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山界。
“怎麼又種死了……”
鄭法坐在自家小院中，聽着鄭母抱怨着。
因爲鄭家如今已經沒有了田地，鄭母又閒不下來，就折騰自家院子。
旁人種花種草，鄭母就是想種點菜。
她在院角開了兩塊菜畦，試了幾次。
但那些種子都是玄微界進口來的，大部分是給錢真人他們實驗用的，不貴，但在九山界也種不活。
章師姐帶着蕭玉櫻也坐在一旁，看着身爲掌門的鄭法聽鄭母輕聲地抱怨，也不說話，就靜靜聽着。
過了會，鄭母纔像是說滿意了，有點不好意思一樣，起身去廚房給他們做飯。
今日是鄭法請蕭玉櫻來自家做客，順便吃頓飯，章師姐算是作陪。
蕭玉櫻也爽快赴約，她也明白，這是鄭法對自己的一種感激——
她去請軒華夫人之事，對她來說其實沒多大好處，鄭法此舉，大概是領了她的情，也表達了更多的親近之意。
蕭玉櫻心中還蠻新奇的……
畢竟身爲元嬰，她早就不吃凡人的飯食了。
去凡人家做客，也是她未曾經歷過的事情。
要知道，她本就出身不錯，又天資過人，一早就被師尊收入門下——幾乎沒經歷過什麼凡俗生活。
甚至，她也明白鄭法是用了心的。
自己其實什麼都不大缺。
靈石？寶物？傳承？
九山宗想給，她還看不上呢……
最重要的，她都隱隱覺得鄭法居然莫名的瞭解自己——
她請軒華夫人，只是她願意去請。
若鄭法想給這個給那個……
她想到這裡就撇撇嘴，身體往椅子上一躺，心中就明白鄭法想說的話了——
請你吃一頓飯，不是因爲你的援手只值一頓飯，是我記在了心裡。
多了，怕貶低了你。
蕭玉櫻笑了下，忽然覺得鼻尖的飯菜味道，又香了幾分。
……
鄭法倒是沒空想這麼多，他請蕭玉櫻，確實是爲了表示感謝——另一方面，也是休息休息。
畢竟煉製瀚海外丹，九山宗高層幾乎是全員出動，耗時一個多月。
身體不累，但心神也疲憊了。
但鄭法也未能完全不理事，他手中捏着幾道傳訊符，依次看着。
這些傳訊符多的是七少爺傳來的，這人大事小事都要寫寫，傳訊符又瑣碎又密。
不過這樣鄭法也算安心——這說明七少爺在百仙盟活得挺滋潤的，傳訊符跟不要錢似的用。
另一部分自然是無雙會傳來的各路消息。
燕無雙已經回了天河派，但暫時沒有特別重要的消息傳來，只有些旁的傳聞，大概是無雙會其他成員收集的。
“太上道上代道子姜成空……”
鄭法放下一枚傳訊符，呢喃說道。
“怎麼了？”
章師姐問道。
“此人說是來支援百仙盟，但卻一路都在拜訪其他仙門，似乎一點都不急。”
鄭法說實話，有點看不懂這人的操作。
其實他甚至看不懂如今的局勢：
大自在魔教和百仙盟爭鬥的烈度似在上升，但卻遠遠低於鄭法的所想。
“不都是如此麼？太上道和大自在魔教這等頂級勢力，短期內哪能分出勝負來？”
章師姐疑惑地看着鄭法，顯然不知道他爲何不理解。
“……”鄭法有點默然，嘆道，“是我想錯了……”
他忘記了，自己的時間觀和玄微大能完全不同……
一旁的蕭玉櫻也說道：“太上道這個門派，極爲神秘，我師尊曾說過玄微五宗中，論底蘊深厚，恐怕首推太上道。”
“……”
鄭法聽着，臉上露出思量神色。
“姜成空我知道，此人應是一萬三千年前的天才修士……如今起碼是化神。”蕭玉櫻補充道。
“他當年幾乎蓋壓一代，我在那個時期的秘境中，經常見到這個名字……那些修士提及此人，無不是羨慕，嫉妒甚至是恐懼……”
“這樣的人和大自在魔教爭鋒……我看不說一年半載，百年千年都是小事。”
聽完蕭玉櫻的補充，鄭法也明白了這位上代道子的能力。
“而且，他也不用急……”蕭玉櫻繼續道，“玄微界可以說萬年不變，等一等，出不了什麼大事。”
鄭法聽着心中也覺得有道理——
化神修士，元嬰修士對時間和時局的看法，與鄭法自然不同。
特別是玄微界的發展其實相對緩慢，他們自然不急於一時，謹慎一點。
但……
萬年不變麼？
鄭法看了眼天空，天空中霧濛濛的，看不清太陽在哪裡。
一萬年太久啊……
……
鄭法翻到下一封傳訊符，傳訊符是七少爺發來的，
信中只有一段影像，七少爺的聲音像是旁白：
“這是百仙盟的一處靈田所在，前些日子被那些魔崽子突襲了……”
畫面中，是飽經蹂躪的田地。
稻田已經乾枯，菜地一片零落，腳下的泥土隱隱血紅，遠處的房舍只剩半壁。
七少爺的聲音中不知是恐懼還是壓抑：
“三十二個同門身死，兩萬多個凡人流離失所……每天都有這樣的事情，每天都有。”
不只是鄭法，便是蕭玉櫻和章師姐都是無言。
“多好的地啊……”
忽然，身後傳來了鄭母的說話聲，她端着剛出鍋的菜，大概是看到了方纔的影像。
見鄭法三人回頭看她，她臉色稍稍有些窘迫，小聲說道：
“這地，好好種點田，日子都有滋有味的。”
鄭法笑了下，開口道：“是啊，種點田多好。”
……
“掌門！掌門！靈木化生法，我們弄出來了！”
九山宗的種田大將錢真人跑到鄭法身邊，興奮地說道。
“真的？”
鄭法也頗爲振奮。
靈木化生法——就是九山版本的原質體融合技術。
他和錢真人說這個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細胞融合還好說，採用一定的電場誘導就可以。
但植物細胞壁這玩意實在是難弄——原質體融合第一步，就是要去除植物的細胞壁。
在現代當然有各種方法，比如利用相應的酶。
但九山界卻沒這個技術。
若不是有顯微法陣和龐師叔的洞虛靈眼，他們甚至連細胞壁都夠嗆看到。
沒想到這麼快，錢真人就給了他一個驚喜？
“也不是我們的功勞，龐太上，還有林真人，都給了我們不少幫助。”
“林真人？”
“林不凡，林真人。”
錢真人的話，讓鄭法都愣了。
大自在魔教叛徒林不凡，又立功了？
“他做了什麼？”鄭法不免好奇地說道。
“他有一門血煞法，腐蝕性極強，修士都受不住，在顯微法陣下中精確控制，用來腐蝕那什麼細胞壁，效果極好！”
……大自在魔教弟子，渾身是寶啊！
也不知道燕無雙對人口買賣還有沒有興趣？
……
鄭法找到章師姐，告訴她這個好消息，也讓章師姐給錢真人和林不凡加上相應的善功。
見他笑得開懷，章師姐臉上也有些笑意：“靈木化生法有了，咱們培育靈植可就簡單了！”
鄭法也輕輕點頭。
“不單單是靈植，普通的作物也有辦法了……”
無非就是將九山界的作物和外界的靈植甚至菜種融合，看看有沒有能夠適應九山界的新品種。
技術水平到了，成果只是時間問題。
這種技術，對章師姐他們這種高層修士意義沒那麼大。
但對九山界底層，卻又意義太高了。
“是，你娘該是有菜種了……”
章師姐笑道，即使是這事情對她沒什麼好處，但笑容的喜悅卻又十分真摯。
鄭法呆了呆，眨眨眼睛，忽然道：“師姐……”
“嗯？”
“謝謝你……”
鄭法突然發現，自己記着宴請蕭玉櫻，但章師姐默默爲自己做得實在太多。
雜事幾乎都是她在承擔。
如靈木化生法這種技術，如金丹工程這種技術。
對她好處都不多，但背後卻滿是章師姐的努力。
他執掌九山宗如今漸漸地如臂使指，其實有很大部分是章師姐的功勞。
要知道，章師姐的傷勢到現在都沒好。
只是這種支持，對鄭法來說，太過自然，也太過習慣……
竟讓他莫名其妙的忽視了。
章師姐看着他，忽然不笑了，臉色竟有些冷淡——像是在其他弟子面前一樣。
“師姐？”
“你可以謝蕭玉櫻……”
“嗯？”
“我不用你謝。”
“……”
“我不准你謝。”
……
蕭玉櫻心神一動，總覺得有人在背後蛐蛐她。
“在想什麼？”
坐在她身旁的軒華夫人問道。
蕭玉櫻搖搖頭，看着軒華夫人。
她倆此時是在九山界外，軒華夫人的小院中。
“你和九山宗，如今到底是何關係？”
軒華夫人打聽道。
蕭玉櫻眼神愈發古怪，看着她，不說話。
“我回去試了試那玉筒中的外丹煉法……”
軒華夫人臉一紅，小聲說道。
“有用？”
“有點小問題，但……節省了不少材料和靈力。”
軒華夫人老老實實地道。
蕭玉櫻點點頭，也明白軒華夫人爲何有點前倨後恭。
她也有如此感覺。
她在雷法上也算天才，唯獨如此，才明白《電磁學》中的深邃。
軒華夫人在煉器上造詣不俗。
一個外丹法，對她來說自然不算什麼。
但背後透露出來的東西，卻足以讓她動心。
可以說，越是天才，就越是明白九山界種種知識的奇妙。
也就是有九山界相隔……
“我和九山界算是相互合作。”蕭玉櫻解釋道，“鄭法沒限制我的自由，其實說起來，他非常大方。”
這也是蕭玉櫻幫九山界請來軒華夫人的原因。
她自覺她講的那《考古學》，比不上她在九山界所學。
因此才願意動用自己的人脈關係。
“所以……你才請我幫忙？”
軒華夫人理解了，輕輕點頭，臉上放心不少。
“那你幫我問問，我要是想跟你一樣可不可以？”
蕭玉櫻倒不驚訝，輕輕點頭，回答道：“我去問問鄭法。”
軒華夫人臉上不由露出笑容。
就聽蕭玉櫻道：“我先說一聲，若是九山界未曾對不起你，而你辜負了鄭法……我不會坐視。”
“……”
軒華夫人愣了，她漲紅了臉，顫巍巍地開口道：“我倆合作千年了，不提交情，狼狽爲奸都有些姦情了……你這麼威脅我？”
“嗯！”
“你莫不是真傾心於鄭法吧？”
軒華夫人瞪着眼，語氣驚悚。
顯然，她之前是開玩笑的，但現在……真有點信了。
蕭玉櫻擡頭想了想，開口道：“無論什麼，我都不想和人分享。”
“嗯？”
軒華夫人沒聽懂，但也看出來了，蕭玉櫻和鄭法大概不是那種關係。
“那你和他？”
“……一頓飯的交情。”
“你被奪舍了吧？”軒華夫人更驚悚了，她抿了抿嘴道，“不然你別問了，我有點害怕……”
……
“軒華夫人想來？”
鄭法其實也不驚訝，他將那個玉筒給軒華夫人看，自然也有這個小心思……
如此妖嬈的知識，誰看誰不迷糊？
他想了想，朝蕭玉櫻問道：“蕭仙子……你覺得呢？”
畢竟他對軒華夫人也是一面之緣。
玄微界關於此女的傳聞未免不盡不實。
最瞭解她的，反而是蕭玉櫻。
“……若是期待她守口如瓶，寧死都不吐露九山界的秘密……那應該不行。”
蕭玉櫻輕聲道，一點都沒有爲軒華夫人說話的意思。
“但是你若是能帶給她足夠的利益，她也很難背叛你。”
鄭法聽明白了。
蕭玉櫻不是在爲軒華夫人的品德擔保，但是很認同此女的理智。
簡單來說，這位軒華夫人的忠誠來源於權衡利弊。
他想了半天，開口道：“其實我九山界已經開始對各種傳承和知識分級了……”
蕭玉櫻點點頭。
“若是外人想要在我九山學習，就要對我九山作出相應的貢獻。”鄭法看了眼章師姐，說着之前就商量好的規則，“這貢獻也是用善功衡量，但要求會比九山內部的人員高很多。”
“意思是，若是軒華夫人想要學習《電磁學》，就不是像仙子你這樣……而是要通過各種貢獻來兌換學習機會。”
“……”
蕭玉櫻皺起眉頭，半天才聽明白。
這其實就是一種留學制度，如今的九山界教育，其實更接近於義務教育。
但這個是對九山界內部子民來的——說到底，對九山界裡面的人，鄭法是有很高的掌控力的。
但軒華夫人不同。
此人對九山界並無貢獻，也沒有什麼忠心可言。
那你交點高昂學費……不過分吧？
“這貢獻怎麼說？”
“像仙子你一樣，當老師也可以，我給她算課時費。”
“或者給我九山界帶來各種資源，也行。”
“哦，若有意入我九山宗，那自然一切好說。”
鄭法詳細解釋道。
蕭玉櫻聽明白了，這要求其實比她之前嚴格多了。
比如《電磁學》，她雖然也在當老師，但其實並未嚴格的劃分什麼貢獻點——幾乎是她想學，鄭法就願意教。
但軒華夫人卻沒這個待遇，已經開始明碼標價了。
“那我？”
蕭玉櫻忽然問道。
“蕭仙子你自然是不同的。”
九山宗和蕭玉櫻也算是患難之交了……
蕭玉櫻抿了抿嘴巴，忽然看了一旁的章師姐一眼。
章師姐：“？”
……
“虧大了！”
九山界中，軒華夫人跟着蕭玉櫻，口中嘀嘀咕咕道。
“看一個什麼《金丹工程》……我這十年賺的靈石，全給九山宗了！”
說着這話，她滿臉心疼，簡直有如心肝被挖了一樣的痛。
“鄭法不是說了麼？你若是拿傳承來換，便宜許多。”
軒華夫人抿着嘴，冷笑了一聲：“當我傻啊？”
“那對九山宗這也是絕密傳承，給你看多要你點靈石怎麼了？”
“我哪知道……這玩意行不行……”
蕭玉櫻看了眼口是心非的軒華夫人，這人選《金丹工程》，自然是因爲鄭法說項目與那外丹法有關。
“不行你就多給點意見……”
想起鄭法另外一個要求，蕭玉櫻補充道。
“你還真替那鄭法說話……”
“你知道我去觀摩金丹工程要多少靈石麼？”
“多少？”
“不要。”
“……”
軒華夫人瞪着眼，看着她。
“你說，我該不該替他說話？”
軒華夫人臉皮抖了抖，不想理她。
……
兩人走到大學島的一隅，此處已經是變了個模樣，一個棱角分明，方方正正的院子坐落在此處。
這院子與玄微界的大部分建築看起來風格迥異。
院牆極高，牆面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個黑鐵模樣的大門，擋住了外界的目光。
走進院子，就看到鄭法帶着一羣人正站在一個怪模怪樣的金屬倉前。
這金屬倉像是個糖葫蘆，三個圓滾滾的倉體上下相連，其上還有幾個方形的洞口，能看到裡面密佈的各種紋路。
這玩意極大，立在地上，竟有十來丈高，五丈多寬。
一羣人站在這東西面前，顯得有些渺小。
“這是……”軒華夫人有點猜測，但又不敢置信。
“丹鼎。”
鄭法見到是她，也不驚訝，解釋道。
“這是丹鼎？”
軒華夫人看這這毛毛蟲一樣的玩意，瞠目結舌。
鄭法笑了笑，心中忽然冒出一句話：
你的下一個丹鼎，何必是丹鼎……
……
他倒不是真要標新立異，某種程度上，是隻能如此。
《金丹工程》項目組的弟子，能力還是有些欠缺。
造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丹鼎……其實還是困難了些。
那他乾脆就換個思路，只按照自己和程運總結出來的原理，根據觀察到的經驗，造了這麼一個東西……
一方面，這玩意大了，對工藝的要求就低了。
所謂傻大黑粗。
另一方面，造大了，對煉製外丹的過程也有些幫助，既便於觀察，又便於施法。
甚至能夠進行一定的流水線作業……
既然能力不夠，鄭法乾脆就將外丹的煉製過程再度分解，讓龐師叔等人帶着不同的弟子，分別負責一部分煉製。
如此一來，對手藝的要求就更低了。
簡單來說，就是隻要符合總結出來的原理，其餘的一切經驗規則，都被鄭法拋棄了。
可以說，這玩意除了醜一點，基本上毫無缺點。
美不美是另外的事情，但九山宗如今，追求的就是個能用……
……
鄭法朝兩人點了點頭，又看向周圍。
章師姐，龐師叔，師尊帶着《金丹工程》項目組的弟子，都看着鄭法。
鄭法深吸一口氣：“神霄外丹，第一次煉製，啓動！”
章師姐一揮手，將收購而來的天罡地煞之氣投入丹鼎。
她身後的弟子紛紛打出法訣。
軒華夫人抿了抿嘴，只覺得有種從未見過的東西，撲面而來。
不是，我就回去了幾天啊……怎麼看不懂你們在幹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