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壇上的法海，正襟危坐，眼角垂淚。
許成仙已經快要笑瘋了。
那哪是什麼聖僧有感而哭？
是樹上的蟬尿了他一臉。
秋天的蟬已經不叫了，眾人沒聽到蟬鳴，怎麼會想到這一點？
更離譜的是，法海和尚明知道，卻還是不能躲！
至於身下的水，那就更厲害了。
這法壇不知道怎麼回事，返潮往上反水。
那水是從地下漏出來的！
本來這事沒那麼好笑的，可對象換成法海，就感覺格外好笑了。
這時候，天上突然起了雲，下了一場雨。
「下雨了！普降甘霖！」
「定然是上蒼體會到了法師心疼咱們的慈悲！」
「沒錯，降下這甘霖，預示著將解救眾生於苦海！」
「……」
……
法會結束餘韻未散，普降甘霖的神跡又出。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日日人聲鼎沸。
見證了種種神跡的百姓們，像是被點燃的乾柴，噼里啪啦的到處和人訴說著慧海的神奇。
「我親眼瞧見了！」
一個中年漢子唾沫橫飛地說著，「那經幡無風自動，定是慧海法師的向佛之心所致！」
手還不停地比畫著經幡飄動的樣子，周圍的人聽得心嚮往之。
「菩薩保佑啊！」旁邊的老婦人更是激動得抹著眼淚，「讓我們遇上了這樣的聖僧，往生後的日子可有盼頭了！」
她甚至求的不是以後的日子。
求得是往生之後。
和尚根本不用擔心售後問題。
「這就是慧海法師指點我找到的！」
那個找回銀釵的婦人，更是舉著銀釵向圍觀的人展示，聲音帶著哭腔卻難掩喜悅：「他一定是菩薩派來的，不然怎會如此靈驗！」
她的話語同樣感染了不少人。
一些沒能擠到前排的百姓，在後面大聲的追問細節。
「法師誦經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有金光？」
「那失明的老者，真的一下子就看見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們臉上露出既羨慕又虔誠的神情，紛紛表示明天一定要早早來，爭取能近距離接觸慧海法師。
還有人開始盤算著要給慧海法師供奉些什麼。
「我家剛收的新米，明天得好好裝一袋子送來。」
「我那閨女繡的帕子，說不定能討得法師歡心。」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仿佛能為這位「聖僧」做點什麼，是莫大的榮耀。
人群中，幾個被安排來「引導輿論」的僧眾，見百姓們如此反應，悄悄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微笑。
如今香客們擠破頭想摸一摸慧海的袈裟。
他們說這少年僧人的指尖能治百病，被他碰一碰，身上就感覺舒坦的很。
卻不會把這和每次「治病」前，他們都會被領到禪房，吃上一碗粥，聯繫到一起。
百姓們傳頌他誦經時會引來白雀，卻沒瞧見每日晨光之前，都有沙彌在殿角撒下小米。
「那粥里放了什麼？」許成仙忍不住問老和尚。
他看老和尚的眼神，已經不自禁的帶上了讚嘆之色。
這凡俗僧人實在厲害。
不但知道造勢，還精通控制輿論導向的重要性！
別管手段是不是拙劣，就說有沒有用吧？
人家確實有用！
他要不是神識強橫，仿佛有無數隻眼，不一定會被唬住，但絕對會因此產生許多疑惑。
即便有龐大神識，將整座寺廟的動靜盡收眼底，他也還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往粥里撒的粉。
不止是這一種粉，他們還會往香灰里，撒不同的粉，分給不同的百姓。
每一尊菩薩像前的香灰里，撒的都不一樣！
這裡面，有什麼奧秘？
他實在不想浪費功夫去查，乾脆直接來問。
「是雞蛋粉。」老和尚很淡然的道，「是雞蛋連殼一起，加上一些曬乾的蟲子，磨成的粉。」
香灰里摻的，很多都是五穀雜糧，或者骨粉，少量藥粉。
但都肯定也摻了雞蛋。
「……寺里的素麵，也加了雞蛋吧？」許成仙問道。
「許施主看見了？」老和尚皺眉。
廚房的和尚，做事太不仔細了！
「不是。」許成仙搖頭，「我吃出來了。」
他有著豐富的吃蛋經驗。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蛋的味道都相差不大，所以一吃就吃的出來。
不過唐國的百姓應該不行，他們沒怎麼吃過雞蛋。
「為什麼不用肉？」他大概猜到了老和尚這麼做的原因。
除了富人，很多來人身上不舒服，都是因為營養不良。
吃不飽穿不暖的，很多婦人，給一碗紅糖水，就能感覺渾身舒坦。
和尚能給骨粉，沒道理不能給肉沫。
那個效果更好。
如果怕味道，可以做成藥丸。
「不行。」老和尚搖頭。
「為什麼不行？」
「肉，他們吃了會拉肚子。」
「……」
許成仙想過是因為成本高，因為肉不好買，因為……就是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但是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有人一年到頭吃不了幾回肉，突然吃葷的，是容易拉肚子。
「大師，厲害。」許成仙說道，「能想到這麼多……造福百姓的辦法。」
「這都是跟道門的師兄學的。」
老和尚笑呵呵的道，一副不敢稱功的樣子，「他們的符紙，是用糯米做的，上面的硃砂，還能殺蟲。」
很多人肚子裡都有小蟲子。
很多道觀給的符紙，泡在水裡喝進肚子裡，能治療『餓』病，還能順便殺下蟲，安定人的心神。
『餓』病，才是最可怕的病。
吃好的，喝好的。
吃的乾淨，睡得安心，能至少一多半的病。
「五穀雜糧養人氣，香燭佛像人心。」老和尚道，「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別占老百姓太多便宜，老和尚。」許成仙看著他，說道，「不許收他們的地，不許要他們的救命錢。」
「阿彌陀佛，沒想到許施主還有一顆慈悲心，是個慈悲為懷的善人。」老和尚笑呵呵念了聲佛號，「老僧怎干不從？」
「呵呵。」許成仙懷疑他在罵自己，但懶得和他計較。
一個黃土埋脖子的老僧。
下回再見，墳頭草可能比人高了。
「下一步，你準備怎麼做？」他問道。
「和高僧辯法。」老僧說道，「山野民間聲望再高，不入官府的眼，也是不成的。」
口口相傳，太慢了。
「行，你辦吧。」許成仙伸了個懶腰，「反正這些你熟。」
然後，轉身去找法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