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這老婦人的女兒試圖跟三個兒子相認,那秀才夫人無子還能坐穩大夫人的位子,自然有手段。
她對三個兒子的事一直親力親為,從不在他們面前說生母的不是,甚至還當著三個兒子的面時不時賞賜他們的生母。
甚至有一回,小兒子半夜起了燒,夫人衣不解帶,足足照看了孩子一日一夜,直到孩子退燒,夫人才在一眾奴僕的驚呼聲中暈了過去。
是以,待老婦人女兒試圖跟三個兒子相認時,三個兒子俱都敬而遠之。
她再三出現,三個孩子從無視到厭煩,小兒子甚至直接讓丫鬟扣住生母,將人送到他爹面前。
走前,二兒子對她說,他們的母親只有夫人一個,若她再使些下三濫的手段出現在他們面前,別怪他們告訴母親,讓母親將她發賣了。
之後老婦人那女兒又被老爺一陣責罵,秀才老爺坦言,若不是看在她生育有功的份上,這回定要將人賣了。
那是秀才老爺頭一回對她那樣急言令色,她怕了,回去后就大病一場。
老婦人的女兒病了,自然也沒心情照顧侄子,便送信回村,讓大哥去接侄子回來。
起初老婦人還不願,隔兩天就去縣城,卻連秀才府中大門都沒進得去。
老婦人再蠢也猜出女兒的處境了,她只能灰溜溜地回來。
只是這一家子習慣了村裡人羨慕的目光,自然不願提及女兒如今過的不好,小胖子還小,不明白為何他阿奶從縣城回來后就一直唉聲嘆氣,還時不時罵府里的秀才老爺。
他吃慣了秀才府里的好飯好菜,這兩天叫着要去小姑家。
早上還打翻了糙米粥,被他爹揍了一頓。
圍觀的村民都是熟人,見老婦人反應不對,心裏就有了猜測。
雖然沒對老婦人一家指指點點,只是那一道道眼神卻說出了一切。
老婦人老臉火辣辣的,她力氣又不敵叢業,再待下去還能更丟臉,只好拽着還在哭叫的孫子,快步離開。
柳遲提了小半袋子米,遞給母子三人。
婦人拉着兩個孩子再給叢業磕頭,哭的不能自已。
“回去給孩子做飯吧。”叢業將人拉起來。
婦人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我會還了,妹子,我會還你的。”
“不着急。”
村裡缺米面的人家不多,可誰又嫌米面多?
有人巴巴地看着叢業,也有想開口跟叢業借。
叢業掃視一圈,又舀了兩瓢米,裝在布袋子裏,送到人群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面前,“阿奶,這給你。”
叢業在村裡住了這幾個月,這老婦人是她見過最年長的。
老婦人慈眉善目,雖然衣衫破舊,卻整潔,她推拒,“丫頭,我不能收,我還能動,自己還能養活自己。”
老婦人是個可憐人,也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她曾有四個兒子,當年戰亂,四個兒子俱都上了戰場,卻無一生還。
“阿奶,我的米面太多,吃不完,如今天潮,放久了會生霉,那就太可惜了。”叢業抓着老婦人的手,將布袋子放在她手中。
自打四個兒子戰死的消息傳來,她就閉門不出,直到半年後,才重新開了門,村民也才發現,短短半年時間,才不過四十齣頭的人已經滿臉皺紋,頭髮花白。
這些年老婦人一個人生活,卻還總幫村裏的孩子,她自己卻每日只吃一頓野菜湯。
老婦人還要推辭,叢業回頭跟柳樹說:“把米給阿奶送回去。”
“好嘞。”柳樹攙着老婦人,一手提着米,喜滋滋地走了。
村民這才意識到叢業送米是有說法的。
那些家中還有餘糧,又還有些良善的便歇了心思,家中拮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則期盼地看着叢業。
叢業看向這些村民,挑眉說:“你們有缺糧缺布的可以過來。”
許多村民眼裏都迸出光亮,叢業接著說:“我可以便宜賣給你們。”
她不是冤大頭,不會白送給村民。
有人撇嘴,有人嘀咕。
其中一個年輕男子揚聲問:“嫂子,這米怎麼賣的?”
“比鎮上便宜三成。”叢業想了想,回道。
“當真?”這年輕人上前幾步,急切地問。
他們家繳了稅糧后,就剩下一袋子了,家裏一共七口人,這袋子糧食不夠吃到明年的,他正想趁着過幾年去鎮子上瞧瞧,再買點米。
要不等過了年,糧食又要貴了。
“當真。”叢業說。
“那我要買五十斤。”年輕男子忙說。
他一直在縣城給人撐船,倒是賺了些銀子,足夠買糧食的。
桑啟家裏沒稱,叢業讓這年輕人回家自己拿稱,年輕人麻溜轉身,不多會兒氣喘吁吁地回來。
村民親眼目睹年輕人稱了五十斤糧食,付了叢業銀子,真的比鎮上便宜三成。
有一就有二,接着又有一個年長的男子走出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說想買十斤。
叢業叫住方才買米的年輕人,雇他給自己賣糧食跟布匹,會付他酬勞。
年輕人忙不迭地應下。
一馬車的米面在短短不到半個時辰已經賣完。
放在一旁的布匹一直無人問津,實在是這綢布花色鮮亮,質地細密,這些布匹都是放在布莊裏賣的,村民穿的寒酸,實在不好意思踏入布莊。
直到一個婦人紅着臉問叢業,“桑啟媳婦,你,你這布咋賣啊?”
她閨女再有三個月就嫁人了,她想給閨女扯匹布,做兩身衣裳。
叢業看了她一眼,琢磨一下,說:“一兩銀子一匹。”
叢業估摸了一下,這一匹布能做三四身的衣裳。
婦人去了好幾趟鎮上,幾乎跑遍了綢緞鋪子,一直都沒捨得買。
叢業手裏這布她壓根沒敢問價,她只問了細棉布,一兩銀子只夠買辦匹細棉布的。
“我買。”婦人咬牙。
婦人挑了一匹粉紅色的,她抱着布,越看越滿意。
“我要這匹。”人群中衝出來一個跟方才婦人差不多年紀的,她一早瞅准了綢緞的,“布我先拿回去,銀子我過會兒拿給你。”
叢業按住綢緞,不客氣地拒絕,“不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