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潔明亮的鏡面中，陳姐正站在黑山美姬身側。

  可在現實中，卻絲毫看不見她的存在。

  其實，在之前絕大多數的場合，陳姐始終這樣陪伴在黑山美姬身旁。

  包括那次充滿流血與傷痛的宴會，包括黑山美姬和安樂完成交易的現場，還包括，那天美姬點燃龍骨香的……前半段夜。

  總之，陳姐其實一直都在。

  只是因為特殊的超凡能力，加之不愛說話的性格，導致她存在感極低。

  有時就連黑山美姬都分不清她到底還在不在。

  但不管怎樣，陳姐對黑山美姬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她對黑山美姬的情感早已不是主僕之情，而是變成了家人間的情感。

  陳姐一度把黑山美姬看成了自己的女兒。

  所以，才會在這時發問：「小姐，你確定……要這麼做了嗎？」

  遲鈍的安樂，根本沒往那方面去想，也就猜不到黑山美姬的想法。

  但陳姐身為黑山美姬的身邊人，又親眼看見她的種種行為，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

  黑山美姬根本沒把這次儀式當成普通的繼任典禮，而是把它視為……自己的婚禮！

  沒錯，安樂先前的那種古怪感，並非是他自身的錯覺，而是和黑山美姬的布置有關。

  黑山美姬看向眼前的鏡子。

  鏡中的女人堪稱絕美。

  本就嫵媚明艷的臉龐，在略施粉黛、化了淡妝後，更是漂亮的不可方物。

  絲毫看不出衰老的痕跡，估計沒有人能猜到她真實的年齡。

  身上的衣裙華美、端莊，卻又不失幾抹亮色，使其看上去不至於過於嚴肅。

  還能凸顯出黑山美姬姣好、傲人的身材。

  儀式性和美觀感，無可挑剔。

  畢竟，這可是黑山美姬親自挑選，許多高級工匠加班加點設計、趕製出來的。

  也越發襯托出穿上這身盛裝之人的美貌。

  沒有女孩子會不渴望一場盛大的婚禮。

  黑山美姬同樣不例外。

  只是，她此時的心情，除去期待之外，還有許多紛雜的心緒。

  這場婚禮真的會如同她預期的那樣順利嗎？

  黑山美姬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管是黑目者是否會出來搗亂，還是安樂的反應，她全都無法預料。

  見黑山美姬保持沉默，陳姐再度小心謹慎地問道。

  「美姬小姐，其實沒必要這麼著急吧？」

  「等到這次繼任儀式結束後，再和安先生認真談一談，單獨舉辦一次婚禮，不是更好嗎？」

  黑山美姬不由得露出苦笑，喃喃說道。

  「陳姐，我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如果不能在今天向他求婚的話，我以後大概都沒有這樣的勇氣了。」

  「這很可能是我此生僅有的機會。」

  陳姐默然不語，預感這種東西最難說清。

  有時可能會迅速成真，有時卻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生。

  「你是覺得……他會拋棄你，離開廢棄都市嗎？」

  陳姐的語氣更加小心。

  畢竟，這關乎到美姬小姐的私人情感問題。

  她身為外人，本來是不該多管閒事的。

  但陳姐和黑山美姬感情深厚，不是一般的主僕，加上她看出美姬小姐似乎有傾訴的欲望，這才敢多問兩句。

  黑山美姬輕輕搖頭：「拋棄這種事，安樂是不會做的。」

  「但是，他終究不是廢都的人。」

  「他的根、他的心，都不在這裡，他……註定是要離開的。」

  其實黑山美姬遠比安樂想得更加透徹。

  從他這一路高歌猛進的實力，以及表現出的性情來看。

  美姬知道，將來他註定要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登上凡人無法觸及的境地。

  一個小小廢都，只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塊跳板，一段無足掛齒的小插曲。

  理性的黑山美姬知道，光憑他們之間建立起來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羈絆，不足以把安樂一輩子都栓在廢棄都市。

  最好的可能，便是安樂陪伴她走完這短暫的一生，而後離去。

  壽命論這種東西，黑山美姬也是想過的。

  不過，就算如此，又怎麼樣呢？

  至少她曾經擁有過。

  這也是黑山美姬確定要在繼任儀式上向安樂求婚的原因。

  不管最後的結局如何，她都希望能擁有關於婚禮的夢幻般的回憶。

  陳姐看她雙眼中流露出的堅定，就知道黑山美姬心意已決。

  旁人的言語和勸說，不可能更改她做出的決定，索性也就不再多勸。

  陳姐出於自身的好奇問道。

  「可為什麼，要瞞著安先生呢？」

  小姐有向他隱瞞的必要嗎？

  一起布置婚禮現場豈不是更有儀式感？

  黑山美姬不說話，只是看向鏡子中的自己，像是在對自己發問。

  『是啊，為什麼呢？』

  她其實是明白的。

  即便，安樂從來沒有在黑山美姬面前提到過塞蕾、炎女等使徒的存在。

  但大概是出於女人獨有的直覺，她還是能猜出，安樂心裡或許還有別的女人。

  而且，自己的地位或許還比不上她們。

  由自己提出的婚禮，安樂真的會欣然接受嗎？

  黑山美姬無法確認。

  但光是這份懷疑本身，就足以讓她心懷黯然。

  黑山美姬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陳姐解釋道。

  「別看安樂這樣，他其實是個心很軟的男人。」

  「要是當著全城人的面……為了顧及我的感受，他應該是不會拒絕的。」

  「然後他也就會順理成章的留在廢都，在這裡多停留一段時間，這樣……就夠了。」

  她在心裡自嘲道。

  『誰讓我是個壞女人呢？』

  『只能用這樣卑鄙的手段……』

  聽到這話，陳姐先是露出憤憤不平之色，恨不得去教訓讓美姬小姐露出這副神情的安樂。

  但是最後，她只能幽幽地嘆息一聲。

  這是美姬小姐自己的決定，自己就算再心疼，也無權干涉。

  不過很快，黑山美姬就收攏幽怨的神色，嘴角重新掛上微笑，笑吟吟地說道。

  「好了好了，陳姐，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開心一點！」

  「其實更多的，只是我在胡思亂想而已。」

  「你去忙吧！順便幫他防範一下可能出現的敵人，要是有人敢在今天過來搗亂，我一定會讓他知道……什麼叫殘忍！」

  說到最後一句，黑山美姬美目中凶光畢露。

  陳姐原本還想說點什麼，可看黑山美姬這副態度，只能無奈點頭。

  「是，我明白了。」

  隨後，她在鏡子裡顯現出的人影好似被無形的抹布擦拭而去，徹底消失不見。

  這間梳妝室中，只剩下黑山美姬一人，對著鏡子孤芳自賞，竟顯得有些寂寥。

  …………

  另一邊。

  安樂對這一切一無所知，更是猜不到這場儀式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此時的他近乎處在一種隱形的姿態。

  旁人看不見他，而他卻能清楚地看到整個會場，縱觀全局，連細微之處都不放過。

  距離儀式舉行的時間越來越近，來訪的賓客逐漸增多。

  如果安樂站在明處，自然而然的就會接收來自旁人的關注，成為眾人的焦點。

  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安樂索性在安安的幫助下藏匿身形，悄悄審視到場的人們。

  要是有人表現出攻擊或是可疑的行為，都會被他第一時間抓獲。

  可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一切都還風平浪靜。

  依舊沒有黑目者的蹤跡，也沒人敢搗亂。

  但這不代表就沒有可疑之處。

  安樂發現了一件事——無限生物科技公司到場的員工，都是偏向於中低層的一般幹部。

  沒有那種真正的核心、高層。

  這現象十分古怪。

  這可是黑山公司繼任董事長的大日子，他們卻只派了這些小角色來。

  天然的就有一種看不起人的感覺。

  除安樂以外，還有別人注意到這一點，並且向無限生物已到場職位最高的成員發問。

  大概意思是，怎麼就派這些人來？是不是看不起咱們黑山公司？

  這些已經入席之人的態度。比安樂預想的要好很多，苦著臉很是無辜地解釋道。

  他們也不知道啊！

  但是，是上面的人讓他們來，他們才來的。

  無限生物科技公司肯定沒有得罪你們的打算！

  可能只是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在忙，一時脫不開身來，等到儀式正式開始，肯定會到場的。

  安樂對這一說法半信半疑。

  一方面，他不認為無限生物會真的撕破臉皮。

  否則，哪裡要等到今天？

  上次事件一出，就應該已經打起來了。

  而另一方面，「有事在忙」明顯只是個說辭而已。

  就算他們的一號、二號人物，都有要事處理，總不可能連三號、四號，都抽不開身吧？

  偏偏派出這麼幾隻阿貓阿狗。

  給人的感覺，就是成心在侮辱人。

  安樂認為，比較合理的事實可能是——無限生物，的確有折辱黑山公司的意思，但不會太過火，而是很有分寸的挑戰他們的底線。

  比如在儀式即將展開的時候，卡點進入會場。

  既完成了挑釁，又不至於弄得太僵。

  當然，這種想法本身，只是一種猜想，不作數的。

  安樂默默把這件事放在心底，靜觀事態的發展。

  而反觀能源公司RG這邊，態度就要端正、重視許多。

  他們的實際掌權人，丁憂，並未到場。

  但是卻派來了他的妻子和最為看重的大兒子，丁松竹。

  其地位和未繼任的黑山美姬相差無幾，甚至還要更加強盛。

  原因在於，他的父親丁憂，已有九十高齡。

  雖然對廢都的醫療水平，九十歲遠遠不是他生命的終點，活到一百九十歲都有可能。

  但相比於，其他兩家董事長，丁憂還是年紀最大的那位。

  本來照理來說，這位丁松竹怎麼都該比黑山美姬更早繼承「大位。」

  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

  反而是羽翼還沒他豐滿的黑山美姬，率先真正掌權。

  安樂親自見了丁松竹一面。

  是個看上去很溫和謙遜的中年人，約莫四五十歲。

  人如其名，氣質如松如竹。

  安樂相處起來還算舒服。

  但也就不知道，這是他做出的偽裝，還是本性如此？

  在只見到安樂，沒見到黑山美姬時，丁松竹明顯有些驚訝。

  「這位就是美姬她看中的人選嗎？果然一表人才，真乃青年才俊！」

  先是客套的誇讚一番，丁松竹又略帶黯然的說道。

  「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和美姬她私交不錯，小時候，她還管我叫叔叔呢！」

  「沒想到現在……」

  他這明顯是為黑山美姬沒有親自接待，稍有失落。

  不過安樂也看不出，這感覺是他發自內心的表現，還只是絕佳的表演。

  ——搞不好，黑山美姬和他關係還真不錯呢？

  於是，安樂開口解釋道：「美姬她說她在做最後的準備，連我都不肯見上一面，實在不是有意怠慢。」

  「嗯？」

  丁松竹眉頭一皺，「只是一個繼任……」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目光在安樂還有附近會場的布置上掃過兩眼。

  眼皮都不眨的，就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丁松竹和黑山美姬的關係，確實還算不錯。

  這時，他嘴角微微帶笑，意味深長地說道。

  「看來今後，我那位侄女就要拜託你多多關照了。」

  安樂則是一頭霧水，不明白他話題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快。

  又過了片刻。

  直到約定好的時間，無限生物科技的高層都沒有出現在會場，這無疑讓安樂心中警鐘大作，不祥的預感越發濃烈。

  只是，還沒等他探尋這原因。

  眾人的注意力便從全部從這件小事上移開。

  只因為……黑山美姬的出現！

  在最醒目的位置上，燈光打在了裊裊走出的女人腳下。

  盛裝出席的黑山美姬，像是龍捲風般狂暴且摧枯拉朽的闖入人們的視線，宛如磁石般牢牢吸引著人們的注意力。

  其姿態像是一位絕美的公主，正在蒞臨她的領土。

  沒有人不為之動容。

  那份高貴與美好，更是讓人心神都為之搖曳蕩漾。

  不少人甚至都想都想高聲一呼，跪倒在這位女王的裙下。

  是的，女王！

  人們一時間找不到比這更恰當的形容詞。

  黑山美姬的身份地位，也絕對配得上這個稱呼。

  只是，這位女王的眼中，除了一人之外，再無其他。

  她的目光筆直的穿過人群，看向安樂。

  那美目的情緒，是在場大部分人都沒見過的。

  幾乎沒有猶豫，黑山美姬便向著安樂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