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周院正收回手，撫著鬍子一言不發。

  次次都在下差時間火急火燎的將老夫弄出府，可折騰壞了老夫這把老骨頭。

  真當老夫沒脾氣？看老夫讓你們多著急一會兒，哼。

  氣氛一時凝滯住了，澹臺三忍不住問道：「院正大人，如何了？」

  周院正嘆氣，搖了搖頭，起身就往外間走。

  柳無依見這情形，才止住的淚又流了下來，抓著澹臺迦南的手也鬆了開來，輕輕放在了腹部上，不住地摩挲著，想要捕捉一點肚子裡小生命存在的跡象。

  澹臺迦南神情也沉了幾分，但還是坐回床頭，一手伸進被中握住柳無依的手腕，一邊從懷裡拿出帕子為她擦去眼淚。

  屋裡的眾人心情瞬間沉重起來。

  澹臺三跟了過去：「院正大人，您說句話啊。」

  周院正負手站在書桌前，左手拿起墨條慢慢悠悠地研起了墨，右手探向桌角的筆架取下了一根順眼的狼毫。

  澹臺三急躁地伸手奪過狼毫筆，又搶了墨條扔到了一旁去。

  「周院正，到底是怎麼了，孩子到底怎麼樣了？」

  周院正瞪了他一眼：「小毛頭就是急躁，老夫又沒說夫人肚子裡的孩子有什麼。」

  澹臺三愣了下，隨後反應過來周院正說的是孩子沒事，那乾娘為何腹痛？

  「那乾娘她為何會腹痛？」

  周院正劈手奪回毛筆，沒好氣道：「急腹症嘛，吃太飽了劇烈運動後就容易腹痛啊。」

  「這不是準備開消食方子了嗎？」

  「急急急，就知道急，還不快給老夫研墨。」

  澹臺三心底最後一點火氣也沒了，喜笑顏開地拿起墨條研墨起來。

  內外間只用一道屏風隔斷開來，兩人的交談清晰落入了裡屋兩人的耳中。

  柳無依視線朦朧地同澹臺迦南對視著，撫著肚子的手也頓住了，腦袋裡翻來覆去地迴蕩著周院正的那幾句話，越琢磨越是懵。

  澹臺迦南見她好似走在路上被人撞倒，那人還倒打一耙罵了她一頓的懵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既然柳無依沒什麼事情，澹臺迦南準備起身去外間，問問周院正有沒有什麼注意事項，放在被子裡的手才動了一下。

  就被柳無依伸手按住，往裡拽了拽，貼著腹部團在了手心裡。

  接著柳無依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笑我...」

  澹臺迦南一呆，跟著試圖辯解：「我沒笑你。」

  「嗚嗚嗚...你怎麼能小窩...」

  澹臺迦南無法只得輕聲哄勸著。

  柳無依卻是越哭越大聲起來：「我都怕死了...你小窩...你過分...」

  周院正聽著裡面澹臺迦南輕聲細語地哄人，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寫字的速度也快了幾分。

  直到他將藥方丟給澹臺三，裡面還是一個哭著一個勸著。

  實在是不樂意聽了，周院正將澹臺三拉到門外叮囑了幾句，理了理來時被扯得打了皺的袖子，往外走去。

  澹臺三恭敬地將人送出了府，馬車已經在門前候著了。

  「周院正，此番是小子魯莽，叫您受累這一趟。」

  澹臺三招了招手，小廝捧了一個紅布蓋著的木盤出來。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說著澹臺三掀起紅布一角，露出裡面澄黃澄黃的金子。

  周院正到了自家門前下車，等了許久的門房出來迎自家老爺，順便接過澹臺府護衛恭敬送上的百金酬謝。

  周院正抬頭就見天空中亮如金子似的月亮，一時詩興大發，嘆了句：「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

  春桃、春華偷笑著相攜出門，準備去廚房熬煮周院正留下的藥方。

  澹臺迦南有些無奈，他活了這麼多年哪裡會安慰人，只懂得怎麼投其所好。

  嗯？投其所好？澹臺迦南思索起來，他試探著問道：「我給你一間鋪子？」

  柳無依哭聲一頓，不多時又哭了起來，只是哭聲細弱了很多。

  見此情形，澹臺迦南便知這法子對了，跟著又道：「那再加百兩金子，百兩銀子？」

  柳無依聞言心裡的委屈頓消，眼巴巴地看他，淚也忘了掉了：「真的嗎？」

  澹臺迦南心中哂笑，這小財迷，聽見鋪子時哭聲都小了，知道她今日受驚了，她想任性一回，他也願意縱著。

  「自然是真的，什麼時候騙過你？」

  柳無依想了想，好像真沒想出對方何時出爾反爾過，不回府那次也及時改正了。

  她吸了吸鼻子，得寸進尺道：「那元月十五的燈會，大人能陪我去逛逛嗎？」

  澹臺迦南聞言沉吟良久，倒是真的為難起來，元宵節宮裡會有夜宴，賞燈會等流程，恐怕出宮的時候不會早。

  柳無依一看他的神情，便垂了眼：「大人不願意就算了吧。」

  澹臺迦南抬手揉了揉柳無依的頭髮，嘆道：「那日宮裡會有夜宴，可能會晚一些，只怕你會等不到就睡著了。」

  柳無依高興了，坐起身來，連連保證：「我一定會等大人回來的。」

  見她愁苦了一晚的小臉終於放了晴，澹臺迦南也心情好了幾分。

  此時，春桃、春華走了進來，一人手端著放了藥碗的托盤，一人手裡拿著個裝了蜜餞的青瓷小罐。

  柳無依挪了挪身子鑽到澹臺迦南身後，只露出兩隻眼睛看著過來的兩位丫鬟。

  「大人，我肚子已經不痛了，能不能不喝呀。」

  春桃知道自家主子厭惡喝那些苦藥，頓住了腳步猶豫地看向澹臺迦南。

  「真的很苦嗎？」澹臺迦南招手，讓春桃將藥拿過來。

  柳無依見他接了藥，警惕地往後縮了縮身子，生怕他轉身就餵自己嘴裡了。

  澹臺迦南嗅了嗅，卻只聞到一陣混合著果香的藥味。

  「這次好像不是苦的，你嘗嘗？」

  柳無依不信：「不可能，怎麼會有不苦的藥。」

  「可這個聞著...」澹臺迦南思索了一下才接著說：「好像是山楂的味道。」

  柳無依狐疑起來，山楂好像真有消食的功效。

  「我也聞聞。」

  澹臺迦南將碗遞到她面前，柳無依拿手扇了扇，確實有些像的樣子。

  她扭頭看向春桃和春華，求證道：「真有嗎？」

  春桃和春華對望一眼，為難道：「那些藥材都是經過炮製的，奴婢哪裡知道都是些什麼，而且周院正寫的藥方，都只寫藥名，也不會寫山楂的俗名啊。」

  柳無依猶豫著，澹臺迦南又將蜜餞拿過來放在塌邊，道：「就嘗一口，太苦了咱就不喝了，吃些蜜餞。」

  柳無依得了澹臺迦南的保證，才去看碗裡較之平時清透些的藥汁，還是忍不住好奇，伸手接了過來，小心嘗了一口。

  她驚奇地抬頭：「大人，真是酸甜的山楂味道，藥居然還有甜的。」

  「現在可以放心喝了。」

  柳無依三兩下喝完了那湯藥，就聽見澹臺迦南說：「我送你回韶光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