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般的龍屍，安詳的躺在城市的廢墟中。

  不再具有任何溫度。

  它本身就沒有絲毫體溫，有的僅僅是腐朽龍血激發出的熱量。

  而且從古龍身上，開始迅速散發出腐爛的臭味。

  屍體也快速朝著另一種姿態轉變。

  與其說是「轉變」，倒不如說是「回歸。」

  回歸龍屍原本應有的狀態。

  那股從亡故之地喚醒的力量，已然徹底消散。

  然而代價，卻是慘重的。

  幾乎半個廢棄都市的建築, 都在這場激烈的戰鬥中被毀。

  舉目望去，四周儘是斷壁殘垣，大部分是龍身龐大身軀碾壓毀壞的，小部分則是被熱武器的餘波摧毀。

  地面都是焦黑色，爆炸後的彈坑隨處可見。

  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與血腥混雜的氣味，只是絕大多數人都已適應這股味道，所以才能面不改色。

  依稀能見到些許普通人的血肉、白骨碎塊, 偶爾還有一兩顆頭顱在滾動。

  就連屍骸都難以保持完整。

  這樣的景象，難免讓許多倖存者浮現出一個念頭。

  『我們, 真的贏了嗎？』

  安樂和密屹立於這具龍屍之上。

  他們二人的狀態也絕對算不上完好無損。

  密倒還好，全身上下的大小傷勢，全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快的修補。

  不需要多久，就能恢復原樣。

  而安樂的姿態就要慘上許多。

  剛長出沒多久的龍尾直接被斬斷，剩下短短的一截。

  而身上的鱗甲也多處碎裂。

  殷紅中帶著金色的血液從中滲出，顯得悽厲而華貴，有種異樣的美感。

  手臂無力地耷拉著，發生了嚴重的錯位和偏移。

  整個人看上去頗為悽慘。

  但是，和這具殘破的軀體相對的。

  則是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在經過這樣簡單、粗暴，卻又充滿兇險的貼身肉搏後，加上龍血的呼應、激盪。

  安樂隱約感覺自己在精神、靈魂層面，似乎邁出了極為重要的一步。

  在懵懂間觸及到某種無法言說的事物，仿佛已經有半隻腳踏入了那個之前甚至都無法察覺、追尋的門檻。

  這樣的變化讓安樂感到驚喜。

  而身旁的密，也露出一抹微笑。

  以他的實力本，可以更加輕鬆的解決這隻死去的巨龍。

  但他卻並沒有這麼做，其中未嘗沒有想要藉助這個機會, 讓安樂更進一步的意思。

  只是，還沒等安樂繼續體驗這股玄之又玄的滋味。

  他驟然感受到一股極端危險的氣息降臨。

  令安樂心頭浮現出不適的感覺。

  連他都不免在心中吐槽道：「還有完沒完了？」

  這樣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實在讓安樂都感到有些疲憊。

  不只是安樂，密同樣察覺到了類似的感覺，眉頭微微皺起，心頭湧現出些許不祥的預感。

  「這股感覺……」

  他在心中喃喃，「好像……有點熟悉？」

  廢都的人們抬頭望天，發現在半空中出現了一個渺小的黑點。

  少部分人能夠看清，那是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少年。

  無論是相貌、身材，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沒有人會認為，這樣一個仿佛憑空出現的存在，會是真的普通人。

  很快，人們就發覺，自己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

  就在少年睜開雙眼的瞬間。

  幾乎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那股前所未有的情緒波動。

  那種心情名為——恐懼！

  而且這種恐懼和怖懼者、古龍，帶給他們的感覺完全不同。

  那些存在帶給人們的，最多只是因為他們兇殘的外形、可怕的實力、不顧一切襲擊他人的行動產生的恐懼。

  僅僅是流於表層的事物。

  倘若意志力足夠堅定強大的話，是完全可以將其克服的。

  但是，這個少年以及他身邊裹挾著的無形之物——那些肉眼無法看見、卻又真實存在的粘稠物質。

  卻讓人們體會到一種源自更深處、連靈魂都為之顫慄的寒意。

  仿佛它們原本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根本不該出現在人們面前。

  光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禁忌。

  那種感覺，著實難以用語言形容。

  唯有那股驚怖之情，無比真實。

  像是在世界上再也無法找到如此純粹、標準的恐懼。

  是的，標準。

  這個聽起來不合時宜且非常古怪的形容詞，用在此處，竟是意外的再恰當不過。

  與此同時。

  原先那些因為古龍死去，而暫時陷入迷茫懵懂狀態的怖懼者們。

  在短暫幾秒後，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心骨，或者說，靈魂所在，迅速重新變得極端活躍起來。

  且原本就駭人可怖的形象，更是再度朝著能把人嚇得面無人色、小兒啼哭的姿態發展。

  有的怖懼者，骨節從它們體內增生而出，由內而外的包裹住血肉。

  構築一層白骨的鎧甲，光是視覺效果上就極為駭人可怖。

  有的則是生長出臃腫無序的肉塊，毫無顧忌的向外擴張，吞噬著一切觸碰到的物質。

  還有的，則是凝聚出鮮活的器官。

  例如長出數百隻眼球，數十隻手臂，以畸形恐怖的姿態堆積在一團。

  到這時，隨著復生古龍的死去，龍血對它們的影響已經微乎其微。

  像是已從體內消除了一般。

  所剩下的，僅有為了恐懼而恐懼這樣的特性。

  或者說，到了此時，它們才蛻變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怖懼者。

  「發生什麼事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這感覺，不……不……」

  全城剩下的大部分倖存者，都被這股恐懼衝破了心防。

  就此崩潰、放聲大哭之人，也不在少數。

  而在黑山公司搭建的據點中，黑山美姬死死的盯著屏幕。

  咬著嘴唇，相當不甘心的說道。

  「那傢伙，居然一點事都沒有嗎？」

  黑山美姬可以肯定，那枚核彈已經在這少年以及他身邊的無形之物上爆炸。

  可現在看來，竟是幾乎沒能造成多大的傷害。

  在她原本的設想中，至少要將對方的戰鬥力削弱上五六成才是。

  谷袸

  而且很快，黑山美姬不禁再度瞪大雙眼。

  因為，位於屏幕中的畫面，再度發生了怒濤般的展開。

  或者說，這少年真實的面目，終於開始顯露在人們的眼中。

  大量無形無質的形體，凝聚顯現在少年維持人形的肉身上。

  那種物質不像是固體也不像是液體。

  硬要說的話，類似於膠水、果凍那樣的存在，而且給人一種非常強烈的「粘膩」之感。

  仿佛只是看著，就連視線都會被粘在那上面。

  安樂面色微變，雙目微微眯起。

  他對那半透明的形態有些許的熟悉感。

  安樂用觸鬚將信徒們拉入教堂時，似乎也有相似的觸感。

  不會有錯。

  那半透明的事物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正是近似於靈魂介質的存在！

  而安樂看著少年身旁不斷擴散而出的靈魂，不免感到幾分發自內心的寒意。

  因為……

  多！

  太多了！

  那團靈魂的介質，起初還只是小小溪流般向外流淌。

  但是眨眼間，就立刻如同大壩決堤、洪水泛濫，猛地湧出來。

  所覆蓋的範圍頃刻間擴大了數倍不止。

  以至於沒多久，人們便可以看清，那些半透明事物構成的形狀。

  一張張人類的面孔，在這一大團「黏液」中若隱若現。

  每一張臉上，都無一例外的帶著恐懼與痛苦的神色。

  五官猙獰。

  眼球瞪得極大，睚眥欲裂，隱約還有血淚從中流出。

  而嘴巴則是微微開合，像是在呼喊著「救救我」之類的話語。

  這樣的景象，無疑讓很多人在看到的一瞬間就升起強烈的不適。

  人類是擁有同理心的動物。

  看到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人們難免會想到，如果是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會是怎樣一種感受。

  這種聯想本身，就讓許多人心生恐懼，產生驚懼交加的情緒。

  只是他們沒想到，這幅畫面，僅僅還只是一個開始。

  越來越多屬於人類的肢體，從包裹著少年的事物中探出。

  大多數肢體都是不完整的。

  要麼僅剩下一截胳膊，要麼則是一段腳踝。

  肌肉、骨骼呈現出扭曲的姿態，關節幾乎翻折過來。

  光是看著就讓人感到疼痛的那種程度。

  漸漸的，廢都的倖存者都看不見少年的身形，只能看到他周身無序擴張的臃腫輪廓。

  先前曾經出現在廢都之外的陰雲，再度重現於城市的上空，且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同之前那些被囊括、吞沒的村落一樣。

  在整座廢都的範圍內，逐漸有無形的、死去的靈魂，正在從空氣中顯現，保留著生前痛苦的面容，向著天空中緩緩飄去。

  就好像那團陰雲是一個超大型的磁鐵石，專門吸引亡故的殘魂。

  不單單是亡魂，現在還活著的倖存者，也是祂的目標。

  隨著這樣一個龐大的陰雲形成。

  人們能夠看見除去人類面容、肢體外，半透明存在的大概輪廓。

  像是一隻極為修長巨大的怪蛇。

  主體是修長的如蛇的形狀，只是在這身軀上，長出了很多本來和蛇無法聯繫在一起的部位。

  更加凝實的漆黑物質，成為了祂的骨架。

  半透明的靈魂只是祂的血肉。

  而位於怪蛇首端的位置，則有著九顆大到無法忽略的眼球。

  在人們的視角來看，甚至像是九枚漆黑的太陽，散發著幽幽的黑光。

  其中，有六隻眼球已經睜開，一隻掙扎著有所動彈，剩下兩顆則是死死閉著。

  每一隻眼球貪婪的注視著身下的渺小人類。

  流露出的情緒，無一例外，透露出輕蔑與渴求。

  在祂看來，這麼多弱小鮮活的生命，僅僅是自己的食糧。

  能成為助祂恢復巔峰的薪柴，就該是人們的至高無上的榮耀。

  那份實質般的惡意，足以令眾多注視著眼球的普通人，感到強烈的憤怒和不甘。

  沒有哪個智慧生物能在面對這種眼神的時候，無動於衷。

  只是即便如此，人們的憤怒卻不能改變什麼。

  無論是對這個未知存在、還是對身旁越發恐怖的怖懼者，哪怕普通人再怎麼想克服心中的情緒，卻依舊不可遏制的泛起絲絲恐懼。

  並且，逐漸被這樣的恐懼所吞沒。

  像是被粘稠漆黑的海水包裹。

  下沉、再下沉，直至那深不見底的深海。

  恐懼淹沒進口鼻，令人們慢慢窒息。

  面對祂，普通人就是這樣一種感受。

  哪怕是安樂，都有類似的感覺。

  他倒不至於產生恐懼的心情，但是這種滲透在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感觸。

  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細小微粒，企圖侵染他的身軀，乃至靈魂。

  這種體驗，令安樂相當不快。

  「你認得祂嗎？」

  安樂注視著天空中的眼睛，向身旁的密問道。

  方才龍人的神情，自然沒能瞞過他，於是才會有次一問。

  「祂曾經擁有的名字很多。」

  「或是聽起來荒誕無序的音節，又或是龍語中的特殊單詞，但是普遍被認知的名字，僅有一個——」

  「恐懼之主。」

  密的神情罕見的嚴肅起來，和先前面對復生古龍時截然不同。

  帶著明顯的忌憚。

  「哪怕是在悠久的遠古時期，祂也是一位不可小視的神祇。」

  「而現在，到了他即將甦醒的時候。」

  密轉過頭，誠懇說道。

  「雖然由我來提出這個建議不太好，但是我認為，安神父，現在的您沒有與之抗衡的實力，不如先行離開這座城市。」

  安樂倒是沒想到會從密口中說出這樣的話語，皺眉問道。

  「加上你的力量都不夠嗎？」

  密沉重的搖搖頭，解釋道。

  「和先前復生古龍這樣的存在不同，恐懼之主最棘手的地方，就在於只要人們對他抱有恐懼，祂就永遠不會徹底消亡，最多只是陷入漫長的沉眠。」

  「恐怕，這座城市的人們，之前也僅僅將其封印在某個地方。」

  「倘若祂還在城市之外的時候，或許還有戰勝的可能，但是現在……」

  龍人看向身邊。

  廢墟中的人們，已經不可遏制的對祂產生了恐懼。

  這份力量被汲取、吸收，漸漸成為那具身軀中的養料。

  很快，第七隻眼球，就此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