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容家是住在濱海榮華小區。
這個小區是一座快三十年的老小區，設施陳舊，牆體斑駁，樓高也僅僅只有七層，整個小區，一共也就五棟房子。
可這看似破舊的房子，等進入家門之後，卻發現內裡一點也不簡單。
裝修雖然老舊了一些，但在八九十年代，絕對是最時髦的裝修，室內面積一百三十多平，因爲沒有公攤，給人感覺超大。
當然，最關鍵的是這房子，沒她家一分錢，因爲這是政府發的福利房。
趙雪容的爸爸趙旭陽是在交通局工作，母親錢思慧在審計局。
而這榮華小區，就是交通局的福利房。
所以趙雪容從小到大，那真的是一點苦都沒吃過，全家人寵着，可謂是真正的公主。
他們也是第一批用上冰箱洗衣機的人。
畢竟濱海是沿海城市，七八十年代，這裡水貨非常多，比內陸更早進入科技時代。
所以趙雪容家裡那些老舊的電器，過去可都是一些國外的大牌子。
但這個家和趙雪容感情最好的卻是弟弟趙永軍。
也不知道是趙雪容父母重女輕男，還是覺得男孩子要窮養。
總之從小，父母對趙雪容是百依百順，對趙永軍那是嚴格要求，棍棒出擊。
趙永軍也不傻，知道姐姐在這個家說話有用，所以從小就親近趙雪容，犯錯找姐姐，遇事找姐姐，總之姐姐就是他的護身符。
而趙雪容對這小弟弟，那自然也沒話說，很有做姐姐的派頭，有好吃的先想着弟弟，有好玩的先想着弟弟，對這個弟弟自是沒話說，姐弟兩人相親相愛。
所以趙雪容的去世，最難過的就是趙永軍。
原本活潑開朗的趙永軍變得沉默寡言，整個人都變得陰鬱暴虐起來，在她去世的短短几個月內，已經和人發生好幾起衝突。
趙雪容走向陽臺，母親又坐在陽臺上呆愣愣地看着樓下。
她知道母親爲什麼會如此。
因爲從小，她母親就這樣看着她在樓下跟小朋友玩耍，看着她上下學，看着她從外地回來，一直到看着她每天上下班……
於是趙雪容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不管是出去，還是回來，都會擡頭看窗戶，然後揮手的習慣。
所以錢思慧看着樓下，是期盼着女兒哪一天突然出現，再次面帶微笑，興奮地向她揮舞着手臂。
可是……
期盼只是期盼，不是現實。
盯着樓下，已經成爲了她的一種習慣。
“思慧，我去樓下買菜，你要跟我一起去嗎？”趙旭陽從廚房走了出來。
這老頭，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難過的樣子，好似女兒從未去世一般，每天該幹嘛還是幹嘛，一如以往。
趙雪容有些生氣地揮了揮拳頭，她既想他們會爲自己的死而難過，又不想他們爲自己的死而難過，總之她自己其實也很矛盾，很糾結……
趙旭陽沒得到妻子回答，也沒在意，直接從鞋櫃上拿了個塑料袋下樓去了。
趙雪容想了想，也跟在他身後一起出了門。
趙雪容其實除了一副好樣貌外，就沒有其他任何擅長的地方。
小的時候她學過畫畫、學過芭蕾、學過鋼琴、學過游泳、學過象棋……
然後她就沒有一個行的，包括讀書也是如此，總之，她其實是個很平庸的姑娘。
可這平庸的姑娘，卻是父母的心尖尖，從小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寵着她，毫不客氣地說，她是在蜜罐里長大。
而她去上的那些補習班，都是爸爸趙旭陽接送她。
他在交通局上班，但是絲毫不耽誤每天接送她上各種課外班，懂的都懂。
先是抱着走、然後是拉着走、慢慢追着走、到最後是跟着走……因爲老小區沒有電梯，所以要一個一個臺階下。
被抱在懷裡的趙雪容，摟着爸爸的脖子，總覺得樓梯好長，好大……
隨着漸漸長大，爸爸總是拉着她不鬆手，不停地叮囑她要小心腳下……
再然後，爸爸會提醒她，臺階要一個一個下，不要蹦、不要跳、人生很長，不要那麼匆忙……
再後來，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後面，只是默默無言下樓梯，走着路……
……
趙雪容學着趙旭陽，揹着手，默默跟在身後。
人活的時候不知道珍惜，死了後再來後悔。
她現在後悔，後悔當初爲什麼沒有跟他多說說話，沒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
她有些糾結，要不要顯現出身形出來，但又怕嚇着他。
他心臟不好，又是在樓梯道里，真要把他給嚇到哪裡，後悔都來不及。
於是趙雪容跟在他身後下了樓，又跟在他身後出了小區。
“老趙，去買菜啊……”
“老趙，等會過來下一盤……”
“老趙，嫂子呢？唉，你可以帶她出去轉轉，老是悶在家裡也不是事……”
“老趙，晚上出來一起喝酒……”
“老趙，你上次不是託我給你兒子找個對象嗎？什麼時候安排見見……”
……
一路上全是熟人，趙旭陽或是駐足，或是揮手，一一和大家迴應。
趙雪容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了解過老爸。
以往她總是不耐煩地催促他走快一些，原來他認識這麼多人啊。
趙旭陽拎着個塑料袋，走進菜市場。
附近的菜市也有很多年頭，雖然中途翻修過了，但依舊顯得昏暗逼仄，一個攤位挨着一個攤位，很緊湊，空氣中更是瀰漫着一股腥味。
要是擱在以前，她是絕對不會來這裡的，她買菜都是去商場裡的超市。
趙旭陽在賣魚的攤位前駐足了好一會兒，又是問價格，又是問新不新鮮，最後又問是養殖還是野生，總之問題一大堆，可最後，卻是一條都沒買。
“魚不錯，可是家裡沒人愛吃。”最後他說。
他說得不對，家裡不是沒有人愛吃魚，只是愛吃魚的人不在了，趙雪容很喜歡吃魚，特別是錢思慧的紅燒魚。
趙旭陽在菜市場轉悠了很久，卻只買了三個菜，一葷兩素，就再次揹着手，晃悠悠地往家走。
陽光落在他的背上，記憶中挺直的脊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佝僂，原本烏黑的頭髮，也變得白稀疏……
在他的記憶中，父親身材又高又大，她總是需要仰頭去看他，可現在忽然發現，原來他是如此地矮小瘦弱……
時間已經晌午，回來路上已經沒什麼人，趙旭陽拎着袋子，獨自走在路上，顯得格外孤獨。
等進了小區，趙旭陽似乎想起什麼，下意識擡頭向上望去。
果然就見錢思慧依舊坐在陽臺上看着樓下。
趙旭陽剛想舉起手揮揮，胳膊就被人從後面給挽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