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娜娜的指示。

  安樂手握一枚異石，口中默念著晦澀難言的咒文。

  這便是溝通異石神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

  關於咒文的內容，由於過長，且沒有太多實際意義，也就無需贅述。

  言語從聲帶發出後，像是帶上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意味。

  在不遠處仍未熄滅的火光映照下，安樂所處的空間，似乎營造出了某種邪教儀式的氛圍。

  讓旁觀的石伊等人，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緒。

  然而，除此之外。

  什麼都沒有發生。

  直到安樂把整段咒文都念誦完，他仍是沒有感受到所謂的異石神，更別提建立起聯繫。

  戰車外，如泣如訴般的鳴響還在迴蕩，給石族人們巨大的心理壓力。

  有人低聲啜泣，被身旁的同伴安慰。

  有人面露絕望，不想接受現實。

  哪怕是一向堅毅的石伊，在經受了這般打擊後，現在也只是強撐著，擺出冷靜的姿態。

  安樂沒有受到這份氛圍的影響，再次從頭開始念起咒文，逐漸變得口乾舌燥，但還是沒有感知到異常。

  『難道……是【偽信者之殼】被看穿了？』

  安樂都不免有些懷疑。

  『所以祂不回應我的溝通？』

  『還是，偉大奇物被盜走的原因。』

  他又堅持了一會兒，手中的異石一如開始時的模樣。

  看來真的是有哪裡出錯了，安樂決定放棄繼續念誦。

  可就在這時，安樂意識到了異變。

  他無法停止念誦！

  安樂的聲帶、嘴巴，仿佛從某個瞬間開始，不再屬於他自己，卻自動延續著之前的念誦程序。

  也就在這時，安樂聽見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格外響亮，還加上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韻律。

  咒文本身，也出現了怪誕的變化。

  添加、刪改了一些音節，將其編織成另一種怪異的存在。

  而同時，安樂手中的異石，終於發生異變。

  熾熱的溫度仿佛於無形中誕生，藉助這個載體，降臨在現世當中。

  和安樂肌膚相觸的部分，像是有什麼濕滑的東西，滲透了進來。

  那種觸感，絕不像是礦石或是金屬，而是……

  有如活物！

  安樂得以看見一幅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某個存在，被無比明亮的光輝所籠罩，高懸於他的頭頂，凌駕萬事萬物萬相之上，充斥著令他不喜的高高在上。

  那光輝是如此耀眼，以至於只是用目光直視，都會感到刺痛。

  如果是常人，恐怕在目睹這景象的一瞬就要失明。

  凡人不可直視、不可僭越。

  看見這幅景象，安樂卻是忽然產生一個荒謬的猜想。

  這畫面，除了銀灰色外，哪裡和異石有什麼關聯？

  倒是像極了……億萬光輝之主應有的姿態！

  說起來，異石最初的用法，便是用於點燃，用生成的火焰取暖、照明。

  它燃燒釋放的熱量，遠遠超過尋常的燃料。

  或許……

  異石，來自於穹頂之上的太陽？

  所謂的「異石神」，乃是那位輝之主的化身之一？

  還沒等他想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一道輝煌壯大的意識，忽然降臨！

  ******

  在安樂陷入古怪境地的同時。

  從石伊等人的視角看來。

  這名醫生，也在發生超出常理的異變。

  他念誦的聲音嘶啞低沉，人們從未聽過那樣的嘶吼，和任何一種野獸的叫聲都不同，聽上去好像是怪物的咆哮。

  讓她們鼓膜發痛，頭昏腦漲。

  視線所及之處。

  眼前的俊美男人，面容恍若有些模糊，籠罩上一層令人心悸的光暈。

  身後的影子則是如同活物一般蠕動，萬千條細密鮮活的觸手，正在陰影中盡情舒展自己的身軀，似乎隨時可能從中鑽出。

  它們生長著漆黑的鱗爪，猩紅的眼球一開一閉，惡意如潮水般從中流淌而出。

  禁忌、污穢、混亂……

  這些詞語全部累加在一起，也不能形容此時安樂身上的氣質。

  他仿佛已經不再是一個人類，而是某個不可名狀存在的代行。

  那層偽裝之下的真實，已經浮出水面。

  石伊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幾乎要不敢再看安樂。

  『這是怎麼回事？醫生他……』

  一些心理素質較差的石族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

  因為他們從安樂身上，感受到了屬於異石源頭一樣的氣息。

  源自血脈中的敬畏和崇拜，讓人們做出了這樣的舉動。

  而娜娜在驚訝之餘，還有一兩分疑惑。

  『醫生成功了？』

  她能察覺到，安樂身上的確多了股屬於異石神的氣息，想來是成功聯繫上了祂。

  『可我從前這麼做的時候，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啊！』

  『異石神，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氣息？』

  『還是說……這才是祂的真面目？』

  娜娜那虔誠的信仰，忽而有些許動搖。

  也就在這時。

  如嬰兒哭泣的聲音，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異石蟲潮，終於開始了衝鋒。

  夜色下，漆黑危險的潮水，奔襲而來。

  石伊下達命令：「點火！」

  在安樂努力的時候，他們並非只是在一旁看著。

  石族人將所有能移動的異石，除去異石戰甲外，全都擺放在戰車的外圍。

  構成了一道看似毫無威脅的防線。

  然而事實上，這道防線從一開始就是用來摧毀的。

  石族人將火星灑落在異石上，火焰立即升騰而起，散發出明亮熾熱的火光。

  這一圈火牆，阻礙了異石蟲們前進的步伐。

  肉眼可見的，大批大批的異石蟲，被火苗舔舐、吞噬，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成為了這火牆的一部分。

  只有零星的強大蟲子，能穿越火焰，來到石族人面前。

  但那時的它們，已經十分虛弱，單獨的石族戰士都能將其擊殺。

  短時間內，人們還處在安全的境地。。

  然而，沒有一個石族人因此露出放鬆的神情。

  因為他們知道，現在，不過是噩夢的開端而已。

  火牆的確阻攔了不少異石蟲的入侵。

  可是……

  異石蟲，太多了！

  哪怕在夜色下，很難分辨出它們具體的數量。

  但是僅僅是火光中的驚鴻一瞥，也能看出，這次蟲潮的規模，至少是白日裡的數倍。

  其中自然有一些格外強大的個體。

  像是白天裡的那種蟲王，絕對不只有一隻！

  ******

  只是十幾秒的工夫。

  石族便出現了傷亡。

  一隻格外巨大的異石蟲，突破了火牆，輕輕一揮足部的大鐮，便斬下了一個石族人的頭顱。

  鮮血於火光中揮灑，透露出野蠻的猙獰。

  足足有三米高的異石蟲，隨意抖動了下身軀，一些燒焦的殘骸便從其身軀上掉落下來。

  它竟是將其他異石蟲當做甲冑，強行穿越了火焰。

  而周遭的蟲子們，非但沒有攻擊它，反而隱隱以它為首，流露出臣服的態度。

  毫無疑問，這正是一隻異石蟲王！

  這類存在，已經具有一定程度的智力，遠比一般的異石蟲更狡猾、更加難對付。

  而這，還是只是一個開始。

  一隻極其纖細的異石蟲，長著和蟋蟀相似的修長足部，僅是輕輕一躍，便跳過了火焰，降落在人群中。

  它順帶踩死了兩三人，內臟和血肉一起飛濺，和踩死幾隻螞蟻沒有多少區別。

  又是一隻蟲王！

  且尤為擅長速度，移動時快得連肉眼都難以分辨。

  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第七隻。

  一分鐘不到的時間。

  便有七隻異石蟲王突破了火牆，來到石族人們面前。

  要知道，每一隻蟲王，都有接近B級的實力。

  加上它們各種詭異的能力，一般的B級超凡者都要花些工夫應對。

  而此時，失去了異石戰甲的加持，石族人中連一個B級都找不出來。

  由此可見，這巨大的實力差距。

  足以讓人心生絕望。

  石族人們當然害怕、不安，但是戰士們仍然一個個的站了出來，奮不顧身的發起攻擊。

  哪怕只是留下一道傷口，或是阻礙一秒蟲王的移動，付出生命也值得。

  因為，在他們身後，便是自己的族人。

  幼小的孩童、衰老的長輩……都在他們背後。

  一旦退了，整個石族都將不復存在。

  面對立刻擴大的傷亡，石伊皺緊了秀眉，心漸漸沉入谷底。

  要是在平時，她肯定已經衝上了最前線，和異石蟲們作戰。

  但正像是蘇黛最後的遺言——她現在，已經是石族的族長，不能再那麼任性了。

  石伊回過頭，擔心的看著站在原地的安樂。

  單憑他們自己，已無法應對眼下的危機。

  她現在，幾乎將全部的希望，放在了這位還不算熟悉的醫生身上。

  石伊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和諷刺，但她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娜娜突然驚呼道：「它們來了！它們朝這邊來了！」

  石伊面色驟變，在她的視線中，清楚的看見。

  那七隻形態各異、相貌猙獰的異石蟲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約而同的朝著安樂所在的方向靠近。

  或許，是安樂身上屬於異石的氣息，吸引了它們。

  又或許，是它們認定這裡只有安樂才能威脅到自己。

  不管是哪種可能，蟲王們的目的異常明確，毫不猶豫的逼近。

  一隻蟲王就足夠可怕，更何談七隻一起？

  它們的複眼冰冷殘酷的盯著石伊等人，有如看著已死的屍體。

  那股壓迫感近乎實質，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

  死亡的陰影，似乎將要落在他們身上。

  石伊的小腿都在發顫，她狠狠一咬舌尖，痛感伴隨血腥一同擴散。

  但卻讓她冷靜下來。

  少女走到安樂的身旁，拿起一把異石打造的劍刃，橫在身前，一步都不打算後退。

  最先到來的，自然是那隻格外輕盈的纖細蟲王。

  它的速度極快，只是一個眨眼，便跨越一大截距離，順帶碾死了幾個不幸的石族人。

  石伊看得睚眥欲裂、雙目發紅，卻站在原地不動，攥緊手中的劍柄。

  『一劍！』

  『就算是死，我也要刺中它一劍！』

  石伊很清楚自己的實力，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逃走。

  娜娜看了眼這位好友的表情，知道勸說沒有意義，於是也舉起武器，來到她的身邊。

  她的實力低微，可……那又怎樣！

  無非是一死而已。

  敏捷的蟲王，看出這兩個弱小存在的想法，冰冷的複眼流露出些許戲謔嘲諷。

  它的後腿宛如彈簧一般壓縮，隨後……倏地彈起！

  徑直躍起十多米的高度，地面登時出現凹陷下去的土坑。

  接著在重力的加速度下，狠狠的落下，要把她們壓成肉泥。

  呼呼的風聲從頭頂上傳來，那股令人通體發寒的殺意，沁入石伊的皮膚。

  似乎能凍結血液。

  石伊心中別無雜念，揮動劍刃，她要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命中蟲王的身軀。

  唯有一聲嘆息，在她心底幽幽響起。

  『媽媽，對不起……』

  ******

  「鏗！」

  金石相交之聲響起。

  『命中了？居然真的命中了？』

  石伊瞪大雙目，心中生出不可思議的情緒。

  在那種速度下，自己還能命中，光憑這一點就足以稱作奇蹟。

  只是。

  石伊看著眼前還殘留著血跡的外殼，和劍刃相碰的地方。

  果然，沒能留下一道傷痕。

  少女不免再度感到絕望。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事情的不對。

  這隻蟲王，為何一動不動？

  它難道不該在第一時間就把她們碾成肉泥嗎？

  「咔嚓——咔嚓——」

  這時，石伊聽見了古怪的脆響，就好像某種硬物被摺疊、擠壓而發出的聲音。

  「異石神在上……」

  她又聽到身邊娜娜不敢置信的呢喃。

  接著，石伊看見，蟲王的身軀在急速縮水。

  與其說是「縮水」，倒更像是被一隻無形中的大手擠壓……不，那不是「像」，而是真實所發生的事情。

  甚至從它的軀殼上，能看到一個個手指印，不過是放大了無數倍而已。

  正是這些印記，在把蟲王的身軀擠壓，使其越來越凝實，像是變成了……異石？

  痛苦與絕望，首次出現在那些複眼之中。

  可它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更無法掙扎。

  「低賤的異蟲……」

  聽到這聲音，石伊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眼眶發熱的轉過頭，看見……

  安樂身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氣息，那已超脫了凡人能達到的境地，位於無可言說的偉大與恢弘之上。

  他口中說道。

  「既見吾來，為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