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微笑道：「請各位走到這裡來。」

  宴會的中央，賓客們自行走到一邊，空出一塊空地。

  安樂的靈感中，那片空地的地板下有詭異的秘力在遊走，像是某個直接針對於靈魂的儀軌。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妙。

  畢竟，安樂可不是真正的迷霧信徒，只是藉助小小的氣息偽裝出來的「偽物」罷了。

  而眼下，這直接針對於靈魂儀軌，十有八九會讓他露餡。

  離那片空地最近的外來新人，迫於壓力，率先走了過去。

  他心想，既然大家都接收過這種禮物，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這正像是「真理不一定掌握在多數人手裡」「從來如此也未必是對的」道理。

  當這人步入那塊小小的空地時，臉上的神情便驟然發生改變。

  好像只是一個瞬間。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如同一具提線木偶。

  男人嘴角掛起滲人的微笑，轉過頭，看向還沒走入其中的新人們。

  那種眼神，和方才大廳里其他人的一般無二。

  「嘶……」

  這種改變，令本來正打算走過去的接受禮物的人神情大變。

  這下，他們就算再怎麼遲鈍也能察覺到——那塊空地和所謂的「禮物」，絕不是充滿善意的事物。

  而是一個……陷阱！

  而且，還是絲毫不加掩飾的陷阱。

  聚會的主持人根本不在意他們有沒有發現這一點。

  因為，這是一個陽謀。

  整個大廳里的人們，一言不發，營造出令人不安的緘默氛圍，只是用冷漠的目光注視著這些新來的迷霧教徒。

  讓人懷疑華麗假面之下的他們，是否還是活生生的人類。

  空氣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顯然，倘若安樂等人有逃跑或是反抗的跡象，這些人都會毫不猶豫的出手。

  從參加這次聚會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踏入了這一張無形的大網。

  像是被蛛網俘獲的飛蛾，任他們再怎麼掙扎，結局都已然註定。

  安樂比旁人看得真切。

  在那人步入空地之時，地面上探出無數扭曲蠕動的灰白色虛影。

  認真凝視的話，就能看出，那是一隻又一隻……蒼白枯槁的手！

  灰白色的手指，只剩下一層皮膚包裹著骨骼。

  指甲像是鐵鉛染上的顏色，絕不是活人能夠擁有的。

  它們不斷的向上抓取，拼命的想要抓住些什麼。

  像是深陷地獄、渴望逃離的罪人們，又像是一步步沉溺在泥淖、流沙中的旅人。

  絕望和痛苦，由內而外的滲透而出。

  仿佛在苦痛的海洋中浸泡了成千上萬年，早已連其中的骨髓都被染成悽苦的色澤。

  苦痛之手——暫且用這種名字稱呼它們——看似是無形的，徑直從身體中穿過，其他人更是無法察覺。

  可每當它們乾瘦的手指刺入那倒霉蛋的皮膚、血肉。

  即便沒有任何物理上的觸碰，卻仍然帶出了一部分半透明的、同樣不具備實體的存在。

  或許是靈魂、信念或是別的什麼存在。

  可想而知，就是因為這部分事物被它們奪去，才讓這些迷霧信徒變成這幅模樣。

  而這裡，每一個信徒恐怕都是經歷過這樣的「歡迎」儀式。

  這就像是華國某種靈異怪談中的倀鬼。

  ——被老虎吃掉的人，就會化身倀鬼，而為了自己能夠解脫，重新進入輪迴，只能變幻成貌美的女子，引誘來過路人給老虎吃掉。

  而這些迷霧信徒，則是無人能夠解脫。

  只是不斷的拉來新的受害者，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

  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麼以召喚迷霧為終極目的的他們，會遺忘原本「偉大」的理想，轉變為現在這種「偽迷霧信徒」的狀態。

  「這手筆不小啊……」

  安樂不由得感慨道。

  只不過，比起這些背後的隱秘，現在更重要的是，該如何擺脫此時的險境。

  一旁，剩下的三個外來者面若死灰，基本上已經認命。

  場面中的實力差距實在太過明顯，被這麼多人包圍不說，還有實力更強的強者在暗中窺探。

  不要說，將對方反殺，怕是連逃都逃不出去！

  不老老實實接受這個「歡迎」儀式，還有什麼辦法呢？

  況且，在這三人的心中，還有幾分小小的僥倖。

  萬一這儀式沒有他們想得那麼惡劣呢？

  先前其他的信徒不都挺正常的嘛？

  ——要是僅僅在特定情況下生效，倒並非不可以接受。

  畢竟他們又不知道，這個儀式的本質是——剝奪他們作為迷霧信徒最重要的那部分存在。

  為了生存下去，會有這樣的僥倖心理，十分正常。

  在他們有所行動之前，思量片刻後的安樂率先邁出腳步。

  「各位，不如讓我先來試一試。」

  他這話是對其他新人說的。

  或許，這些人也能成為自己的助力之一。

  而主持人和其他的信徒則是對此毫不在意，嘴角的笑容略帶諷刺，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圖，卻帶著高高在上的絕對自信。

  認為安樂的那點小心思，只是徒勞的掙扎罷了。

  這時，安樂已經來到那塊地板不足十米的位置。

  能更清楚的看清那些猙獰詭異的虛影手臂，以及其上的痛苦情緒。

  忽然，安樂則是冒出一種衝動。

  他倒是想看看，要是它們落在自己身上時，會有什麼反應呢？

  安樂對這些灰手，似乎有某種特殊的渴望。

  出於這種心理，他不加猶豫的邁入其中。

  見到這一幕，主持人露出滿意的微笑。

  起初他還察覺到這人身上的氣息有些古怪，不像是一般的迷霧教徒。

  但是現在，在他踏入空地儀軌的那一刻起。

  塵埃落地，大局已定。

  「那麼，有請下一位……」

  可他的笑容還維持了一秒鐘不到。

  便被耳邊傳來的穿透靈魂的尖嘯聲所打斷。

  像是無數道男男女女的聲音重疊、結合在一起，以最大音量發出的驚恐尖叫，猛地傳來。

  鼓膜為之震顫，精神為之顫慄。

  這一變故，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

  他們甚至面露痛苦之色，冷汗涔涔，身體開始顫抖。

  這是直接從靈魂中響起的聲音。

  洶湧的恐懼、不安，通過無數道無形的絲線，傳遞進他們的大腦。

  「發生什麼了？」

  主持人連忙扭頭，看向尖嘯聲的來源。

  正是他無比信任、從未出過意外的儀軌。

  身為聚會的重要人物之一，主持人當然能看到那些灰白的苦痛之手。

  可那些平日裡幫助他們輕鬆篡改新人思維的存在，此時，卻呈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姿態。

  它們，居然在……逃？

  主持人一度懷疑是不是他的視覺出現某種問題，否則怎麼會看到如此荒謬的景象。

  灰白色的手臂，爭先恐後的朝著遠離安樂的方向移動。

  像是在大災變中躲避喪屍的瘋狂逃命的普通人，又像是被狼群追趕的野鹿。

  恐懼的情緒，清楚的通過它們的行動表現出來。

  因為灰色的手臂無法離開儀軌所在的範圍，所以它們最多只是擠在這片空地的最邊緣地帶。

  而且為了搶奪更遠離安樂的位置。

  手臂甚至開始互相撕扯，撕扯下一塊又一塊的「血肉」，只是為了那幾厘米的空間。

  仿佛這樣它們就會更加安全似的。

  由此可見，苦痛之手似乎真的被嚇破了膽。

  「哼！想逃？」

  安樂看向它們的眼神里已不再有警惕，反而翻湧起火熱的渴望。。

  雖然看起來有點噁心，但這玩意兒……

  應該也是可以吃的吧？

  當然，安樂可不會親自對它下口。

  而是伸出手，把觸手藏在手心去主動接觸他們。

  方才胸有成竹的主持人看呆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他能看到灰白手臂，還能主動對它們下手？」

  看安樂的神情，主持人感覺，這人甚至想在灰白手臂上直接咬一口？

  這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把長期以來形成的常識放在地上，來回碾了數十次。

  更令這聚會主持人驚訝的事情還在後面。

  當安樂的手觸碰到乾癟的肌膚後，那隻手居然應聲而斷。

  一截手臂，就這樣憑空消失不見。

  尖厲刺耳的尖叫聲再度響起，且比之前更加強烈。

  會場信徒們臉上的神情更加痛苦不堪。

  好似他們就是灰白手臂的一部分，正在承受被啃食斬斷的痛楚。

  當第二條手臂被觸手吞食後，先前遭到控制、但程度不深的外來信徒，猛然從那種狀態中驚醒。

  如同溺水時被救起的人那樣。拼命用力的喘息：「剛剛到底……」

  「陷阱！這禮物……是陷阱！」

  他認清了現實。

  只是，周圍的人們都捂著腦袋，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沒有人在意他的話語。

  安樂見到這一幕，卻是明白另一件事。

  這些被掌控的迷霧信徒，並沒有完全丟失自主意識。

  而只是被扭曲一部分的思維。

  這倒是和小小最初具備的能力類似。

  又像是在某些R18催眠作品中，女主角的思維只是被修改為——做XX的事情是很正常的。

  除此之外，依舊具備自身的常識。

  於是，就會出現即便在**X仍是要好好工作/努力學習/處理事務的劇情。

  而不管是小小還是這些催眠作品，想要解除這種思維上的扭曲。

  最好的方法無疑便是——

  解決掉催眠的源頭！

  這樣一來，一切都能恢復正常。

  同理只要把這些苦痛之手全部摧毀。

  這些迷霧教徒們就能便會原本的狀態。

  安樂的目的自然不是解救迷霧信徒——他和迷霧教派之間也有著深仇大恨呢！

  但是在眼下，他不介意借用他們的力量來破局，把這團水攪渾，甚至激起迷霧教派和三大公司的矛盾。

  所謂Z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意識到這一點，安樂索性環顧四周，朗聲說道。

  「各位，事到如今，你們還看不清楚嗎？」

  「這種延續至今的聚會，自始至終就是一個騙局！」

  「他們乃是三大公司派來的走狗，目的是侵蝕我們的信仰，盜取迷霧的力量！」

  既然是煽動矛盾的話語，自然越激激進情，越誇張越好。

  聽到這話，那些還未被影響的信徒立即變色。

  他們心中猜到歸猜到，但當有人真正赤裸裸的把事實揭露在他們眼前。

  無疑還是讓信徒們心底一顫，

  有些人的思維剛從被灰白手臂掌控的狀態脫離，卻還沒能完全擺脫。

  受到這話的刺激，更是因此愈發動搖，漸漸恢復自身的理智。

  對於迷霧信徒而言，信仰無疑是不容褻瀆的。

  安樂這話可謂是十足的誅心之言。

  完全將迷霧教派和三大公司放在了對立面上。

  聚會中央的主持人，徹底慌了神。

  情況早已脫離他的掌控，且如同脫軌的列車一般奔馳而去。

  他只能喊道:「一派胡言！」

  「來人，抓住他！」

  眼見著安樂用觸手啃噬掉苦痛之手越來越多，會場內的騷亂愈演愈烈。

  那幾名外來者，和甦醒的信徒，都開始調用迷霧的力量，和圍上來的保鏢戰鬥，一度出現不小的傷亡。

  這聚會中，外來的正統迷霧教徒不在少數，但原本就隸屬於三大公司的本地信徒，數量同樣可觀。

  天然的就分成了兩方陣營。

  就在大戰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發展時。

  滾燙熾熱的蒸汽，悄無聲息間蔓延，鑽進人們的鼻腔。

  「是誰……敢在這裡鬧事？」

  聲音裹挾著常人難以擁有的威壓。

  原本還劍拔弩張的會場，瞬間寂靜下來。

  那些本打算反抗的信徒們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哪怕他們不認得這聲音的主人，也能從中感受那不可違抗的意志。

  安樂自然認得對方。

  竟是丁天翔親自降臨此地！

  除此之外，還有數道異常強大的氣息，伴隨左右。

  安樂迅速意識到，自己這是捅了馬蜂窩了。

  對方的反應速度和重視程度都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

  「可惜了。」

  看著還沒有吃完的、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灰白手臂，安樂心裡有些惋惜。

  它們，居然能給自己提供污穢理智！

  每吃掉一條，就能獲取兩三百的污穢理智。

  穩賺不賠的買賣。

  不過現在，也不是計較這點「小錢」的時候，該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