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虛妄和真實間的詭譎
望著青鱗老蛟駕水遠去，周承手捏印訣，口誦真言。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無尤……」
每一個字吐出，都引動著冥冥中的大道靈蘊，隨著真言流轉。
天地間無形的水之靈蘊，從四面八方、山川河流、草木雲霧之中，絲絲縷縷匯聚而來，湧入那青鱗老蛟的體內。
「昂~」敖滄發出一聲低吟，感激地望了周承一眼，而後駕馭無盡雲水，向著東方而去。
轟隆！
洪波浩蕩，老蛟一日千里，跨越千山萬水，所過之處天地靈蘊沸騰，整個大衍王朝境地範圍內的自然道韻都被攪動，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一日、兩日、三日……九日！
整整九日，青鱗老蛟駕馭著越來越磅礴走水大勢，穿州過府，東奔入海。
愈發純粹的龍威漸漸也浮現而出，散入天地自然之間，形成愈發浩大的異象和波動，以大衍王朝為中心，向著整個神州境地擴散開來。
這驚天動地的景象，早已驚動了此界修行聖地——南道山！
一座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仙宮道殿深處，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氣息被驟然驚醒。一道道強橫無匹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靈蘊匯聚的中心。
「嘶……這是高人引動整個神州的靈蘊，助蛟化龍，簡直是……通天手段！」
「那青衫人諸位可曾見過？其般通天徹地的道韻……怕是在真之一境走出很遠了。」
「從未得見，莫要靠近，更不要驚擾，靜觀其變。」
南道山深處，幾位氣息最為古老、周身道韻幾乎與虛空相合的老仙人，隔著無盡虛空望著那隨水而行的周承，紛紛約束門下不可隨意走動，以免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第九日，正午。
東海之濱，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敖滄駕馭著積蓄了九日浪濤沖入大海。
「轟——！！！」
須臾之間，大潮洪峰率先砸入浩瀚東海，如同山嶽傾倒，砸入汪洋。緊隨其後便傳來一聲無比劇烈的轟鳴。
在短短几十秒內，磅礴無比的江水全部泄入這大海之內，瞬間激起無盡風浪。
九千里水龍浩蕩，萬萬里大海起波。
層層迭迭的大浪向著遠方的汪洋迸發，形成一場轟然的海嘯。
就在其蛟龍之軀徹底沒入海水的一剎那，天地間仿佛響起了一聲無形的枷鎖斷裂之聲！
「昂吼——！！！」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的龍吟穿透，自東海深處爆發而出。
那龐大青黑色蛟龍之軀，在入海的瞬間寸寸剝落，無數紫金光澤的全新龍鱗飛速生長。
龍角變得更加崢嶸，分叉如古樹，纏繞著絲絲縷縷的祥雲瑞氣。
龍爪翕張，五趾分明；其周身散發的氣息褪去最後的妖異與駁雜，向著真正的龍威升華。
只不過完成這最後的蛻變，還需要經歷一次天地的洗禮。
「轟隆隆……」
九天之上，風雲再變，沉悶的轟鳴聲迴蕩。
厚重鉛灰色劫雲在這九日走水中也積蓄到頂點，厚重如同鉛塊，壓得整個東海都仿佛下沉了三分。
「轟隆！咔嚓——！」
沒有任何醞釀，一道粗達百丈、色澤深紫色劫光驟然迸發，瞬間將那蛻變中的蛟龍籠罩。
那劫光之中，已經初具真龍形體的紫金蛟龍發出一聲不屈的咆哮，而後捲起無盡浪濤，形成一條巨大的水龍捲，向著九霄之上蔓延而去。
「轟——！！！」
雷光炸裂，刺目的光芒讓昏暗的東海海域，瞬間亮如白晝。
紫金蛟龍的身影一瞬間從半空中跌落，墜入大海深處，無數新生的龍鱗瞬間炸裂開來，近乎真龍的龍血染紅了大片海域，痛苦的龍吟穿透海面。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道又一道更加恐怖的劫光迸發，恍若上蒼之怒，連綿不絕地轟擊而下，如同水銀瀉地一般密不透風，將整片海域徹底籠罩。
在一道道劫光轟擊之下，紫金蛟龍在進行最後的蛻變，肉身、靈魂乃至道果，都在褪去駁雜，逆溯本源。
遠遠望去，隱約能夠看到那熾盛的紫色雷海中，那碩大的龍影在掙扎和翻滾。
看似毀滅性的劫光雷霆中，卻孕育著一絲生機，滋養著蛟龍之身向著真龍蛻變。
九天之上，雲層之巔。
一襲青衫的周承眼眸低垂，似乎在默默的望著這一幕。
實際上，周承的注意力已經沉浸在自己的內景之中。
那兩塊天道碎片在共鳴，化作無數複雜難明的光絡，交織匯聚，在演化著一些什麼。
望著這正在演化的天道碎片，周承那一些恍若夢境的記憶也漸漸清晰。
隱約間，一股純粹而盎然的生機在周承的身上浮現，那一襲青衫竟活了過來，隱約有樹葉、嫩枝從上面蔓延而出。
不止如此，原本平凡的青色長袍，這一刻陡然成為了一件真正的寶衣。
一個複雜而玄妙的符號在那寶衣上亮起，隱隱形成一株滄桑古樹的輪廓。
轉眼間，一盞茶的時間過去。
那天上厚重漆黑的劫雲漸漸收縮，最終化做一道漆黑色的雷光，如同一柄長矛一般直射而下，向著那紫鱗真龍釘殺而去。
「昂——！！！」
那紫鱗真龍發出一聲最後的咆哮，一切氣機、法力、龍蘊等迅速匯聚，頭頂龍角一瞬間璀璨的耀眼。
下一刻，那紫鱗真龍再一次騰空而起，整片東海這一刻都轟鳴起來，而後向著那黑色劫光正面硬撼。
「轟隆隆隆——！！！」
刺目的紫黑色劫光吞噬一切。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漆黑如墨的厚重劫雲也徹底散去。
天光乍破，清晨的照樣從東方海平線下露出一個頭來，熹微晨光蕩漾開來，散落在這一片被雷霆肆虐的海域。
「砰！」
這一刻，已經平靜下來的東海海面驟然炸裂開來。
一條身長逾千丈，通體蕩漾著紫色曦光的五爪真龍破空而出，翱翔在半空中。
一股堂皇正大的龍威以那五爪真龍為核心，向著四面八方蕩漾開來，席捲整個東海海域。
「嘩啦啦——！」
整個東海都沸騰了，萬萬里波濤洶湧澎湃。
無數魚蝦蟹貝、巨鯨海獸，乃至深藏海底的古老存在，紛紛從海面下、從深淵中湧現，密密麻麻，鋪滿了目之所及的海面，朝朝拜真龍。
「唰！」
下一瞬，夢幻般的紫霞蕩漾開來，那千丈龍軀消失不見，一個身著紫金華服的威嚴中年人浮現而出。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間跨越萬裏海域，出現在那東海海濱之上的雲端中。
此時，周承正面含笑意的看著這條剛剛蛻變的真龍。
「敖滄，叩謝真人再造點化之恩，永世不忘，真人但有所需，儘管驅馳！」
周承含笑受了這一禮，待他叩拜完畢，方才虛手一扶：「龍君請起，既已成就真龍，當知天地萬物不過夢幻泡影，吾等俱為真，平輩論交便可。」
敖滄聞言，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先生此言差矣。在先生面前，敖滄永是那蒙受點化之恩的蛟螭。」
「先生莫要再提什麼龍君，喚我敖滄便是。」
「另外，敖滄不日將於大河龍宮設下化龍宴，誠邀四海龍族共慶，萬望先生務必賞光駕臨。」
周承搖了搖頭，正欲答話，忽有所感，抬眼望向西南天際。
只見三道清光劃破長空，須臾間便至近前。
清光散去，露出三位仙風道骨的老者。
為首一人鶴髮童顏，手持拂塵，身著八卦紫綬仙衣。
在其左側一人面容清癯，背負一柄古樸長劍。立在右側身影則略有微胖，笑容可掬，腰間懸著一個朱紅葫蘆。
三人氣息淵深，周身道韻流轉，隱隱超越天地自然，亦是觸及『真』之境地的道妙高人。
這三位看到周承與敖滄望來，不敢有絲毫怠慢，起手一禮。
「南道山玄真子（玉陽子、丹辰子），見過真人，見過大河龍君。賀龍君成就真之正果！」
三位老仙人開口，聲如金玉相擊，清越悠揚，蘊含一股玄妙的道韻。
周承見狀，則還禮道：「周承，見過三位道友。」
敖滄則笑著拱手：「原來是南道山三仙，有禮了。」
顯然，此前身為大河龍神的敖滄，本身就是一位幾近真之層次的生靈，對於這南道山三仙是認識的。
而這南道山三仙一口道出敖滄的大河龍神的身份，必然也了解過敖滄。
玄真子則從袖中取出一個霞光氤氳的玉盒，看向那敖滄笑道：「些許薄禮，乃我南道山土儀，聊以賀喜敖道友取得真果。」
那玉盒雖未開啟，但萬般靈蘊交織，玄妙無比，顯然並非凡品。
敖滄有些訝然，沒想到這南道山三仙，還給他準備了成道的賀禮。
「多謝三位道兄相賀，敖滄愧領了。三位道兄遠道而來，亦是緣法。敖某誠邀三位仙長同赴大河龍宮，共襄化龍之宴，不知三位道兄可願賞光？」
玄真子、玉陽子、丹辰子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自家南道山所在的神州境地，突兀的出現了周承這位通天徹地的道妙高人，神秘非凡。
此等結交、探詢的良機，豈能錯過？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為首的玄真子開口，拱手作禮：「能與龍君和周真人一晤，老朽求之不得。」
……
轉眼間，七日之後。
大河龍宮深處，水晶為柱，靈玉鋪地，明珠嵌頂，柔和的光暈流淌其間。
龍宮之內，宴席排開。
諸方水族、蛟龍紛紛匯聚而來，只為拜見真龍。
主位之上，敖滄身著紫金袞龍袍，頭角崢嶸已隱去，化作一枚晶瑩的龍紋玉冠束髮，氣度威嚴而內斂，不過時而看向一旁的上客首位。
在上客首位，周承依舊是那一襲看似尋常的青衫，只是細看之下，那青衫之上隱約有古拙蒼勁的樹紋流動，散發著難以言喻的盎然生機與道韻。
而在周承對面，下首客位南道山三仙玄真子、玉陽子、丹辰子分坐，氣息淵深，與這水府龍宮的道蘊隱隱相合。
除了五位觸及『真』之境界的存在之外，殿陛之下更是有一個個白玉方桌列在兩旁，諸方蛟龍之屬紛紛列座。
「先生，三位道友。說來慚愧，敖滄僥倖渡過天劫，得證真龍之位，本該心念通達。然則……」
敖滄微微皺眉：「自境界穩固，真念洞察天地本源的那一刻起，心中卻莫名升起一股奇異之感。」
說話間，敖滄抬起右手，緩緩張開，一點微不可察的真龍之力蕩漾開來，引得周遭水流靈韻隨之波動。
「總覺這眼前天地，這滔滔大河，這浩渺汪洋。乃至我等自身都仿佛……都仿佛隔著一層朦朧的霧靄一般。」
「看似真切，觸手可及。卻總覺不甚真實，似乎……一切皆是虛妄泡影？」
此言一出，周承放下酒杯，望向對面的南道山三仙，未曾著急開口。
那南道山三仙中，為首的玄真子輕捋長須，喟然長嘆道：「敖滄道友初登真位，真念通明，已能觸及『真』境的邊緣，有此感應，實屬必然。」
在他旁邊，背負仙劍的玉陽子接口：「道友所見之感，非是錯覺。此方天地，看似穩固。實則……並非如此。」
「道友如今貴為真龍，真念如燭，已能映照出虛幻和塵埃，洞察到天地皆泡影。」
「若道友沉澱個百餘年，屆時真念將洞穿虛妄，真正看見天地背後，盤踞於真實與虛妄夾縫之中的……詭譎。」
「詭譎？」敖滄龍目一怔，頓時來了興趣。
「正是。」
那微胖的丹辰子收起笑容，胖臉上少有的嚴肅，他拍了拍腰間的朱紅葫蘆。
「那並非尋常妖魔邪祟，而是天地法則運轉中產生的扭曲異象，或是……某種更為古老、更為不可名狀之存在的投影。」
「其形千奇百怪，或如無形陰風，內藏竊竊私語。」
「或如遮天巨影俯瞰人間，又或似扭曲蠕動的光斑，所過之處，侵蝕現實根基。」
「一旦觸及，哪怕是我等已臻『真』境，若是被其侵染。輕則道心蒙塵，修為停滯。重則心神墜落，淪為那詭譎的一部分，萬劫不復。」
「嘶……」
敖滄倒吸一口涼氣，真龍之軀都感到一絲寒意。他成就真龍，本以為已是走到修行路的盡頭，卻不曾想天地之外，尚有如此可怖的未知。
一直靜坐傾聽的周承，在聽到詭譎、扭曲、侵染等詞時，微微皺眉。
幾乎是下意識的，周承抬起頭，那深邃雙眼隱隱蕩漾法光，演化一對重瞳，照破一切虛妄。
「嗡——！」
周承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水晶龍宮、氤氳靈泉、搖曳珊瑚、乃至對面坐著的敖滄與三仙……這些『真實』的景象並未消失，卻仿佛瞬間褪去了一層無形的、厚重的『濾鏡』。
在這層濾鏡褪去的剎那，無數難以名狀、極度不祥與扭曲的存在，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億萬毒蟲，驟然充斥了他視野的每一個角落。
宴席上空，水晶穹頂之外，原本流淌的清澈水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粘稠、蠕動、散發著暗沉血光的『淤泥』。
那些淤泥中，隱約有無數痛苦掙扎的細小面孔浮現出來，而後又被吞沒。
透過龍宮那巨大的水晶窗欞向外望去，那浩渺天穹之上，被一張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笑臉，那笑臉的嘴角咧到不可思議的弧度，無聲地笑著，似乎在嘲諷人間。
除此之外，還有一道道形如鬼火、卻散發著徹骨冰寒與瘋狂囈語的陰風，正無聲無息地穿梭遊蕩。
更有無數細碎的、如同活物般的斑斕光斑，如同塵埃般漂浮在龍宮的靈蘊之中。
它們看似無害，卻貪婪地允吸著生靈散發出的氣機，甚至悄無聲息地靠近席間眾人，如同無形的寄生蟲。
「這便是……詭譎？」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