日無論你說什麼,咱都不怪你。”
殿內重新陷入沉寂,唯有燭光無聲搖晃。
“呂妃娘娘乃故太子妃,吳王殿下自小得她一手撫養長大,感情深厚。”
“可她更是獻王的生母。”
“之前陛下欲立獻王,如今又欲改立吳王。”
“呂妃娘娘夾在其中,亦是左右爲難。”
老朱冷哼道:“你倒是很會爲她辯解啊!”
“此人之常情也!”姚廣孝道:“江山社稷,重逾萬鈞。”
“陛下自是慎之又慎。”
“可呂妃娘娘說到底,畢竟是一名弱女子,更是一位母親。”
“獻王乃是其親出,血肉親情,無以復加。”
“世上豈有母親不望子成龍者?”
“保況事關神器!”
“呂妃期望獻王上位,則吳王變成了攔路石,只好搬開。”
“正所謂: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
“吳王本就是至孝之人,又如何能拒絕母親所求?”
“吳王此時去見呂妃娘娘,只會越加難以自處。”
“陛下憐憫孫兒,自不願其受害。”
“當此之際,他們母子,唯有不見,纔是最好的法子。”
他隻字未提呂妃可能陷害吳王的事,只當什麼都不知道。
只談及吳王難以拒絕呂妃的要求。
他當然不能直接說呂氏包藏禍心,要置吳王於死地。
不管怎麼樣,呂氏都是故太子妃,是皇帝的兒媳婦。
不是他一個外人能隨意誹謗的。
姚廣孝對其中的分寸,拿捏得十分恰當。
不說呂妃半句壞話,只談母子情分。
老朱一拂袖道:“一派胡言。”
“天下神器,又豈是她一介女子可以妄求的。”
“熥兒在朝堂上都能堂堂正正的站出來,公開向咱索要大明江山,又如何就不能拒絕她?”
“你這和尚,還是沒有跟咱說實話。”
姚廣孝磕首不言。
半晌,老朱再度開口:“你是擔心呂氏會害吳王,卻不好明說嗎?”
言語中帶着一絲嘲諷之意。
“咱的孫子,什麼場面沒見過,敢打他舅姥爺藍玉的耳光,能讓他的四叔主動拜師,難道就怕了區區一個婦人嗎?”
“怕!”老朱的聲音剛落下,姚廣孝便應聲了。
剎時令老朱龍眸中剛剛褪去的凌厲之氣,一瞬間再度凝聚。
“呂氏能將咱的孫兒怎麼樣?”
“她難道她就不爲自己孃家人想想?”
姚廣孝平淡道:“陛下言重了。”
“呂妃娘娘絕不會在生日宴上,直接做出任何對吳王殿下不利之事。”
這句話一出口,老朱的神色不由微微呆了一下。
他此前查到呂氏所說的惡毒之言,以及她曾經在朱標、朱雄英,常氏等人病重期間,爲他們下廚燒菜的事,由此聯想到呂氏可能也會對朱允熥下毒。
派人去提醒,也是爲了讓朱允熥特別防範這一招。
但姚廣孝說呂氏不會做這種事,頓時讓老朱腦海內涌現無數念頭。
倘若兒子朱標、孫子朱雄英以及常氏等人真是呂氏下毒,或者利用食物相剋的特點殺死,那一方面說明,呂氏的心既狠又毒,另一方面,也足見她的行事,非常小心。
之前都沒有發現任何端倪,留下一星半點的疑點。
一直到楊士奇出言點破。
可現在朱允熥的情況不一樣。
朱允熥這次只是去赴生日宴。
如果他出了什麼事,呂氏無論如何也難逃干係。
甚至朱允炆也是一樣。
朱允熥出事,朱允炆也難逃其責。
呂氏有什麼理由這樣去做?
拼一個同歸於盡嗎?
還要將自己的兒子,乃至孃家的所有人都賠上!
無利可圖,只爲泄心中之恨,卻要付出這般大的代價,顯然不值得!
老朱此前一直在氣頭上,還沒有去細想過這些事情。
此際聽姚廣孝一說,才驚覺不對。
呂氏不可能在生日宴上對朱允熥下毒,或者用其他方法去殺他。
這都是自尋死路!
那呂氏到底想做什麼?
“百行孝爲先!”
“若吳王背上一個不孝的罪名,則無以治天下!”
姚廣孝淡淡而語:“天下之愛,莫過於父母。”
“故太子已去,呂妃娘娘本是未亡人。”
“若能助兒子奪得大位,又何惜一死?”
“試問,倘若呂妃娘娘有任何不測,吳王殿下背上殺母罵名,那吳王殿下還能做大明儲君嗎?”
轟隆隆!
宛如驚雷在老朱的腦海內炸響。
他眸內精芒暴射,風雷驟閃。
呂氏邀朱允熥前去赴生日宴。
但她想殺的人,並不是朱允熥,而是她自己!
她要用自己的死,逼得朱允熥當不了儲君!
常氏在朱允熥出生不久後便死去,朱允熥也因此背上了一個“克母”的罵名。
自此造成他膽小懦弱的性格。
直至朱標逝世後,朱允熥受到嚴重打擊,才猛然醒悟,此後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展露出驚人的天賦才華,讓朝野皆爲之震驚。
這是以老朱的眼光來看。
朱允熥從前因生母之死而內疚,養成了極爲內向的性格。
後來又因父親之死而覺醒!
無論呂氏與朱允熥的實際關係如何,在外人眼裡,呂氏都是一手將朱允熥撫養長大的人。
假如呂氏在生日宴上死了,哪怕不是朱允熥所殺,而是因爲看到朱允熥與朱允炆兄弟相爭而自殺,自此之後,朱允熥都揹負一輩子的罵名!
天下人都會罵他不孝,因爲他站出來爭奪大位,才害死了“母親”。
如果呂氏再製造自己是死在朱允熥手裡的假象,那朱允熥就真的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就算老朱爲他正名,可又如何塞得了天下悠悠衆口。
即使殺得人頭滾滾,也會成爲其一生都抹不掉的污點。
若果真那樣的話,老朱說不得還真只能立朱允炆做儲君了。
畢竟,老朱要爲大明江山未來的穩定着想,不能給後世樹立不好的榜樣。
一個玄武門之變,讓唐朝從此陷入爭奪皇位永無休止的紛爭中,李世民之後,唐朝的後世子孫紛紛效仿。
老朱絕對不願意看到大明變成那樣子!
姚廣孝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提出那樣的請求。
不去見,自然就相安無事。
即使最糟糕的情況,也無非是呂氏自殺罷了。
事情還不至於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老朱長吸了一口氣。
呂氏的這步棋,連他都沒有想到。
又或者說,老朱根本不會往這方面去想。
一個惡毒的女人,怎麼會輕易捨棄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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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個老和尚提醒得極有道理。
呂氏心毒,可她也是一位母親,母親爲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做出任何瘋狂的事情,都不意外。
“咱知道了!”老朱長吁了一口氣。
他望着姚廣孝,眸內的神色複雜。
“擡起頭來!”
老朱淡淡吩咐。
姚廣孝緩緩將頭擡起來。
“熥兒說你是妖僧,還真是沒有說錯!”老朱看着他道:“一名出家的和尚,卻如此擅長謀略,算盡人心,可不就是妖僧嗎?”
“阿彌陀佛!”姚廣孝唸佛號以對:“佛法無邊,貧僧日日誦經唸佛,自能洞察世間之事。”
老朱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熥兒果然有識人之明,你和那個楊士奇,都是當世奇才。”
“你剛纔的話,點醒了咱,也救了熥兒。”
“救了熥兒,便是救了我大明江山。”
“咱要重重賞你。”
老朱想了想,道:“從今天開始,你便是詹事府大學士。”
“今後務必好好輔助吳王,莫要辜負了咱的厚望。”
姚廣孝連忙拜道:“貧僧謝陛下隆恩!”
老朱大笑,扶着他道:“今日是在天界寺,你可以自稱‘貧僧’,日後在朝堂上,隨熥兒辦事,當與俗世之人無二,不得再稱‘貧僧’。”
姚廣孝單手合十:“謹慎陛下聖諭!”
老朱仰頭望向上方的佛像,道:“你和咱都是出家,當年咱也是在皇覺寺出家,法號‘如淨’。”
“你說,咱是出家人,本來應慈悲爲懷,不作殺孽。可咱卻征戰四方,殺了那麼多人,是不是有違佛門戒律啊?”
他轉頭望向老和尚。
姚廣孝微微一笑:“殺生爲護生,斬業非斬人。”
“佛有金剛之怒,也會降妖除魔。”
“陛下平元末之亂,救天下蒼生於水火,功莫大焉,縱佛祖再世,亦不過如此,又有何違戒?”
老朱爽朗大笑,半晌後又道:“你如今既爲熥兒辦事,不如就此還俗?”
“娶幾房美妾,生幾個孩子,享盡人間榮華富貴,豈不比青燈伴古佛要快樂得多?”
平淡的勸慰之氣,仿若是老朋友一般。
姚廣孝搖頭:“陛下說笑了了。貧僧自幼出家,至如今已垂垂老矣,又豈能再還俗而使一生修行盡毀?陛下莫要再勸!”
老朱龍眸內風雲微動,又笑而嘆道:“可你輔佐吳王,若不願還俗,朝廷又該如何酬謝你的功勞呢?”
“陛下言重了。貧僧能在太孫殿下旁邊聽命用事,使天下太平,八方蒼生皆安居樂業,便是實現了平生在佛前所許之宏願,亦是最大的報酬!”
“太孫殿下當日邀貧僧共事之時,曾說‘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貧僧深以爲然。”
“能助此明君,今生無憾。”
老朱龍顏微變,用極輕的聲音喃喃道:“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熥兒這兩句話,還真是說盡了咱的心思,說得真好啊!”
他一生征戰,從乞丐之身,一步步成爲帝王,統兵橫掃四方,一統天下。
觸目所及,便是萬里江山。
世間衆生,皆在腳下臣服。
但心中所念的,卻仍是百姓的一衣一食,一粥一飯。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熥兒雖然年幼,但他的心,與咱的心,相通啊!
感嘆間,便聽得姚廣孝的聲音響起。
“道衍今日在佛前舉誓,今生今世,絕不還俗。”
“若違此誓,則天地棄之,佛祖厭之,讓我道衍墜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老朱一愣,旋即大笑。
笑得極爲開心。
事實上,他剛纔勸姚廣孝還俗,便是又一次起了殺機。
老朱對和尚道士這類人,始終抱着很深的戒心。
總覺得這些人不懷好意,而世人又很容易被這類神棍矇騙。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子孫上當受騙。
尤其是剛纔的姚廣孝,竟識破了呂氏的陰謀,那是自己都不曾想到的。
此人如此聰明,較之楊士奇猶有過之。
老朱平生只在劉伯溫的身上看到過。
也因此對劉伯溫忌憚極深。
如今,他又見到一個聰明如劉伯溫一般的人。
這樣的人,若生出什麼野心,便很難將其制住。
若剛纔姚廣孝同意還俗,則老朱必殺他,以絕後患。
但沒想到,姚廣孝竟如此絕決的發誓。
他是看出了自己的殺心嗎?
老朱斜瞥了老和尚一眼,洪亮的聲音隨之響起:“你既有此宏願,咱又豈能強人所難?”
“咱要將你的名字和心願昭告天下。”
“讓天下的僧人和百姓,都知道你的誓願。”
這便是老朱給他上枷鎖了。
司馬懿的洛水之誓都不可信,佛前的誓言就可信嗎?
可一旦昭告天下,就會產生很強的約束力。
若違背誓言,必將成爲千夫所指,遭天下唾棄。
更重要的一點是,倘若他違背誓言,神棍的身份,就不好用了。
姚廣孝忙拜道:“謝陛下!”
“起來吧!”老朱伸手將他扶起。
兩隻老狐狸心照不宣的對視。
“時候不早了,該去吃齋飯了!你隨咱一起去吧。”
老朱跨步走出了大殿,姚廣孝連忙緊緊跟上。
殿內,唯有燭火輕晃,佛像依舊慈悲。
外面,天高雲淡,風清氣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