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關頭。

  娜娜也沒有絲毫拖延和猶豫，將她所知道的關於「偉大奇物」的信息盡數告訴安樂。

  「偉大奇物能源源不斷的生產異石。」

  「像是某種作物一樣，定期能收穫果實。」

  娜娜的頭靠在安樂懷裡，雙眼中仍充斥著不安，像是聯想到了某些不好的畫面。

  「但是，正如同作物是需要灌溉、施肥的，偉大奇物產出異石的過程，同樣需要一些代價。」

  安樂眼睛微微眯起，問道。

  「比如說，石族人的屍體？」

  娜娜表情一僵，但還是老實的點頭：「醫生你能猜出來，我並不意外。」

  在她看來，安樂也是異石神忠心的信徒，是最親密最值得信賴的夥伴，一些關於異石的隱秘也就無需隱瞞。

  娜娜繼續說道。

  「事實上，活著的石族人，效果更好。」

  見安樂眼神微變，她連忙解釋：「當然，我們不可能強迫族人做那種事。」

  「只有重傷垂死，或是衰老到大限將至的人，才會肩負這一神聖的使命，將自己獻給偉大奇物，讓石族的火種得以繼續延續。」

  「使命……」

  安樂默默咀嚼著這個沉重的詞語，感覺這種荒誕的存在，始終籠罩在石族人的心頭。

  說是「荒誕」或許有些過分，但這便是安樂心底真實的想法。

  還是那句話，他可以理解這種做法，卻很難接受。

  「那異石蟲又是怎麼回事？」

  安樂加快了腳步，同時問道。

  「它們應該不只是異石的伴生生物吧？」

  在翻閱《異石族史》的過程中，安樂意外的發現一件事，上面對異石蟲的描述少得可憐，通常只有寥寥幾筆的記錄。

  例如——【中規模異石蟲潮，死傷十一人。】

  大多是這樣一筆帶過的形式，有時甚至連「異石蟲」三個字都不願意寫下。

  【小規模蟲潮，無人員傷亡。】

  給安樂一種感覺：在記錄歷史的人看來，異石蟲似乎是禁忌，哪怕提起名字，都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周遭似乎越發安靜，和那件存在的距離越近，娜娜心中的不安便越凝重，宛如這幽暗的夜色。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天上的月亮和星辰都黯淡下來。

  娜娜不自覺放低音量，說道：「關於異石蟲，我知道得也不多。」

  「只是根據大祭司從古傳承至今的知識——異石蟲，似乎是在異石神降下偉大奇物後，才出現的存在。「

  「在那之前，世上從未有過那種生物。」

  「而且過多、頻繁的提起它們，也是一種禁忌。」

  「上任大祭司曾這樣告誡過族人們，不過現在……」

  老實說，今天在石族內，安樂沒感覺有這條注意事項的存在，石族人們談論起異石蟲時也沒有忌諱，像是在談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物。

  這種心態也不難理解，隨著石族不斷壯大、異石工藝帶來的強大實力，讓本來危險的異石蟲，慢慢變為稀鬆平常的敵人。

  就好像在掌握尖端科技後，人們對地球、自然，總有些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這或許不是什麼壞事，但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安樂忽然想到。

  『異石蟲潮的頻繁和壯大，說不定正是因為如此？』

  他又不免冒出些許不詳的預感：『要是在這時候，異石蟲潮突然來臨……』

  或許是所謂的墨菲定理。

  又可能只是單純的烏鴉嘴。

  在安樂升起這一念頭的時候，他靈敏的聽覺便聽到些許悉索聲，在漆黑的夜色中響起，透出滲人的寒意。

  是異石蟲潮！

  且這規模，絕對不會小。

  安樂的表情立刻變得很難看。

  在失去異石幫助的情況下，石族人和異石蟲潮的碰撞會有怎樣的結果。

  無需細想也能猜到。

  安樂再次加快腳步。

  ******

  不多時。

  安樂便來到娜娜所說的，偉大奇物的所在。

  一開始，他還需要娜娜的指引，但是等到靠近後，安樂便能輕易得知它的方向。

  原因在於。

  此時，安樂眼前這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火光沖天。

  一整座異石堡壘都被火焰吞沒。

  火苗在盡情舔舐著異石，猙獰的張牙舞爪。

  空氣中彌散著礦石燃燒的氣味，還有一些蛋白質燒焦、變性的味道。

  像是……屍體被點燃！

  安樂產生了不太好的猜想。

  在這火光附近，他也終於見到了一些石族人。

  安樂認出，這批人是那群穿上異石戰甲後有B級實力的精銳戰士。

  即便沒有異石戰甲，也擁有相當不俗的實力。

  可以說，這是石族最強大的一批戰力。

  只是，她們看向安樂的眼神，卻意外的有些發冷，充滿著戒備。

  那明顯不是對待同伴應有的態度。

  安樂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五個異石戰士向他走來，呈現包圍的態勢，以防他逃走。

  安樂本來也沒打算逃跑，只是問道：「發生什麼了？蘇族長呢？」

  戰士們沒有說話。

  劍拔弩張之勢卻是愈發明顯。

  眼看著她們即將動手之時，旁邊傳來一聲清亮的喝聲。

  「住手！」

  「醫生……不是敵人！」

  說出這話的正是石伊，這個如同雌豹般的少女，此時眼眶微紅，情緒不太穩定，但仍然說道。

  「醫生，請跟我來。」

  石族戰士們這才放鬆了一些，但是眼底仍還有些許戒備。

  安樂放下娜娜，跟隨石伊向著邊上被戰士們保護得很嚴密的地方走去。

  而石伊開口的第一句話，就令兩人都感到愕然。

  「偉大奇物……被盜走了。」

  「盜走？」

  娜娜的美目瞪得老大，很快又能理解這一情況，喃喃道。

  「難怪……難怪……我們會失去對異石的控制。」

  「那犯人呢？犯人是誰？」

  石伊冷冰冰的吐出一個名字：「約瑟夫。」

  「獵人隊長，約瑟夫。」

  安樂瞬間理解了一切。

  不管是約瑟夫為何對石族如此在意，還是石族戰士們的敵視，他都全部能理解。

  從一開始，這恐怕就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

  約瑟夫來到荒原上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別的獵物，而是石族的偉大奇物！

  他中間到底動用了怎樣的手段，安樂一概不知。

  但是結果卻是顯而易見，約瑟夫成功了！

  而且作為和他同行的安樂，以及其他獵人，無疑都被視為了同夥。

  也難怪這些石族人會是這種態度。

  沒過多久，安樂就看到了被繩子綁住的兩個男性獵人、梅琳達，唯獨不見白傑的身影。

  可能是被困在某個石族堡壘中，沒能脫身。

  獵人們邊上都有石族人嚴加看守，連話都不能亂說。

  而看見安樂的到來，他們臉上立即浮現出同病相憐的神采。

  能看出來，這些獵人對約瑟夫的行動，也全然一無所知。

  實在是倒霉蛋中的倒霉蛋。

  不過，也不排除他們有所偽裝、隱瞞的可能性。

  三人本以為，安樂也是被抓起來的嫌犯，沒想到，安樂只是從他們眼前經過，就被帶到更深處的地方。

  他們在心中悲鳴。

  『這也是長得好看的優勢嗎？』

  事實自然並非如此。

  安樂先是告知了蟲潮將至的消息，石伊雖驚訝不安，但還是說道：「比起這件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拜託您。」

  很快，安樂便被帶到了……

  蘇黛的面前。

  只是眼下的蘇黛，卻沒有白天的威嚴，反而奄奄一息。

  她的身體上呈現出大量異石的斑塊。

  面部更是如此，蘇黛的半張臉，都已然石質化。

  一隻眼球宛如凝固住一般，一動也不能動。

  蘇黛用僅存的獨眼看向安樂，嗓音沙啞的說道。

  「醫生……咳咳，讓你看到這幅……樣子，真是失禮。」

  她的聲帶似乎也在被異石侵蝕，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

  安樂一眼便能看出，蘇黛的狀態尤為糟糕。

  異石的侵蝕倒還是其次。

  最關鍵的是，她身上殘餘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詭異氣息。

  像是和什麼恐怖的存在近距離接觸後，所殘存的副作用。

  ——如果安樂沒猜錯的話，那個存在，正是那件遺失的偉大奇物！

  這使得，蘇黛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像是指尖想抓抓不住的流沙，又像是破開了一個口子的水袋，象徵生命力的水正在從中漏出。

  「媽媽……」

  石伊眼眶再次一紅，顫聲叫道。

  蘇黛艱難的一笑：「石伊，接下來這些話……需要你來做見證。」

  石伊重重點頭：「是！」

  「醫生，果然……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想放棄他們……」

  「咳咳！」

  蘇黛猛地咳嗽兩聲，咳出的鮮血粘稠，帶有銀灰色。

  異石，已經滲透進她的血液！

  即便不想打擊現在的蘇黛，但安樂可沒有本事治好那群異石病患者，更不可能對此立下承諾。

  不過，蘇黛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在他開口之前說道。

  「我已知曉……解開那詛咒的辦法……」

  「找到那件偉大奇物……毀掉它！」

  說到這時，蘇黛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天空中飄落的鴉羽。

  可其中又帶著堅決的意味。

  而聽聞這話，在場人們的臉上，都露出驚容。

  蘇黛的語調突然轉高，如同迴光返照般恢復了些許力氣，這個瞬間，她又變回了那隻兇悍的母獅。

  「石伊、娜娜，聽見了嗎？」

  「這是我……蘇黛……石族族長的命令！」

  兩人被那氣勢所懾，不約而同的點點頭：「是。」

  蘇黛最後把視線投向了她的女兒，格外輕柔的說道。

  「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任性了……」

  「要好好的……」

  當最後一個字從蘇黛口中吐出，她的表情定格在了這一瞬。

  在生命的最後，蘇黛不再是石族的族長，而只是一個女兒的母親而已。

  ******

  眼下，已經沒有傷感的時間。

  異石蟲潮，正在快速的從地表之下鑽出來。

  將整個石族拼接而成的戰車包圍。

  和平日裡毫無理智的發起襲擊不同，這群異石蟲像是擁有了一定的智能。

  它們的數量在不斷累積，在等待大部隊的到來，再一起衝鋒。

  然而，光是蟲子們聚集起來的身影，就帶給石族人極大的壓迫感。

  在夜色之下。

  成百上千的異石蟲悉索著爬行，匯聚起來的聲音，有如哀傷悲切的哭聲，又像是和浪潮相融的笛聲。

  這大抵是一曲輓歌吧。

  對蘇黛、也是對整個石族的輓歌。

  黑影的觸鬚容易被誤認為細浪，堅硬的甲殼互相擠壓碰撞，密密麻麻的蟲子們，如同浪潮般奔涌。

  要是異石炮還能使用的話，這會兒恐怕早已狠狠的來了幾輪。

  只可惜，它們現在全都變成了毫無作用的死物。

  而異石戰甲也不能使用。

  這些石族戰士的實力，也得到了極大的限制。

  更不要說。

  此時，這片蟲潮的數量，遠比白日遇見的更加誇張。

  即便是安樂看見了，都會感到頭皮發麻。

  現在，安樂已經破開了數道堡壘的牆壁，把所有石族人匯聚集中在一起。

  石族的人口，總共有上千人。

  除去老弱病殘，能勉強稱得上戰鬥力的，也不過數百人而已。

  面對這片異石蟲潮，實在有些不夠看。

  令安樂意外的是，直到現在，他還沒找到白傑的身影。

  聯想到他對約瑟夫的態度，說他們是一夥兒的，安樂也不會驚訝。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約瑟夫，以及那件偉大奇物。

  雖說，蘇黛的請求是毀掉那件偉大奇物，以解開異石病的詛咒。

  但眼下的情況是，沒有那件奇物，石族人可能連今天晚上都無法度過。

  顯然。

  約瑟夫肯定沒有逃遠。

  這裡可是荒原。

  而且在他出手的同時，蟲潮也將附近的區域給封鎖。

  最大的可能是，約瑟夫還藏身於這些石族戰車的某處，只是通過特殊的手段隱藏氣息、改頭換面。

  想到這裡，安樂忽而想到他的那副金絲眼鏡。

  初見時，安樂便察覺那眼鏡有些古怪。

  現在想來，那恐怕就是約瑟夫隱藏的手段。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在異石蟲們真正開始攻擊之前，復原對異石的掌控，才能博得一線生機。

  『約瑟夫，會在哪裡呢？』

  安樂想到一個方法，開口向娜娜說道。

  「你有沒有……和異石神溝通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