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震懾與收服,熬鷹之道!
朱允熥不由笑問道:“這是何物?”
姚廣孝朗聲道:“憑藉此物,便可令藍玉從此乖乖聽話。”
“至於該如何使用,以殿下的聰慧,也無須貧僧多言。”
他的話音方落,外面便有人前來稟報,樑國公藍玉求見。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眼瞅着大明軍事學院開學在即,藍玉終於坐不住了。
朱允熥吩咐道:“就說本王正在處理公務,還請樑國公在外面暫候。”
姚廣孝摸了摸鬍鬚,微微點頭,道:“貧僧還有事要處理,就先行告辭了。”
說畢,轉身離去。
朱允熥這纔打開老和尚給的卷軸。
只見上面第一行便寫着“洪武十九年八月初七日,樑國公義子鄭秋,霸佔應天府溧陽縣張四良田一百二十餘畝。”
他的瞳孔頓時微微縮了縮,又接着往後看。
“洪武二十一年六月初五日,樑國公義子屈圩,與人因口爭之爭而大打出手,當場將一名王姓男子之腿打斷。”
“洪武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樑國公義子敖野,強搶民女柳氏爲妾,柳氏家人去縣衙告狀,縣令因畏懼而樑國公權勢而從中調解,柳氏家人被迫撤訴。”
……
上面一樁樁,一件件,記載的都是藍玉的部下以及他收的那些義子所行的不法之事。
藍玉素來狂妄自大,桀驁不馴。
而那些拜他爲義子的人,又哪裡是什麼好傢伙呢!
平日裡打架鬥毆,欺男霸女,橫行鄉里,都只是等閒常事。
仗着藍玉義子這個身份,只要不碰上太大太硬的鐵板,一般而言,也沒人敢將他們怎麼樣。
最後大多數都是不了了之。
姚廣孝管着《大明日報》,也藉此組建了“探聽司”。
這些事情,自然便都是探聽司的人打探出來的。
時間地點人物一應俱全,可以說非常詳盡。
用此來挾持藍玉,令他俯首聽話,倒確實是不錯的主意。
探聽司成立的時間還不長,竟能打探出如此之多的消息,也足見姚廣孝的能力非同一般了。
朱允熥臉色陰晴變幻不定,將卷軸上面記載的內容,全部細細看了一遍,才喚來人道:“讓樑國公進來見本王。”
少頃,藍玉從外面走了進來,向朱允熥行禮道:“參見吳王殿下!”
朱允熥淡淡一笑,道:“舅姥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呢?”
藍玉拱手道:“我今日前來,是想求吳王殿下,放過定遠侯王弼等人。”
“那舅佬爺可找錯了人!”朱允熥笑道:“王弼等人的案子,皇爺爺已經下過旨了,由黃子澄主審。”
“舅姥爺要救人,應該去找他纔對。”
“我如今雖是監國,卻也不能改變皇爺爺的成旨。”
藍玉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沉聲道:“殿下,王弼等人畢竟是因前來救我而獲罪。”
“若是不能將他們救出來,我心裡難安。”
“黃子澄那個傢伙,領了聖旨後,卻一直拖着案子不審,這算什麼事?”
“如今,他們的家人,都在盼望着他們能早日出獄。”
“軍中的將士,也希望看將軍們早日走出大牢。”
“案子就這樣一直拖着,總不是辦法。”
“我每日一想到這羣老兄弟們還在牢獄裡面吃苦受罪,便覺得心如刀絞,寢食難安。”
“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他們能早日出獄。”
“可左等右等,就是沒有動靜。”
“案子連審都不審了。”
“我想請殿下爲我做主,爲關押在獄中的兄弟們做主,責令黃子澄早日審清此案,還王弼等兄弟清白。”
朱允熥臉上笑容消失,擡頭望着藍玉,冷冷道:“王弼等人,手持兵刃,聚衆圍攻本王,本王沒有請皇爺爺將他們全部處死,便已是仁至義盡。”
“憑什麼要本王爲他們做主呢?”
此言一出,藍玉臉上瞬間盡展驚恐之色。
他聽說朱允熥曾在陛下面前爲王弼等人求情,便想當然的覺得對方不會再追究那日之事,但此際看來,卻未必如此。
可想想又對,任誰被別人那般率衆持刃圍住,都不可能心裡沒有一點怨氣。
何況朱允熥還是吳王之尊!
朱允熥又接着道:
“至於清白,舅姥爺想要還他們什麼樣的清白?”
“依大明律,王弼等人的所作所爲,與謀逆無異,按律是要誅連九族的。”
“你急着讓黃子澄審案,是想將他們全部都處死嗎?”
藍玉剎時間驚愕當場,怔怔無語。
朱允熥將姚廣孝剛纔送上來的卷軸往他身上一丟,道:“這些東西,舅姥爺你自己先看看吧。”
藍玉拿起來,展開卷軸一看,臉色頓時再度大變。
“吳王殿下,這上面所載,皆是一派胡言。”
“我手底下的那些義子,絕不至於做出這等事情。”
“是嗎?”朱允熥的音量猛然回大,響若雷霆,道:“那本王現在就發文,責令三法司將人都抓了,將上面記載的事,一件件查清楚,審明白。”
“還他們一個清白。”
“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這……這……”藍玉愣在了那裡,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對於自己的義子做的事情,他雖然不是全部都清楚,但也早就聽到一些零零散散的風傳。
可藍玉天生就是喜歡護犢子的性格。
又覺得自己的義子們,在前線衝鋒陷陣,浴血奮戰,捨生忘死,才賺得一點功勞,也該他們享享福。
在尋常百姓面前,囂張跋扈一點,算得了什麼。
此際看到有關他們罪狀的詳細記載,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你是不是覺得,立了一點戰功,大明律法就管不着他們了?”朱允熥淡淡問道。
“我絕無此意。”
直到此時,藍玉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事情的不對。
這份卷軸,若是送到陛下面前,以陛下嫉惡如仇的性格,會有什麼後果,不言而喻。
就連他自己,也一定會受到牽連。
藍玉本來想着,就憑自己與朱允熥的關係,再加上所立的擁立之功,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可以更上一步。
他手底下的那些義子們,也都這麼以爲。
這段時間,他們個個興高采烈。
唯獨王弼等人一直不見放出來,讓藍玉心裡不安。
此際見到這份東西,才覺有一盆冷水當頭淋下。
朱允熥望着他道:“事己至此,如今唯一的辦法便是壯士斷腕!”
“你那日在朝堂上說,你在軍中廣收義子,是爲了我爹爹。”
“如今我爹爹也不在了,我打算辦大明軍事學院,收天下將領爲弟子。”
“從此,再也不需要你去收義子了,以此來穩固軍中根基了。”
“你的這些義子們,便終究是個禍患!”
“你願意將昔日所收的義子,全部都斷絕關係,將其中有違法犯科之人,都交出去嚴辦嗎?”
藍玉臉上露出痛苦掙扎之色。
朱允熥悠悠嘆了口氣,道:“你是我舅姥爺,你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自然是希望你安然無恙的。”
“但大明終究不是佔山爲王的土匪。”
“大明是統治天下百姓的帝國。”
“萬里之域,四海之內,皆爲我大明子民。”
“你若是還不能扔掉從前打仗時,只顧着講兄弟義氣,又如何在大明的未來立足呢?”
“你口口聲聲說要救兄弟出牢獄,可你的那些兄弟,難道不正是因爲你才下的大獄嗎?”
“你要再執迷不悟,只會將你身邊所有兄弟,都給害慘了。”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還不明白嗎?”
藍玉如遭電擊,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朱允熥目光望向那幅卷軸,又道:“還有你的那些義子。”
“你一心只想護着他們。”
“可你越護着,他們膽子越大,所做的違法之事也就越多。”
“終有一天,會到你護不住的時候。”
“若是此時治他們的罪,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或是會被打板子,或是將革職充軍,或是要流放三千里,但終罪不致死。”
“若是你再幫他們捂着,等將來事發,等他們惹出更大的禍事,那就不是這般輕易能了結的。”
“砍頭抄家,剝皮充草,誅連全族……你覺得你是在幫他們,還是在害他們呢?”
朱允熥聲音平淡落下。
大殿內再無半點響動。
少許時光後。
藍玉臉上流露一抹很狠厲之色,他猛地跪了下去,雙手捧着卷軸道:“藍玉懇請吳王殿下,依國法治藍玉義子之罪。”
朱允熥臉上卻呈現失望之情,平靜道:“就這些嗎?”
自己說了這麼久,可不是希望藍玉就做這些。
藍玉緩緩閉上雙目,深吸了一口氣,又道:“我昔年統軍,爲方便指揮諸軍,便在軍中廣收義子。”
“自以爲如此一來,指揮軍隊更能如臂指使,但如今想來,其間隱患甚大。”
“義子們仗着我的名頭,在外面爲非作歹,所行不法之事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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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藍玉在此宣佈,自即日起,與所有義子皆斷絕父子關係,以明軍紀國法。”
“也想請吳王殿下頒下禁令,以我藍玉爲誡。”
“從此以後,軍中諸將皆不得以任何名義收義子,任何人此前所收之義子,自即日起皆應斷絕關係,如有違反,嚴懲不貸。”
朱允熥終於輕輕點頭,又接着問道:“還有嗎?”
藍玉磕了一個頭,道:“此前藍玉的昔日舊部王弼等人,持兵刃聚衆圍攻吳王殿下,此舉實屬大逆不道。”
“此事因我而起,我亦罪責難逃。”
“今日特來向吳王殿下請罪!”
“還請吳王殿下發落。”
朱允熥聽他說到這裡,臉上才浮現笑意,伸手將他扶起道:“舅姥爺言重了。”
“我倒不是怪舅姥爺。”
“只是此事畢竟發生在衆目睽睽之下,若不嚴懲,我日後如何服衆?”
“你剛纔說黃子澄拖着案子不審。”
“可你想過沒有,黃子澄素來支持獻王,與我本就有若仇敵。”
“我就算派人去傳話,他就一定會聽嗎?不會推脫搪塞嗎?”
“他拖着案子不審,我一直沒有說話。”
“一則是惱王弼等人當日的舉動,分明是沒有將我這個吳王看在眼裡。”
“若是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他們會吸取教訓嗎?”
“二來嘛,也確實不太好插手。”
藍玉忙道:“王弼等人確實狂妄,殿下要教訓他們,亦屬應有之義。”
朱允熥笑道:“我也不是多小氣的人。”
“今日當着舅姥爺的面,我實話實說,若不是那日我在皇爺爺面前爲他們從中周旋,他們現在也不用在牢裡面關着了,早就都人頭落地了。”
“我是以德報怨,才救了他們的命。”
藍玉點頭,道:“此事我也有所耳聞。”
“殿下這番大恩大德,大仁大義之舉,相信王弼等人,也一定會銘記於心,將來誓死以報。”
朱允熥爲他們求情的消息,老朱早就通過其他渠道,放出了風聲。
朱允熥笑道:“不是我不幫舅姥爺,不救他們救到底!”
“但是現在即使我要救他們,也要他們自己配合!”
藍玉連忙問道:“殿下想讓他們做什麼?”
朱允熥微微一笑,道:“我之前好心救了他們,可他們到現在爲止,也沒有一個人主動上書,向我謝罪認錯的。”
“你說黃子澄一直拖着案子不審,希望我插手介入,給黃子澄施壓。”
“可你想過沒有?”
“倘若他們自己主動上書謝罪認錯,那黃子澄就算想拖着不審,還能拖得了嗎?”
“他們一直不主動認罪,因此而被關在牢中,始終無法出來,難道就不是咎由自取嗎?”
藍玉渾身一震,剎時間醒悟過來。
對啊!
如果王弼等武將勳貴認罪,案子也就水落石出了。
黃子澄審與不審,都沒有區別。
還拖什麼呢?
可是,認罪?
認罪那便是謀逆啊!
王弼等人又如何敢認?
直到此刻,聽到朱允熥,藍玉才驟然明白!
恩出於上!
黃子澄給王弼等人定什麼罪,是不是謀反大罪,實際上都無關緊要。
因爲即使最大的罪,最後該怎麼處罰,不還是得皇帝陛下說了算嗎?
陛下所要的,是一個態度。
這個態度,也決定了王弼等人,究竟還能不能爲吳王所用。
畢竟,那日王弼率衆持刃意圖圍攻吳王,是鐵一般的事實。
若連態度都沒有,便意味着不可能爲吳王所用,陛下就只有將他們都殺了這一條路了。
想到這裡,藍玉頓覺眼前豁然開朗,道:“殿下所言極是。”
“王弼等人若不認罪,那便絕不能將他們放出來。”
至此,他已經知道怎麼才能救王弼等人了。
朱允熥淡淡笑着。
關了王弼等一干武將勳貴那麼久,也熬得差不多了。
不過,這“熬鷹”的最後一步,纔是最重要的。
因爲要讓他們重新認主,並且永遠不再背叛。
火候要拿捏得恰恰好。
不能讓他們心裡有半分怨氣,反而要對自己感恩戴德。
之前一直不管,讓他們“誤會”。
如今再透過藍玉告訴他們,不是我不救你們,是你們自己不爭氣,我也無能爲力。
他們醒悟過來,纔會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吳王仁義啊!
再等後面他們認罪,被定爲死罪,再度絕望,朱允熥再救他們出來。
連續經過兩次大起大落,人的心裡就會發生很微妙的變化,自此對救他們的人忠誠不二!
如此方能實現“敖鷹”的目的。
朱允熥笑道:“舅姥爺還有什麼事嗎?”
藍玉拱手道:“殿下要辦軍事學院,收天下勳貴功臣和都督武將爲弟子,這是千古未有的大好事。”
“我藍玉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也有上進之心,也想到學院裡面讀讀書。”
“今日便是特地來拜師的。”
他本來想說一些吳王殿下天縱英武之類的奉承話。
但一張口,卻發現自己終究還是說不出來。
對於朱允熥,藍玉的觀感非常複雜。
自從他開始爭儲君之位,便彷彿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
哪裡還有半分從前那般懵懂無知的樣子呢。
明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卻老練得甚至都遠遠超過了他這個活了一大把年紀的舅姥爺。
其間諸多手段,種種妙想,令他都不得不欽佩萬分。
不知不覺間,藍玉已經真正將朱允熥擺到了上位者的位置。
而不是自己的外甥孫。
在此之前,只有大明皇帝朱元璋,以及已經去世的故太子朱標,在他心中,纔有這般地位。
而今。
見識了朱允熥的諸般手腕之後,朱允熥在藍玉眼裡,較之他父親朱標,似乎還要更可怕三分。
藍玉再不敢有任何小覷之心。
論輩分,他是對方的舅姥爺。
可憑心而論,對方的本事和能力,還真有資格做自己的老師!
若自己早有他這樣的見識,之前也不會陷入險境。
老朱家還真是得天之寵。
兒子,孫子都這般了得。
比尋常武將勳貴的孩子們厲害百倍!
只是他心中越是感慨萬千,便越說不出任何奉承之言。
朱允熥望着藍玉,已猜出他心中所想,也不再客套,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