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元婉如的馬車一大早就離開了忠勇侯府，直奔岐黃齋。

  還沒有踏進門，就聽到裡頭洪亮的罵聲：「臭小子，你又拿我的茶葉，我只有那麼點存貨，你淨給我霍霍了！」

  「站住！」

  蘇少東的聲音清晰可聞：「才不，臭老頭，你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你的不就是我的嗎？」

  「我就要喝，你抓不到我吧。」

  語氣有點欠扁。

  元婉如來了這麼多次岐黃齋，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岐黃齋竟然還有這麼熱鬧的時候。

  她走進去，就看到一個穿著藍色綢衣的中年男人，拿著一個藥杵朝蘇少東扔過去。

  蘇少東手腳靈敏，輕輕鬆鬆就將藥杵接住了。

  「嘿嘿，老頭子，你這點力氣，砸到了也不疼。」

  話落，他瞥見了踏入門檻的元婉如，笑得格外燦爛：「小美人，你來了！」

  一個翻身，人已經輕巧地落在了元婉如身邊。

  玄影嫌棄地移開視線。

  這個人，明明功夫也不差，偏生總是一副油嘴滑舌，吊兒郎當的模樣。

  怪不得，自家世子夫人從來就看不上他呢。

  方才還怒目圓睜的老者，也便是蘇老爹，看到元婉如，就快步走了過來：「呦，今兒個真是好日子，我的閨女來了！」

  當初在南疆，元婉如和蘇少東曾經說了，認他做哥哥。

  那蘇老爹，便成了她乾爹。

  元婉如還沒見過蘇老爹，沒想到，他與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蘇老爹眉目疏闊，眼角有了一些皺紋，雖然這些年在外奔波，可看起來還是精神奕奕，神采飛揚，容貌十分儒雅。

  蘇少東的容貌，有幾分像蘇老爹，卻沒有蘇老爹這般沉蘊的氣度。

  "婉如，我是乾爹，你可不能不認啊！"

  當初他就想要一個閨女，可惜蘇少東的娘生他的時候，難產了。

  原以為這輩子是沒有閨女的命了，沒想到，峰迴路轉，蘇少東這個臭小子，居然給他找了一個閨女。

  從蘇少東嘴裡聽到關於元婉如的種種事情，蘇老爹對這個女兒，喜愛得緊。

  他心裡，已經把元婉如當做親閨女看待了。

  元婉如也是個大方之人，初初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乖巧地喊了一聲：「乾爹。」

  說完之後，剛要行禮，就被蘇老爹一把扶住："自家人講究這些虛禮作甚？"

  他仔細看了看元婉如，越看越喜歡：「好，好，我真是有福氣。」

  「婉如，你等等，爹給你準備了好東西。」

  連「干」字都省了，蘇老爹是一點也不矜持。

  元婉如總算知道，蘇少東的性格隨誰了。

  蘇少東站在她旁邊，唉聲嘆氣：「看樣子，以後爹疼你，一定多過於疼我。」

  元婉如笑得十分開心：「怎麼，你眼紅了？」

  他揉了揉她的發頂：「我才不會眼紅，你是我妹妹，我也疼你。」

  他的目光清朗，再無往日的纏綿情思。

  元婉如越發開懷，蘇少東總算想明白了，她與他，當一對異性兄妹，多好。

  「說起這個，還沒有謝謝兄長上次，特意送來紫雲觀密道圖紙的大忙。」

  元婉如可不知道，蘇少東是挖了墳把圖紙取出來的。

  蘇少東輕鬆自在地抱著手臂：「得了，一家人，客氣什麼？」

  說完，他低聲道：「你多做些珍奇藥丸，或者得空教一教我學蠱術，比什麼都強。」

  「怎麼樣？」

  元婉如剛要點頭，蘇老爹已經捧著東西走出來了，上來就踹向蘇少東，蘇少東敏捷地躲開了。

  蘇老爹冷哼：「你妹妹要什麼，你可得用心幫忙，但是她的東西，你不許惦記。」

  「你還好意思讓她教你，我教你的東西，你都沒有完全學會。」

  「不求上進的混小子，閨女，咱們別理他。」

  元婉如看到這一幕，笑得嘴都合不攏，「好，聽乾爹的話，我不理他。」

  蘇老爹把手裡的錦盒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盒中是一套赤金打造的九針，針尾雕刻著精細的纏枝紋，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這太貴重了……"

  元婉如指尖輕撫過冰涼的針具。

  蘇老爹佯裝不悅：「送給你的見面禮，乾爹能含糊嗎？」

  「我聽說你也擅長針灸，這套金針是名家所造，淬了九九八十一天的藥汁，天底下可只有這一套。"

  「你若是推辭，那就是不認我這個爹了。」

  元婉如眼眶微熱，鄭重收下："那女兒就厚顏收下了。"

  蘇少東笑呵呵：「妹妹，這可是老頭子壓箱底的東西，他是真捨得。」

  「爹，以前我找你要，你倒是不肯給我。」

  蘇老爹不屑地看著他：「這東西到你手裡，發揮不了應有的作用，浪費了。」

  蘇少東摸摸鼻子，得，說來說去，還是自己醫術不精，入不了他爹的眼。

  "今兒留這兒用午膳吧。"蘇老爹笑道，「乾爹給你露一手藥膳絕活。"

  元婉如點頭：「那我就等著吃了。」

  她心頭暖融融的，這世間除了爾虞我詐，總還有這樣純粹的情誼值得珍惜。

  -

  用過午膳，該聊正事了。

  元婉如低聲道：「乾爹，兄長，唐太醫只怕……」

  她默了默，語氣更加低落，"是我辜負了你們的囑託。"

  蘇老爹正在碾藥的手頓了頓，藥碾子發出"咯吱"一聲響。

  他長嘆一聲："丫頭，這不怪你。"

  他望向窗外的流雲，「我與他相識多年，這些年，他活著，生不如死。」

  「這個結果，我早已料到，雖然心存僥倖，但是……」

  蘇少東默默往爐子裡添了塊沉香，青煙裊裊中輕聲道："唐叔說過，只要能夠揭穿梁妃和高鵬的真面目，就算給他家人報仇了，他死而無憾。"

  元婉如喃喃道：「乾爹，你們不是約定了，要一同雲遊行醫？"

  蘇老爹突然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大得讓她一晃，他的眼睛格外清亮，」唐波選的路，他自己走得痛快，我們就不必為難自己了。"

  蘇少東已沏好三杯藥茶，琥珀色的茶湯里沉著幾朵小黃菊："喝點茶。"

  蘇老爹端起茶杯，「丫頭，我們是大夫，生死見多了，我們珍視每一份生機，但從來不會畏懼死亡。」

  元婉如怔了怔，對上蘇老爹的視線，她笑了一下。

  「有道理，不過，我夫君說了，此事未必沒有轉機。」

  「今天，我來這裡，其實最重要的就是想問一問乾爹和兄長，當年是哪位貴人幫唐太醫逃過一劫的？」

  父子倆目光如炬，齊齊看向她，異口同聲地問：「此話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