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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割鹿記 - 第一百零七章 墮落觀修士字體大小: A+
     
      永寧修所的主人,平時極少露面的鄭郁出現在了安貴的身後。

      他是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今日裡身穿著一身素色的文士袍服。

      看著面上皆是震驚神色的青衣小廝,鄭郁微微一笑,讚賞道:「今日你表現不錯,一會有賞。」

      「只是我運氣好。」

      安貴也不敢多言,應聲了一句,行了一禮之後便拘謹的站在一邊。

      他猜出鄭郁應該是起了結交那兩名貴客的心思,只是即便他在這永寧修所呆了好些年,他和這位東家也並不熟悉。

      這位東家偶爾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都顯得很和氣,然而按照安知鹿打聽到的消息,鄭郁應該有很深厚的軍方背景,甚至有可能是當年土護真水大戰之中的敗將。

      唐軍當年慘敗之後,很多將領都因此獲罪。

      有些直接被處斬,有些被罰軍棍,而有些則被削去軍籍,取消了以前的軍功。

      能在邊軍率軍出去征戰的將領,都是狠人中的狠人,能在修羅場裡活著回來的,那都是活閻羅。這些年裡若離坊這三座修所也出過不少事情,但很快這些事情都悄無聲息的解決掉了,在安知鹿看來,在若離坊,真正有本事的人裡面,這最為低調的鄭郁可以排前三。

      鄭郁絲毫沒有覺得顧留白和裴雲蕖影響了修所的生意,相反,這種有趣的人越多,來尋求刺激的貴客就會得到更大的滿足。

      而且他原本就很欣賞這種有些底蘊,但又不會純粹憑藉權勢壓人的年輕人。

      只是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他覺得還是需要親自提醒一下這兩名年輕人。

      然而也就在此時,他的眉頭突然深深的皺了起來。

      他聽到了一種異樣的響動。

      一種極為霸道的真氣從身體的經絡之中急速的穿行而發出的聲響。

      轟!

      便在下一刻,整座永寧修所都抖動起來。

      陣仗這麼大?

      天井之中的裴雲蕖和顧留白第一時間都以為是章家的報復已經來了。

      但下一個呼吸之間,兩個人卻都感覺出來,似乎是永寧修所的一棟牆被撞了。

      章家要報復也是直接找他們兩個,撞牆作甚?

      不是衝著他們兩個來的!

      裴雲蕖豁然反應過來。

      她朝著巨響發出的方位看去,判斷出來那正是這永寧修所安排對戰的修行者休憩所用的靜室!

      齊愈?

      ……

      煙塵四起。

      兩個血肉模糊的馬頭就像是長在了牆壁里。

      靜室之中,安知鹿已經退到了門口,他已經感覺到了那撞破的牆壁後方有強大的真氣涌動,但他沒有第一時間跑向後方的天井。

      因為他想看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齊愈擋在了他的身前。

      沖刷過來的煙塵被他的真氣遠遠盪開,靜室里就像是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牆壁。

      轟!

      繚繞著古銅色氣流的身影直接用肩膀撞開更大的窟窿,一步踏進這間靜室。

      齊愈看著這名渾身包裹在像黃土一樣色澤的皮甲里的修行者,皺眉道:「有門為什麼不走,非要撞進來?」

      安知鹿看到了這名修行者身上的皮甲上明滅不定的符紋。

      看著這件似乎自己在呼吸,如有生命一樣的甲衣,他原本有些發白的臉變得更加慘白,「玄甲!」

      齊愈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個眼神交換,安知鹿便迅速的退出了這間靜室。

      來者不僅是六品的修行者,而且還身穿可以大大增強自身防禦力卻不會變得笨重的玄甲,這種級別的戰鬥,並不是他所能插手的。

      身穿玄甲的修行者左手在面前擾動,灰塵像流水一樣激盪開來,露出了一張布滿蜈蚣般疤痕的大臉。

      「有人走門。」這人獰笑,「你從門走不了。」

      齊愈面色微寒,想了想,道:「那我從你這裡過。」

      身穿玄甲的修行者並沒有再說廢話,他右手上舉拔出了後背上掛著的那把刀。

      刀身很短很寬,甚至就像是一面盾牌。

      強者之間自有感應。

      這名身穿玄甲的修行者沒有奢求很快的解決戰鬥。

      他只是毫不吝嗇的將真氣均勻流淌於肌膚表面,他身上玄甲的符紋如無數條饑渴的小蟲貪婪瞬息甘霖般吸吮著他的真氣。

      堅厚的皮甲被真氣浸潤,湧出一寸來長的晶芒。

      他手中的刀橫在面目之前,並未搶先發動攻擊。

      這樣的防禦姿態幾乎無懈可擊。

      齊愈的真氣修為和他差不多,而且今夜手中常用的配劍已經碎裂,他並不覺得齊愈能夠從自己這裡闖過去。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齊愈並不和他玩虛的。

      齊愈體內的真氣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轟鳴,他整個人瞬間破開所有漂浮的塵土,雙掌纏繞著陰污水流般的真氣,朝著他面上拍來!

      赤手空拳想打贏我?

      身穿玄甲的修行者只覺得這匪夷所思。

      他只是略微抬起手中的寬闊短刀,橫在自己的面前。

      齊愈的雙手落在他的刀上!

      十指死死扣住刀身,將這柄刀在空中的運行瞬間鎖死!

      身穿玄甲的修行者一聲厲喝,他往前踏出半步,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凝滯不動的刀身迅速平直的往前推進。

      然而也就在此時,齊愈的雙手往上甩出!

      一股極為可怖的力量將這名身穿玄甲的修行者往上掀起。

      這名身穿玄甲的修行者在互相的較力之中,竟是被齊愈以刀身為支點,甩過了頭頂!

      這人的真氣竟如此剛猛!

      身穿玄甲的修行者不可置信的看到,齊愈的雙腳就像是死死的釘在地上,他的整個人此時重得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壓艙石!

      沒有任何的停留,在將這名修行者甩過頭頂的剎那,齊愈往前躬身,彈了出去。

      永寧修所的主人鄭郁已經飄飛落地。

      他落在安知鹿的身後,正好看到齊愈鑽過那堵牆壁。

      牆壁裡面是永寧修所,牆壁外便不是。

      他明白了齊愈的意思。

      齊愈選擇首先衝出永寧修所,便是要將他和這件事情脫開。

      顧留白此時卻看向永寧修所的大門口。

      他看到了那個抱著琵琶的胡人女子。

      他的眉頭瞬間皺起。

      對於死亡的威脅,他和周驢兒一直都擁有驚人的直覺。

      之前在這永寧修所他可以肆意囂張,因為整個永寧修所裡面,沒有一個人給他對付不了的感覺,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他感到死亡的威脅。

      但這個抱著琵琶的胡人女子出現的剎那,他的心臟便不受控制的劇烈跳動起來。

      抱著琵琶的胡人女子只是安靜的朝著鄭郁看了一眼,接著又看了顧留白一眼,然後她轉身離開。

      顧留白是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這名胡人女子,但鄭郁卻是在她看過來的時候才發現。

      他轉身看向這名胡人女子的時候,這名胡人女子的目光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落在了顧留白的身上。

      然而即便如此,鄭郁的心中還是升騰起了一絲寒意。

      「那女子…」

      裴雲蕖也是經歷過真正修羅場的人,她也感覺到了那名女子非同小可。

      顧留白輕聲說道,「陰十娘在外面的。」

      「哦?」裴雲蕖頓時放下心來。

      那沒事了。

      就在此時,三樓那身穿黑貂毛袍子的年輕人卻是已經跳了下來,幾步就掠了出去。

      「這人你認識?」

      因為陰十娘在外面,而且龍婆和徐七說不定也在看熱鬧,顧留白倒是不心急,他看著裴雲蕖的眼神,就覺得她應該認識這個年輕人。

      「說出來嚇死你。」裴雲蕖突然得意了起來。

      「??」

      顧留白不明白什麼人能把自己嚇死,還能讓裴雲蕖這麼得意。

      「這個人姓李。」裴雲蕖將聲音壓得極低,「皇帝兒子裡面排行老五。」

      顧留白愣了愣。

      是挺嚇人的。

      幽州的一處修所裡面,居然出現了一個大唐皇子。

      不過掉頭朝著那馬車和那名身穿玄甲的修行者撞出的大洞走的時候,他還是沒想明白裴雲蕖得意啥。

      就因為認得出此人?

      「顧十五,我想到你有個地方說的不對。」裴雲蕖跟在他身後往牆壁上那個洞走的時候,越發得意。

      顧留白好奇道:「什麼地方不對?」

      裴雲蕖抿嘴一笑,道:「你說為了簡單好弄,就將長安權貴分成兩黨,一黨是皇帝黨,一黨是長孫氏。現在這五皇子就不在這兩黨裡頭。」

      顧留白道:「他是抱來的野孩子?」

      「野你個頭啊。」裴雲蕖差點忍不住在他屁股上踢一腳,「你難道不知道大唐皇帝登基的優良傳統就是手足相殘,父子反目成仇?」

      「你的意思是,他和皇帝不對付,和太子也不一路,而且和長孫氏關係不佳?」顧留白有些佩服,「他這人逆天啊。」

      說話間,他已經探身穿過牆洞,一步跨在外面道上。

      道邊馬車車廂散得七零八落,那名身穿玄甲,滿臉傷疤的修行者正站在道側。

      他看著鑽出來的顧留白,頓時冷笑大喝,「你看什麼!」

      顧留白也大聲喝道:「看熱鬧呢!」

      這身穿玄甲的修行者未料到這個少年竟然如此理直氣壯,不由得一愣。

      結果少年身後又鑽出一名嬌嫩欲滴的少女,也是氣勢洶洶的一聲大叫,「看熱鬧都不行啊!」

      這身穿玄甲的修行者完全沒遇到過這種路數的,鬼使神差的說出一句,「看熱鬧可以。」

      「那你凶啥?」顧留白鄙夷道,「有毛病。」

      裴雲蕖也用力點頭,「下次不要這麼凶!」

      等到這兩人從他面前過去了,這名身穿玄甲的修行者才回過神來,明明這兩個人比他凶啊!

      但為啥自己就直接讓兩個人這樣跑過去了?

      可能是因為自己都覺得,是個人都喜歡看熱鬧,看熱鬧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

      「你們關內殺人都這麼囂張的麼?」

      顧留白一邊仔細的感知著周圍的動靜,一邊忍不住回頭看,「撞破了牆也不走,等著賠錢?一會幽州軍方就該來人了吧?」

      「大唐境內要想這麼囂張的殺人也不難,有個可以殺人的憑證就行。」裴雲蕖冷笑了一聲,「比方說讓邊軍蓋兩個戳,出個憑證,說是捕殺潛伏的細作,要麼從長安搞個海捕公文,說這人是殺人案犯在逃。或者有五皇子那種身份,隨便亮明一下,保管幽州這邊管事的點頭哈腰,沒準還要給他換個馬車。」

      「這五皇子這麼逆天到底怎麼回事?」

      顧留白一時看不到齊愈的人也不心急,畢竟有陰十娘和龍婆這樣的人在,就算方才那個抱著琵琶的女子已經追上齊愈,一時半會也不會解決戰鬥。

      而且那個五皇子追得那麼快,他嚴重懷疑這個五皇子說不定本來就是為了齊愈而來,可能也是遮幕法會上的某個香客。

      「逆什麼天啊,保自己的狗頭啊。」裴雲蕖嘲諷道:「他應該是覺得,要想擺脫大唐皇室的這種傳統,最好的辦法就是赤裸裸的表明自己對那張龍椅沒有任何興趣,但按照過往那些被砍了頭的皇族的教訓,光是佯裝狂徒啊,或者痴呆賣傻都沒用,可能最有用的法子就是真正遠離權勢的中心。所以他不僅不結交任何的權貴,而且還一年到頭在外晃蕩,還將皇室每年給到他手中的那一份錢花的一乾二淨。」

      「早知道來冥柏坡啊,做個邊軍暗樁多好。」顧留白樂了,這五皇子求生欲真的強。

      「那可不行。」裴雲蕖笑了,「那太子肯定會懷疑他出關是要勾結吐蕃人,勾結回鶻人。說不定沒過多久就要找人出去把他宰了。」

      顧留白眉頭大皺:「那這太子聽上去比我狠啊。」

      「太子狠不起來,淒涼得很。」裴雲蕖就知道顧留白會這麼說,她笑得像朵花似的,「皇帝身子骨硬朗得很,我爹他們覺得他再活個三四十年都沒問題,而且皇帝什麼事情都喜歡抓在手裡,還整天出題目考太子。」

      顧留白無語。

      那真不是一般的慘。

      隔三岔五的就大考,考不好說不定太子的位置要讓人。

      而且不是考一年兩年,一考就考三四十年。

      這何止是淒涼。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吧?

      突然之間,他眼前出現了那名身穿黑貂毛袍子的五皇子的身影。

      這人就站在一株光禿禿的大樹下。

      星光稀疏。

      冬天裡的大樹只有枝丫,沒有葉子。

      稀疏的樹影交錯落在這名皇子的身上。

      顧留白突然很同情他。

      太子的處境那麼慘絕人寰,會不會覺得如果沒有了競爭對手,他的太子之位會更加穩固一些?

      大唐皇帝考來考去,會不會到最後發現自己把所有兒子都熬死了?

      「你們怎麼也來了?」

      五皇子一轉頭,看到顧留白和裴雲蕖,頓時也一愣。

      裴雲蕖假裝不認識他,兇悍道:「看熱鬧都不行啊!」

      五皇子一愣,「行。」

      裴雲蕖翻了個白眼就往他身前走。

      五皇子好心提醒,「就是有些危險。」

      「好。」裴雲蕖點頭,「那你躲我後面點。」

      「??」

      五皇子心想難道我是這意思?

      顧留白也一本正經的說道:「沒事,別怕!」

      五皇子咧了咧嘴,不知道要說啥。

      顧留白往前看去,只見齊愈果然被截住了。

      凝立在齊愈身前不遠處的,正是那名抱著琵琶的胡人女子。

      「他們說什麼了沒?」裴雲蕖突然覺得自己的聲音有可能會露餡,於是她認真的想了想營地里段艾平時說話時什麼樣子,細細柔柔的出聲問道。

      「我來的時候到現在,他們都沒有說話。」五皇子說道。

      裴雲蕖故意道:「打架尋仇不說兩句?」

      五皇子凝重道:「看上去不像是打架尋仇,倒像是誰找來專門吃殺人這行飯的人。」

      顧留白之前有些懷疑這五皇子會不會就是那老麻雀。

      但他突然又覺得有點不像。

      因為那老麻雀給他的感覺不僅傲氣高冷,而且似乎根本不願意和人解釋。

      因為知道陰十娘就在附近,所以裴雲蕖一點也不害怕。

      看著兩個人僵在那裡,她頓時看熱鬧的不嫌事大,揮著手就叫了起來,「你們打呀!不打聊個天也行啊,就這麼站著不動是木頭人嗎?」

      也就在此時,腳步聲噔噔的響起。

      顧留白等人轉過頭去,看到是安知鹿低著頭快步狂奔而來,他手裡提著一個長布條,似是一柄劍。

      「齊哥,你的東西。」

      到了他們的身後,安知鹿兀自不抬頭,只是將手中的東西朝著齊愈拋了過去。

      齊愈也不說話,腦袋後面就和長了眼睛一樣,反手一撈,將安知鹿拋去的東西接在手中。

      那抱著琵琶的胡人女子也只是靜靜的看著。

      五皇子轉頭看了一眼安知鹿,覺得這年輕人倒是有點膽氣和義氣,但又看著安知鹿那低垂著頭不敢靠近的樣子,他就又覺得終究還是差了那麼點意思。

      看身前這兩個人多囂張。

      兩個人不但不怕扯入這種殺局,而且還讓他站後面一點。

      這樣的人,哪怕統軍上戰場,也註定是衝殺在前的悍將啊!

      也就在此時,那胡人女子突然抬頭,面色有些瘋狂般咬牙說話了。

      嘰里咕嚕!

      說話是說話,但說的是裴雲蕖和五皇子都聽不懂的話。

      裴雲蕖急死了!

      結果齊愈也開口,也是嘰里咕嚕,她依舊聽不懂!

      顧留白愣了。

      他聽得懂。

      但畫風似乎有些不對。

      裴雲蕖眼睛餘光掃到顧留白,就頓時反應過來這人聽得懂。

      「他們說什麼?」

      裴雲蕖死命的扯顧留白衣角。

      嘰里咕嚕!

      兩個人又說話。

      顧留白面色更加古怪了,他輕聲道:「女的是大食人,她一開始說,真的是你,始亂終棄的負心人!」

      「??」

      五皇子也拉長了耳朵在聽,結果和裴雲蕖一樣一下子懵了。

      顧留白接著說道:「齊愈說,是我,只是既然你都找上我了,說明這裡就已經很危險,你們快走。」

      啥玩意?

      裴雲蕖狐疑的看著顧留白。

      買兇殺人怎麼就變成愛情故事了?

      顧留白接著道:「女子說,要走也要殺了你這個負心漢再走。然後齊愈說,那你動手吧,死在你手裡比死在別人手裡好。女子說,你以為我下不了狠心殺你?齊愈說…」

      顧留白說到這裡突然斷了。

      裴雲蕖大皺眉頭,「齊愈說什麼?」

      顧留白呲牙,「不太好說。」

      五皇子看了顧留白一眼,不動聲色的遞了一個東西到顧留白的手邊。

      一個金子做的三腳蟾蜍,至少有兩個大拇指那麼大。

      五皇子看著發愣的顧留白,對著齊愈和那女子努嘴。

      裴雲蕖都看出來了他的意思。

      這金子給你,別磨嘰了,快說說他們到底說什麼了,急死個人!

      這才是真闊氣啊!

      顧留白也是驚了,接住這潑天的富貴就說道,「齊愈說這我知道,第一次上床你就挺狠的,然後那胡人女子說,放屁,你這個負心人,第一次明明是在野地里。齊愈說,那也是天當被,地當床。我們這管那種事就叫上床。」

      裴雲蕖不可置信的看著顧留白,她覺得顧留白肯定是聽不懂,亂扯的。

      然而也就在此時,那胡人女子和齊愈都不說話了,兩個人都轉過頭來看著顧留白。

      齊愈那一張老臉都通紅。

      五皇子第一個反應過來,「真這麼扯?」

      「這是我早些年的一些私人恩怨,倒是讓你們見笑了。」齊愈對著顧留白等人,尤其是對著顧留白頷首,「只是我也不妨告訴你們,我恐怕被一些厲害人物盯上了,你們看熱鬧恐怕危險極大。」

      我去!是真的!

      裴雲蕖興奮了,「我不怕危險!」

      五皇子傲然道:「危險於我如無物。」

      顧留白髮愁道:「我好害怕。」

      「怕你個鬼啊!」裴雲蕖差點呸他一臉。

      裝神弄鬼搞氣氛,還是顧十五最會。

      齊愈也從沒見過這麼看熱鬧不要命的人,一時他深皺眉頭,也不知道說什麼。

      「她這麼好的一個姑娘,你為什麼始亂終棄!」裴雲蕖倒是看熱鬧的管起家事來了,她點著那胡人女子,義憤填膺,「負心汗該剁成十七八塊餵狗!」

      「咳咳…」

      顧留白用咳嗽掩飾尷尬。

      裴雲蕖說負心漢該剁成十七八塊餵狗的時候老看他。

      我又沒當負心漢,看我做什麼?

      齊愈很無語。

      今夜那身穿玄甲的修行者到來時,他便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已然暴露,這名女子能夠跨越千里到達他的面前,必定有人推波助瀾。

      風暴已至,然而這些人卻還在看熱鬧。

      「你們卷進來,會死在這裡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很鄭重的說道。

      「沒有熱鬧可看的人生,生不如死。」五皇子負手而立,傲然說道。

      這次他搶在了裴雲蕖的前面。

      「平生就喜歡作死。」裴雲蕖說完就看向顧留白。

      讓她奇怪的是,一向很能搞氣氛的顧留白居然不說話。

      和她眼神一對,顧留白才微笑道:「我怕死了,不敢說話。」

      「過了啊!」

      裴雲蕖正覺得沒意思,那胡人女子卻是豁然抬首。

      一道陰影出現在了她的眼瞳之中。

      距離她二十餘丈的一株枯樹之上,出現了一名修行者。

      那名修行者身穿藍袍,戴著一個鐵製面具,凝立在那株枯樹最高處的一根樹枝上。

      那根樹枝不過筷子粗細,但這名修行者卻穩穩站著。

      枯樹在他腳下,明月在他身後。

      他顯得神秘而強大。

      「你要麼馬上殺了我,要麼快走!」

      齊愈面色大變,對著那胡人女子厲聲大喝。

      胡人女子寒聲道:「要死一起死!」

      齊愈怒了,「你還沒過門,死了也不能葬一塊,快滾!」

      胡人女子笑了,「不在乎。」

      嘰里呱啦,兩個人都是飛快的大食話交流。

      顧留白也飛快的翻譯,一字不落的說給了裴雲蕖和五皇子聽。

      拿了金子不能不幹活啊。

      齊愈真不知道這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是怎麼想的。

      這些年輕人都是不俗的修行者,不可能看不出那人是七品的修行者。

      唯有七品的修行者,才能將真氣流於體外,化為諸多妙用。

      這人憑藉真氣交纏樹枝,如鳥獨立在樹枝之上,在七品的修行者之中,也必定屬於一流人物。

      但這些人竟真的不怕?

      身穿藍袍的修行者看著顧留白等人,在下一剎那,他動了。

      他腳下的枯枝彎曲,然後重新繃直。

      他整個人就像是脫離了弓弦的箭矢一樣,破空飛出。

      啪!

      齊愈手中握著的那根東西外面的布條全部炸裂,內里顯現出來的的確是一柄劍,但卻是一柄無鋒的,十分堅厚,如同鐵尺一樣的長劍。

      轟!

      長劍在空中竟然發出巨石震空般的巨響,齊愈雙腳猛然下挫,他腳下的地面竟凹陷了下去。

      空中飛來的藍袍修行者右手閃電般抬起,一柄細小的劍就像是毒蛇一樣,從他的衣袖之中滑了出來。

      當!

      幾乎同時,那名胡人女子彈動了手中的琵琶。

      琵琶聲響起的剎那,胡人女子的身體裡似乎有無數刀兵在震鳴,就連顧留白都是呼吸一頓,有心神震盪之感。

      高明的音震法門?

      他腦海之中剛剛浮現這樣的念頭,伴隨著女子手指飛速的彈動,噹噹噹噹…她手中的那把琵琶發出急劇的震鳴,原本應該玉珠滾動般的聲音,交織著她體內真氣的震鳴,竟似無數人在敲著金鐵,震得人心臟都似乎要從口中蹦出來。

      的確是極為高明且罕見的音震法門。

      大食人什麼時候會這樣的法門?

      那藍袍修行者身體微微顫抖,身上綻放出一圈圈迷離的光暈,似乎也受了這音震法門的影響,只是他手中細小的長劍卻是毫無停留的在齊愈的長劍上一點。

      蜻蜓點水般的一點。

      藍袍修行者身上響起狂風呼嘯的聲音。

      他整個人似乎被震飛了出去。

      然而齊愈手中那柄鐵尺般的長劍,被他劍尖所點的部位,卻是發出砰的一聲輕響,有一團黃霧炸了開來。

      齊愈一聲悶哼。

      他直接棄劍!

      沉重如山的身體硬生生從地上拔起,往後跳出。

      就連看熱鬧的顧留白都馬上嗅到了一股腐臭的氣味,就像是有人瞬間砸出了數百個發臭的雞蛋。

      「墮落觀修士!」

      五皇子和裴雲蕖同時面色大變。

      前朝餘孽!

      大隋王朝的皇宮裡頭,有一座無名道觀十分神秘,大隋王朝的皇帝以國師之禮對待道觀觀長,等到隋末各地義軍開始和隋軍廝殺之後,這無名道觀之中的道士隨軍征戰,天下人才知道這座道觀之中的道士詭異到了極點。

      不僅是毒、蠱之術都十分精通,他們真氣法門尤為可怖,凝練出的真氣,有污穢瓦解其它修行者的真氣之能。

      被他們殺死的修行者,連屍身腐爛的速度都遠超正常的屍身。

      早上殺死的修行者,傍晚就會開始腐爛。

      不分季節,冬天也是如此。

      大隋王朝這株大樹倒了之後,皇宮裡頭的這座無名道觀自然也消失了,但是這一脈的修士卻一直未絕。

      過往數十年裡,這一脈的修士出現就伴隨著死亡和腐爛,被大唐的各修行所稱為墮落觀修士。

      因為其所擅法門陰毒詭異,真氣又有這樣的特性,這些人行事起來又完全無法琢磨,所以墮落觀這三個字,就標誌著強大和神秘。

      墮落觀的修士在外行走都戴著獨特的鐵製面具,真氣和面具交纏之間,會產生一些如鏽蝕般的詭異變化。

      只是墮落觀的修士十分稀少,但凡出手,往往伴隨著極大的變故,所以哪怕之前一眼就看到這人戴著鐵製面具,五皇子和顧留白也都沒有第一時間聯想到墮落觀。

      齊愈丟開手中的劍,往後一個大跳,體內的真元還如同大船破浪般不斷嘩嘩作響,明顯是已經吃了悶虧。

      這墮落觀修士在空中飄飛,還有閒情轉頭看了顧留白這邊一眼,看到五皇子和裴雲蕖面色大變,鐵製面具之中,頓時發出得意而又怪異的笑聲。

      裴雲蕖頓時就不樂意了,她面色驟沉,「笑你個屁啊。」

      這墮落觀修士笑聲一頓。

      他怎麼都沒有想到,這嬌嬌柔柔的少女不僅不害怕,而且脾氣還這麼大。

      當!

      胡人女子手中的琵琶再次發出震鳴。

      墮落觀修士面上鐵製面具一震,鐵製面具的孔洞之中流淌出黃色的氣霧。

      這些氣霧接觸鐵製面具,竟絲絲作響,它們消散時,鐵製面具上出現了些斑駁的鏽跡。

      墮落觀修士渾身的氣機卻是穩定至極。

      他落地的剎那,雙足足尖同時發力,在地上一點。

      唰!

      他的整體以一種不合道理的速度,貼地飛起,手中細小的長劍指向已經擋在齊愈身前的胡人女子。

      胡人女子手中琵琶發聲如千軍萬馬在交戰,但墮落觀修士卻似乎已經不受影響,他手中細小的長劍劍身漸漸發黃,有腐臭的氣息擴散。

      胡人女子僵在當地,一動不動。

      裴雲蕖以為她已經束手無策,但就在此時,胡人女子右手驟然抬起,她的手上嗤的一聲爆響,一道赤金色的劍光以驚人的速度激射而出,打在那墮落觀修士的胸口。

      啪!

      墮落觀修士通體一震,再次像落葉般往後飄去。

      劍煞術?

      顧留白驚呆了。

      之前他剛剛從藍玉鳳的手中得到了養龍訣的天龍焰法門,那時他便聯想到了太陰劍宗的劍煞術。

      結果眼下這胡人女子就施展出了劍煞術。

      音震法門,劍煞術。

      這一樣樣高明且絕對稀罕的法門,居然同時出現在了一名胡人女子身上。

      一道劍煞擊中這墮落觀修士的胸口,這名胡人女子根本不停。

      她左手五指在琵琶上一撥,當的一聲震響,與此同時,她往前掠起,右手又是嗤嗤打出兩道劍煞。

      若狂風中落葉飄飛的墮落觀修士如斷線風箏一般悽然斜飛,撞在道邊的院牆上,轟然墜地。

      然而這胡人女子面上沒有絲毫得意之色,她看著那名墮落觀修士墜倒之處,臉上浮現的全是警惕的神色。

      墮落觀的修士緊貼著牆壁,緩緩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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