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仔細想來，那些突然從岩層中鑽出的黑色事物，不正像是某種蟲子的觸足嗎？

  只是，它們比一般的昆蟲稍微大了一點點而已。

  繼續朝地穴深處向下。

  純白的迷霧，始終伴隨在他身邊。

  不管是這蟲巢的岩層，還是深度，都無法阻止霧氣的彌散。

  由此可見，青銅遺蹟中那種沒有霧氣的環境，在這教堂外的空間有多麼罕見。

  最終，安樂抵達地穴的最深處。

  這裡的地面重新變為正常的岩石和泥土。

  可安樂卻沒有在這裡見到炎女的身影。

  倒是在旁邊的岩壁上，看見被火焰舔舐過的焦黑痕跡。

  大概是炎女想藉助岩壁攀爬向上，卻發現自己無往不利的火焰，成為她最大的阻礙，只能就此做吧。

  安樂還在附近找到一些燒焦的漆黑長條形事物。

  應該就是先前襲擊過他們觸足中的一員。

  只是很明顯，它們挑錯了對手。

  『炎女該不會是去找我了吧？』

  安樂有些頭疼。

  像炎女這樣如無頭蒼蠅般到處亂晃，能找到安樂的概率實在太低。

  她最好的處理方法，是停留在原地，等安樂來找她。

  相比於潛入陰影、不見蹤跡的安樂，宛如火炬般明亮、顯眼的炎女更容易被找到。

  不過，就她那急性子，要是能注意到這一點，她也就不是炎女了。

  炎女肯定急沖沖的就想要找到安樂，來保護他。

  不過好在，安樂還有別的辦法能找到她。

  【深淵級恩賜：安樂的呼喚】

  他沉下心，集中精神，數條無形的細線便從感知中浮現。

  就連純白詭異的霧氣都不能將它們隔絕。

  「咦？」

  可這時，安樂輕咦一聲，心情詫異。

  因為從不遠處連接而來的絲線，竟然不止一條？

  其中一條，自然是屬於炎女。

  稍顯炙熱，帶著滾燙溫度。

  而另外一條則充斥著陰冷的兇悍之氣，猙獰可怖。

  如同上古毒蟲，正張著駭人的口器，鋒利的毒針隨時可能刺出。

  一般人恐怕沒有什麼誰會想著去靠近它，不趕緊逃離此地都算是勇氣可嘉。

  可安樂卻對此產生濃厚的興趣。

  算上這還未碰面的存在，這已經是第四個安樂能用「呼喚」感知到的使徒。

  這項恩賜的本質，就是用於呼喚曾經那些和安樂關係極為緊密使徒的手段。

  塞蕾如此，炎女如此，龍人密同樣如此。

  對方也是使徒中的一員。

  只不過，安樂並沒有放鬆警惕，或是急沖沖的想要見到它。

  暫且不提他現在和從前的區別。

  從龍人密的話語，還有些許蛛絲馬跡中，安樂能夠猜出——未必每個使徒都值得信任。

  耶穌被猶大出賣的故事，安樂可記在心裡。

  再者說，使徒們追隨的，或許是曾經的那個自己

  就是當時密見到安樂時，不也差點動手嗎？

  沒人能料到，他們會是怎樣的一種態度和反應。

  實力是話語權的前提。

  即便不想承認，安樂現在的實力，比起炎女、塞蕾都還差了一大截。

  貿然出現在未知使徒面前，無疑不是明智的選擇。

  於是，安樂仍是把找到炎女作為當前的第一目標。

  等和炎女匯合後，再去試著和這使徒接觸，未嘗不可。

  跟隨著無形絲線的指引，安樂朝著炎女的方向前進。

  *****

  與此同時。

  蟲巢的另一處區域。

  炎女則是陷入了苦戰。

  岩層孔洞中，淡紫色的爬蟲，好似便秘三天的人吃華萊士後瘋狂噴射般，從中奔涌而出。

  這些爬蟲，呈現出晶體的結構。

  配上其紫色的光澤，並不顯得醜陋，反倒異常夢幻美麗。

  可在這美麗的背後，卻是極度的兇險。

  和蟲巢表層的那些觸足相比，爬蟲們的體型雖然縮小許多，但是對超凡能力的抗性卻大大提升。

  紫色晶體的構造，似乎天生就是為了針對超凡之力而進化出來的。

  就連炎女身上幾乎完全違背物理定律的火焰，都難以對它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焚燒片刻，仍只是將它們體表的甲冑消融一部分而已。

  將它擊殺的難度大大增加。

  而且，晶體爬蟲的數量著實驚人，燒死一隻，就會有數十隻從這蟲巢的角落鑽出。

  此時，炎女身邊半徑五米以內的區域，就有至少上百隻紫色晶蟲，迎著超高溫的火焰向她衝鋒。

  到這種地步。

  炎女不再像和安樂相處時那樣，刻意束縛身邊的火光，而是把火力釋放的烈度提升。

  火焰頂端，已從橘黃色變為接近純白的色彩。

  這是溫度進一步提高的標誌。

  在這蟲巢深處，簡直宛如一個微型的太陽，冉冉升起、釋放著自己的光和熱。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紫晶蟲爬到她的身邊。

  而且，似乎因為火焰燒到周圍的蟲巢內壁，將大片大片蜂窩煤一般的基石燒毀。

  晶蟲們，憤怒了。

  在它們看來，這無疑是一種挑釁，是對它們領地的入侵。

  這使得晶蟲開始愈發瘋狂，不要命的攻擊炎女。

  哪怕被火焰燒成灰燼，都要在炎女的身上咬下一口皮肉來。

  「可惡！這些該死的爬蟲，竟然敢攔著我，害得我又把安樂弄丟了！」

  炎女異常氣憤，別看她在安樂面前傻乎乎的，天真可愛。

  對安樂的命令更是言聽計從，像是個好脾氣的乖寶寶。

  可實際上，那種姿態她只會在安樂面前展現。

  炎女的本性絕不是乖巧聽話的小公主，而是衝動易怒、不會將他人性命放在眼裡的冷酷存在。

  就在這一世，安樂最初遇到炎女的時候，都差點遭到她的攻擊，被燒成灰燼。

  還因此不幸損失了幾個只剩靈魂的倒霉信徒。

  這一方面，和炎女原本的性格有關。

  另一方面，則是她被這洶湧的火焰灼燒，每一秒鐘都在承受常人難以忍耐的痛楚，性格因此扭曲，發生些許異化實屬正常。

  就像是你不能期望一個長期生活在家暴環境被霸凌的孩子，能像普通人積極向上、天天開心。

  而這些蟲子，居然害得她和安樂分離，不能守護在身邊。

  更是讓炎女火冒三丈，情緒愈發暴躁。

  這可是真實的「火冒三丈。」

  火焰帶出的熱浪，像是澎湃的潮汐，一陣又一陣的擴張，讓整個蟲巢內空氣的溫度都有所升高，充斥著狂躁的意味。

  炎女甚至想把整個巢穴都給它燒了。

  而為了捍衛自己的家園，晶蟲們的反擊異常兇悍、決絕。

  它們有的抱成了一團，像是被大力抽射的足球一樣，猛然突入火海。

  這樣一來，即便表面的晶蟲會被燒成灰燼。

  但球體內部的晶蟲卻安然無恙，能成功抵達炎女的本體。

  它們還有餘力用細密鋒利的口器，撕扯她被燒焦的血肉。

  ——這就像是在草原上經歷火災的蟻群，用這種方式來延續種群的生存。

  「給我滾遠點！」

  炎女用力甩動手臂，可晶蟲死死的咬住不放，有幾隻還成功破開了炎女體表的血肉。

  開始像釘子一樣嵌入其中。

  炎女的體質其實不算特別強悍，唯一可怕的，只有那堪稱不死不滅的再生能力。

  這種痛感，對炎女本身來說無足輕重。

  畢竟，火焰帶來的痛楚，早已令她痛覺神經麻木，但是，卻令她產生被冒犯的怒意。

  憤怒，化作火焰的燃料。

  高溫的焰浪在擴張，焦黑的蟲屍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在炎女身邊堆積成一層灰燼，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一個巨大的被火焰燒成的空洞，出現在她四周。

  就連附近的蟲巢都開始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坍塌。

  眼見著戰鬥已經陷入白熱化。

  突然，一股特殊的高頻聲波，從蟲巢的某處傳來。

  將信息傳遞給這些本已接近暴走、開始不顧一切發起自殺式襲擊的晶蟲。

  接收到信息後，晶蟲們停下動作，不再攻擊炎女。

  而不只是它們，連炎女的動作也為之一頓。

  她對這種特殊的尖嘯聲並不陌生。

  『噩夢母皇？』

  『原來是它！？』

  這裡，是它的巢穴。

  炎女的神色微變，卻沒有如釋重負，反而愈發警惕。

  和安樂想得相差無幾，這名被稱之為「噩夢母皇」的存在，的確是他最為親近的使徒之一。

  只是，它還是使徒中相當特殊的存在。

  準確來說，噩夢母皇，指的不是單一的某一隻強大而可怕的蟲子，而是蟲巢內所有蟲子凝聚形成的意識共同體。

  既是一個整體，也是一個個體。

  所以，它的存在形式異常特殊。

  通常而言，蟲巢內都會有一個母皇，由她來掌握族群的命運。

  也是整個集體意識的中樞所在。

  而母皇的壽命，並沒有那麼漫長。

  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消亡，從而不斷更迭、演化，促使整個蟲群的進化。

  而距離炎女上一次見到母皇，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恐怕，早已被它的後代所取代

  這一任的母皇，還會記得安樂嗎？

  還會把他們當做同伴來看待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炎女都不甚清楚。

  但起碼現在，有一點可以確認——它似乎認出了自己。

  並且提出了邀請，這是有進行交流的意圖。

  想到這裡，炎女默默收斂體表熾熱的火焰。

  一條黝黑的修長觸足，從岩壁中的縫隙里探出，為他指引方向。

  炎女自然不可能就此退縮，便連忙跟上前去。

  她心中想著：你最好不要對安樂動手，否則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蟲巢的更深處。

  這裡的岩層，依舊呈現出蜂窩般中空的結構。

  只是，能明顯的看出，岩層同樣有著晶質化的趨勢。

  岩壁散發出紫色晶體的光澤，微微照亮四周的空間，為其染上炫目的暈色。

  置身其中，宛如在仙境中行走。

  要是沒有旁邊那些口器一張一合、仍做出攻擊姿態的晶蟲，這倒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畫面。

  顯而易見，它們對炎女的敵意並沒有完全消除。

  剛才她可是實打實的燒死了它們那麼多同族，還毀掉它們的家園。

  對領地意識很強的晶蟲來說，這已經無異於深仇大恨。

  只是迫於母皇的命令，才沒有繼續出手。

  炎女對它們的敵意毫不在意，只是想著快點見到噩夢母皇，還有找到安樂。

  沒過多久。

  炎女來到一條極其低矮的小徑，只能容許晶蟲大小的事物穿行。

  她本想用火焰將其暴力闊拓寬，通道卻自行發生蠕動，向上下兩邊張開，變得能容納炎女入內。

  這裡的牆壁似乎都是活著的，而且聽從那位母皇的驅使。

  炎女步入其中，穿過一段不算太遠的路程。

  到達通道盡頭時，卻豁然開朗。

  一處相當寬敞的地下空洞，映入她的眼帘。

  這裡，四面八方皆是深紫色的晶體，折射出炫目的亮光。

  全然是幻夢中才會出現的景象。

  從紫色晶體中，似乎能聽見輕聲的呢喃、低語。

  在催人入夢。

  落入無邊無際的漆黑長夜，徜徉在有如泥淖的噩夢裡。

  在這呢喃聲中，炎女似乎有一種站在一片泥濘模糊的羊水中，正在重生的感覺。

  這便是「噩夢母皇」名字的由來之一。

  比起肉身上的強大。

  可怕的力量，敏捷的速度，它更為擅長的乃是精神上的掌控。

  而在不遠處，炎女親眼見到母皇的存在。

  它紫晶狀的身軀填滿了整個地下空洞，呈現出瑰麗繁複的紋路。

  和普通的晶蟲不同，除去「堅硬」這一特性外，它仿佛更加「柔軟」，如同一團蓬鬆的棉花，很難分辨出它具體的形象。

  在奪目的光暈下，母皇始終在詭譎的變幻。

  哪怕這個空間已經很寬敞，卻仍有一種擁擠感。

  像是被硬生生塞在這裡似的。

  而這，還不是它身體的全貌。

  母皇還有大部分的軀體，深深紮根於附近的蟲巢之中，和它們融為一體。

  那些粗壯黝黑的觸足，對它而言，就像是人類身上的一根體毛一般纖細。

  它們遍布在蟲巢的孔洞中，只有在需要用到時才會伸出。

  一隻碩大的由無數隻複眼構成的眼球，嵌在母皇的腹部，緩緩移向炎女所在的方向。

  那隻眼球中充滿威嚴，仿佛能夠注視世間一切的恆升恆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