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安樂幽幽的嘆了口氣，在那槍口冒出火舌之前。

  如同實質的陰影，牢牢的纏繞住了即將按下扳機的手指，也將門口的女人固定住。

  客廳的燈光亮起。

  昏暗的光線下。

  小女孩像是只發狂的小獸，舉著一把小刀從角落裡衝出來，刺向安樂的腰部。

  她那本就遍布瘡疤的小臉，這會兒更顯得猙獰可怖。

  氣勢不差。

  可她孱弱的力氣，以及她面對的敵人，註定了這只是徒勞的襲擊。

  「何必呢？」

  安樂用獨眼掃過這對被陰影制住的母女，倒是並不覺得意外。

  早在女孩提出邀請之時，安樂便有所預料。

  而之後在搶劫者記憶里看到的畫面，以及他那份營養膏中的特別藥物，只是再次證明了他的猜測而已。

  這對母女的表演太拙劣、太生硬，也太過生疏了。

  即便如此，安樂仍願意給這對母女最後的機會。

  只要她們不開槍，讓這晚平靜的過去，自己就會悄然的離開，或許……還會留下一筆錢？

  ——今晚安樂的確身無分文，但是到了明天就未必了。

  只可惜，事情還是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

  「對不起！對不起！」

  女人沒有愚蠢到問「藥物為什麼沒能生效？你為什麼還醒著？」這種問題，而是一個勁的道歉，而且企圖將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下的藥！是我想對您下手的。」

  女人近乎是哀求的說道。

  「求求你放過她！」

  「不管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能放她一條生路……「

  安樂這時才發現，女人的相貌意外的不錯，長得很乾淨，一雙大大的眼睛周圍有著隱隱的黑眼圈，皮膚帶著點病態的蒼白。

  不過和安樂自身一比，就只能算作平平無奇的程度。

  安樂轉頭看向小女孩。

  她只是冷冷的看著腳下的地板，好像那裡有什麼珍貴的寶物一樣。

  「媽媽，沒用的。」

  「如果沒有你，我也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女人還年輕，一個人總是能活下去，可要是帶著一個基因即將崩潰的孩子，在這廢都生活下去，其難度只能用「不想活又不敢死」來形容。

  安樂沉默的注視著這對母***影在他的手中，隨時可以奪走她們的性命。

  可他又明白，錯的或許不是母女二人，而是……

  這座名為「廢都」的城市！

  它逼得人做不成人，逼得人去吃人。

  就在安樂還沒真正下定決心，該如何處理兩人之時，一陣輕微的異響，則是從房門外傳來。

  腳步聲。

  很沉重，這代表來者身上或許帶著不輕的裝備。

  而且，人數……遠不只一人！

  咔噠！

  門鎖就像是擺設一般，房門從外面被輕而易舉的推開。

  門縫裡探出一把自動步槍的槍口，迅速抬高，達到便於瞄準、射擊的高度。

  只是這時。

  門板突然用力的往裡砸去，好像有人猛地拉動門把手似的。

  而後，門外的人們看見，無數隻漆黑的手，從房間的陰影中伸出，瞬間便捂住他們的嘴巴，不讓他們發出絲毫尖叫，同時抓住肩膀、腰部、手臂，牢牢的固定住人們的身軀。

  好似石油般粘稠的浪潮翻湧。

  那一隻只黑手的力氣遠超這些人的想像，任憑他們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

  只能面露驚恐與絕望的被拉入房間之內。

  隨後，被陰影淹沒。

  輕輕的一聲「砰」，房門就此關上。

  昏黃的樓道內，只有老舊的電燈在搖晃，好似……這些人從未出現過。

  ******

  公寓樓下。

  大約十來個人聚集在這裡，看上去隸屬於同一勢力，只是態度很散漫，似乎沒把這次行動當回事。

  一個男人嘴裡叼著香菸，有些不耐煩的說道：「小王怎麼回事？」

  「動作也太慢了，咱們今晚又不是只有這一個目標。」

  旁邊一個染著黃毛的青年嗤笑道。

  「呵呵，他八成是看上那戶人家的女人了吧？」

  「那傢伙最喜歡這種丈夫剛死、還帶著孩子的寡婦，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比那些還沒開（喵）苞的小女孩好上一百倍。」

  黃毛露出男人都懂的笑意，隨意的提開腳下的一顆石子。

  「稍微多花了點時間，實在太正常了。」

  叼煙的男人撇了撇嘴。

  「切！他就不能看點場合嗎？」

  男人明顯認同了這一說法。

  畢竟這棟公寓樓里的目標，是剛死了丈夫的一對母女，哪有什麼反抗能力？

  耽誤這麼長時間，只可能出於別的原因。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男人忽得覺得不太對。

  『這也太久了！』

  就算那小隊裡的人輪流上陣，也不該拖延如此長的時間。

  再者說，小王的癖好有些異常沒錯，但他也不至於不懂事到這種地步。

  「跟我來。」

  男人一把丟開快燃盡的菸頭，用鞋底用力碾了碾，隨後便帶著手下衝進公寓樓內。

  在樓梯里奔跑的時候。

  黃毛來到他耳邊耳語兩句，說明了最新發現。

  「一個來路不明的外鄉人？」

  男人表現得很輕蔑，冷笑道。

  「呵，還以為是什麼厲害角色呢。」

  「能住在這裡的，只能是窮光蛋中的窮光蛋罷了。」

  「估計是用了什麼陰私手段暗算了小王他們，但是想對付我，那還遠遠不夠格呢！」

  咔！

  男人頭頂的電燈突然關閉。

  走廊里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源，陷入黑暗。

  而黑暗，正是陰影的搖籃。

  男人的心臟瞬間提起，陰森的寒意在他的皮膚上遊走，空氣中充斥著他陌生的危險氣息。

  這令他汗毛豎起，渾身輕微顫慄，警惕的環顧四周，戒備著可能到來的危險。

  「是什麼人！？快給我滾出來！」

  「少給我裝神弄鬼！」

  咻！

  宛如銳物破空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鋒利的事物，於黑暗裡劃破了男人的臉頰。

  「啊！好痛！你……」

  「臥槽！什麼鬼東西？！」

  「唔！唔啊——」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同伴們的驚呼和慘叫，伴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骨頭碎裂之聲一起傳來。

  到了這時，男人已是冷汗涔涔，開始後悔參與這次行動。

  要是他能看見出口在哪裡，一定已經慌不擇路的逃竄。

  只可惜，現在他連逃都逃不掉！

  在一陣紛亂的噪聲後，四周歸於平靜。

  摸黑躲在角落的男人，驚喜的發現——他還活著！

  『他……應該是把我忽略了吧？』

  還沒等男人升起僥倖的念頭，風聲便突然從頭頂落下！

  男人用盡力氣，抬起手中的小刀。

  嗤！

  刀刃刺入血肉的觸感清晰的傳來。

  『中了！？我刺中了？』

  男人面露狂喜，拔刀再刺，溫熱的血液濺了他一身。

  走廊上的燈光重新亮起。

  男人放下了刀，呆滯的看著眼前的那張面孔。

  那並非是他預期中的陌生敵人，而是方才跟隨自己的黃毛青年。

  黃毛的五官扭曲，猙獰的瞪大雙眼，嘴角流出血液，奄奄一息的盯著男人，像是在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獨眼的俊美男子身披黑袍，從陰影中走出。

  「我本來的確是個窮光蛋，但現在，錢不就自己送上門了嗎？」

  他面帶溫和的笑容，看上去讓人如沐春風，只是在此時的男人看來，那卻比惡魔的微笑還要可怕！

  男人心底只剩一個念頭：『殺人，還要誅心？』

  【污穢理智+8！】

  安樂伸出手，用觸手和【漆黑之間】榨取了他最後的剩餘價值，搜刮身上的錢包，隨後將其殺死。

  準確來說，不只是男人一人，而是進入公寓樓內的所有暴徒，都淪落到這樣的下場。

  安樂這時倒是意外發現，如果在臨死前給予死者一定程度的驚嚇，就會使他們能被提取的污穢理智有不同數額的上漲。

  大概是……暫時被嚇到理智下降了？

  他也是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才意識到了這一點的存在。

  安樂本意可沒有嚇唬人的打算，只是為了避免這些人逃脫而已，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

  別看一個人多出三四點污穢理智少得可憐，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真正合格的老闆，是連一分一毫的利益都不能放過的。

  當然，安樂也不是什麼魔鬼。

  在面對正常敵人時，肯定不會摧殘他們的心智，而是儘快給敵人一個痛快。

  但誰讓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拉出去槍斃也不足惜的人渣敗類呢？

  翻閱為首者的記憶後，安樂很快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夥人其實根本不是來找他的。

  而是針對失去家裡頂樑柱的母女而來。

  原來，女人已死的丈夫窮歸窮，但還有一項安家立命的本事——製藥。

  先前女人給安樂所下的藥，也是專門針對於超凡者的藥劑，只是還沒消化就被安樂的源血焚化在體內，所以才沒有生效。

  被鎖起來的那半隔房間，正是丈夫的工作間，裡面還有不少的配方、儀器和原材料。

  這夥人便是想要將其全盤接收。

  碰上安樂，只是一個不太美好的意外而已。

  順帶一提，這群人所在的幫派，根本不是無限科技公司那些龐然大物，而只是這附近街區名不見經傳的三流勢力罷了。

  知道這一點，安樂微微放下心來。

  他雖然不怕麻煩，但也不想一上來就招惹到那種實力深厚的大勢力。

  『我只是想賺點錢，然後去星影市啊！』

  把這些屍體都處理掉之後，安樂回到了女人的房間門口。

  從半掩的門縫裡，他看見。

  女人正抓著一個藥瓶，雙手不斷顫抖，慢慢摸向瓶蓋。

  她忽然停下，一轉頭，看著小女孩正站在牆角看著她。

  女人咬著牙，以極大的毅力將藥瓶放下。

  安樂沉默的看著這一幕，拉開房門走了進去。

  林瑾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藥瓶摔在地上，藥片灑落一地。

  「你、你回來了？」

  安樂平淡的應道：「嗯。」

  看著他毫髮無傷的樣子，還有之前樓道里隱約傳出的叫聲，林瑾自然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她更是意識到，這個好看到可以用「漂亮」形容的男人，究竟隱藏著怎樣可怕的實力。

  「我不會殺掉你們。」

  「但也希望你們不要打擾我。」

  「我出去一趟，或許晚點會回來。」

  拋下這樣的話語後，安樂便從房門口離開了。

  「主人，你心軟了啊。」

  小小在安樂耳邊說道：「你本來是想把她們也順手殺死的吧？」

  安樂反問一句：「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形象嗎？」

  「我可是個好人。」

  小小的虛影輕輕一顫，像是想起了過去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你要是好人的話，那世上就……」

  她的思維傳輸到一半，才意識到情況不妙，連忙改口。

  「主人最好了！」

  「呵呵……看來得給你加一點工作任務了。」

  「嗚嗚！不要啊！」

  比起呆在那座教堂里，小小還是更想呆在安樂的身邊。

  她真心實意的說道：「總感覺現在的您……更具有人性了？」

  「……或許吧？」

  安樂在心裡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眼遠處高樓上閃爍的霓虹，低頭看向這髒亂的小巷，生起難以形容的感慨。

  感慨歸感慨，生活還是要繼續。

  安樂快步穿過大樓間的窄道，來到陰暗破舊的后街。

  在后街的盡頭，有一家小店，賣些雜貨。

  小店只是入口，它後面還有個秘密酒吧，裡面出售情報和武器，也收購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從那些人的記憶中，安樂不難收集到這樣的信息。

  不得不說，【漆黑之間】的碎片確實好用得過頭了，原本需要審訊、談話的過程全部被省去，瞬間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信息。

  說是雜貨店，其實就是一間簡易搭建的窩棚，貨架上是營養膏，劣質烈酒，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安樂帶上許久之前從聖血裔手中拿來的血色面具，走進其中，四下看了看，對看店的老人說道。

  「聽說這裡有個地方能喝一杯，還能找點事做。」

  老人抬起頭，深深看了安樂一眼，卻對那明顯是聖血裔風格的面具也沒有表示，只是問道。

  「外鄉人，你想要做什麼？」

  「我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