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之地，大啓王朝。

自武皇鼎定天下而始，至今已是九百載。

武皇在世時，曾親往封禪臺祭天，有白眉道人箴言：“水滿則溢，月盈則匱。白龍俯隱千載，恐飛於朝夕。”

天下九州，名字上古時便已存在，一直沿用至今，未做更變。

這九州分別是祖州、玄州、元州、炎州、長州、流州、生州、鳳麟州、聚窟州。

長州，殃城，日暮薄輝，秋風如刀。

殃城地處北地，雖然是秋日，但冬意漸濃，尤其是早晚，更是冷風瑟瑟，可在殃城南街，這裡卻是一派熱鬧喧囂的場面。

“瞧一瞧看一看啊，水靈靈，鮮生生的青菜啦！”

“脆甜脆甜的大白梨啊，不甜不要錢啊！”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大姑娘小媳婦都喜歡的水粉胭脂啦！”

“包子，包子，熱騰騰的菜包子，吃一個頂餓，吃兩個管飽！”……

南街是底層百姓聚集的地方，菜販地攤也聚落在這裡，街道兩面的商鋪更是不少，臨近傍晚，吆喝聲、叫賣聲更響亮了。

街角，一個瘦弱的孩子蹲在石階上，腳下襬放着兩捆細柴，腳上蹟拉着一雙破草鞋，穿着一件開花棉襖，渾身上下髒兮兮，披頭散髮的，跟個小乞丐一般無二，嘴裡叼着一根草莖，眼睛緊緊盯着不遠處的包子攤。

他叫陸凡，從小就被遺棄。

他是被一個算命的老瘸子撿到養大，名字也是老瘸子起的，當然這些都是老瘸子對他說的。

在他八歲的時候，老瘸子病死了，他又成了孤零一人。老瘸子生前沒教會他什麼本事，加上他年歲又小，沒有謀生的手段，只得討飯度日。

這一晃就是四年……

陸凡盯了一會兒那些熱氣騰騰的包子，起身拍拍衣，用嘴裡叼着的草莖熟練地將披散的頭髮束在腦後，露出一張白淨的小臉，雙目狹而長，很是精靈，然後伸出雙手在地上胡亂抹了兩把，將手掌蹭得髒髒的。

包子攤的生意不錯，來來往往的人有不少停下買上幾個，看準個空當，陸凡挑起兩捆細柴向包子攤走去。

離得近了，包子的香氣更濃了，他吸吸挺翹的鼻子，不由得眯縫起眼睛，心中想到：“真香啊！”

陸凡從街角拐出來，故意走得搖搖晃晃，一副體力不支的樣子，走到攤子旁邊，瞅準時機，左肩上細柴“不經意”地向下一滑，杵到一屜蒸籠上，登時將蒸籠打翻落地，散落出剛剛蒸好的包子。

陸凡“慌忙”丟下兩捆細柴，伸手將地上的包子一一撿起來抱在懷中，臉上露出一副無措的模樣，口中不住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包子攤的老闆是個實誠的中年男人，剛要發火，見到一個瘦小的孩子可憐巴巴的，這口氣也就忍下了。待見到那些雪白的包子上一個個黑漆漆的五指印時，細細看了一眼陸凡，而後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這幾個包子，就給你了。”

陸凡聞言後，一臉地喜意，忙不迭說道：“謝謝老闆！謝謝老闆！”想了想後又道：“老闆，這兩捆細柴就留給您用了。”說罷，生怕老闆反悔似的，扭頭便跑。

包子攤前的老闆看着倒在地上的柴火，再看看跑遠了的瘦小身影，氣得樂了起來。

陸凡懷中抱着六個包子，臉上的喜意止也止不住，順着小巷朝他居住的破廟跑。跑着跑着他忽然頓住，然後脫掉開花襖，用裡面裹着包子，接着只穿着單衣再次飛奔，一邊跑心裡一邊想：“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要快點！”

破廟在殃城的城南角，離南街不算太遠，可當他跑到廟門前聽到裡面傳出的聲音時，那滿臉的喜色立時被憤怒取代。

破廟很小，小到推開門就可以將裡面看個通透。

陸凡衝開虛掩着的大門，瘋了一般朝裡面跑去。

破廟裡面，一個渾身破爛的小女孩蜷着身子躲在牆角，捂住頭髮“嗚嗚”地哭着。

在小女孩的身前站着三個年輕的乞丐，大的有十六七歲，小的十三四歲。其中一個抓住小女孩的頭髮，使勁地往上提，旁邊兩人一邊嘻嘻哈哈地拍着手一邊叫喊着：“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

陸凡只感覺要氣炸了肺，將懷中棉襖丟到一旁，拾起地上的磚石紅着眼睛便拍了過去。三個乞丐正鬧着，冷不防有人竄出，又正好背對着廟門，揪住小女孩頭髮的乞丐被陸凡一磚頭正正拍在頭上。

便聽“啪——！”地一聲，陸凡手中的磚石斷作兩半，那個乞丐則抱住腦袋嚎叫起來，殷紅的血液順着臉頰和耳根流了下來。

陸凡不等另外兩個乞丐反應過來，掄圓了胳膊照着左邊愣住的那個又掃了過去，他手中半截磚結結實實地拍在那個乞丐的臉上，最後剩下的乞丐被嚇壞了，丟下同伴轉身跑出破廟。

陸凡呼哧呼哧喘着粗氣，手上緊緊攥着磚石瞪着泛紅的眼睛，對躺在地上的兩個乞丐惡聲道：“下次再敢來就打死你們，還不快滾！”

聽到這話，兩個乞丐捂頭捂臉，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陸凡丟掉手中半截磚，跪在地上，抱住小女孩小小的身體，拍着她的後背輕聲道：“不怕不怕！哥哥回來了，哥哥回來了。”

小女孩擡起頭，露出兩個紅紅的眼圈，看着陸凡，試着努力止住哭聲，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看着更令人心疼。

“嗚嗚……丫丫不哭，丫丫不疼，嗚嗚……”小女孩臉上如同小花貓一般，頭髮更是亂蓬蓬的。

這是一個稚嫩的小女孩，看着也不過五六歲的樣子，身體瘦瘦小小的，顯得頭很大，額頭上一左一右突起兩個包，看上去有些怪模怪樣。

小女孩是陸凡一年前在廟門口撿到的，小女孩懵懵懂懂，沒有名字，他便叫她丫丫，當丫丫開口叫他哥哥時，他歡喜極了，只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他再也不是孤零一個人了。

陸凡給小女孩擦了擦臉，笑着說道：“丫丫，你猜我今天拿什麼回來了？”

丫丫擡起頭看着他。

陸凡站起身，將一旁的破襖拿過來，蹲在小女孩面前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小女孩瞪大眼睛，仔細地看着，待看到裡面的東西時，那雙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

“包子？”丫丫問道。

陸凡笑着點頭，從裡面拿起一個遞給她，說道：“吃吧。”

丫丫接過包子，努力地將小小的嘴張得大大的，在包子上美美地咬下一口，包子還溫熱着，頓時一股菜香味飄了過來。

丫丫嘴裡含着包子，口吃不清地說：“哥哥也吃！”

陸凡吸了吸鼻子，笑眯眯地說道：“哥哥吃過了，丫丫吃吧。”

“哦”丫丫含糊的應了一句，吃了半個包子後停了下來，小心地將手中半個包子收起來，又回味似的舔舔嘴脣。

“怎麼不吃啦？”陸凡疑惑地問。

丫丫揚起小臉，一臉認真地說道：“丫丫個子小，吃半個就夠了。明天再吃剩下的一半，後天是一半的一半的一半……這樣丫丫就每天都有包子吃，每天都不餓了。”

陸凡聽到這個小小的人兒的話，忍不住鼻子發酸，摟過丫丫，“嗯”了一聲。

天色暗了，廟裡生起火堆。

丫丫靠在陸凡的身上睡得香甜，火光將陸凡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陸凡低聲唱着：“大風起，雲海低。沙疆場，同袍抵。月復月，年復年。父與子，兄與弟。母倚門，妻獨泣。望眼盼，遲遲歸。覓公侯，封王爵，沙場百戰誰人歸，舊鬼新鬼皆悽悽。”

這是一首蓮花落，傳唱於殃城的大街小巷。陸凡的記性不差，老瘸子第一次教他唱的時候，他聽了一遍就記下來。陸凡的嗓音稚嫩，卻在此情此景下，令這首蓮花落陡然升起一股幽幽之意。

他不懂什麼封侯覓爵，也不懂什麼疆場征戰，只覺這曲調悲切，正和了他身處境況，只覺他的生活連鬼也不如。

夜色漸濃，單薄的衣裳擋不住侵骨的寒意。陸凡將棉襖披在丫丫的身上，又將火堆撥了撥，讓它燒得更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