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像機對準了落日。

  顧非和張成功坐在台階上，拍下的是兩個人的背影。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兩個人肩並肩坐在一起。

  張成功手裡拿著兩個橘子，遞給顧非一個，這是他們剛剛吃剩下的。

  「表現不錯，是時候給你配一個生死搭檔了。」

  「生死搭檔？男的女的？」

  「你說呢？」

  「那當然是女的好……漂亮嗎？」

  「這重要嗎？」

  「重要，這關乎到我的學習動力。」

  「你的學習動力，和她漂不漂亮有直接關係？」

  落日的背景下，兩個人像是好友一般的聊天。

  比起直接拍正面，似乎多了幾分溫馨。

  「那要是我不滿意，可以換嗎？」

  「你說呢，事關生死，獨一無二，怎麼換？」

  顧非伸了個懶腰，長長舒了口氣：「那麻煩可大了。」

  「我對於女人這個題目，向來做的不夠專一。」

  「到底漂不漂亮？」

  「有沒有照片啊？」

  張成功也站了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

  落日的餘暉照耀下，

  一張林瑾穿著軍裝的黑白照片出現在鏡頭裡。

  緊跟著便是顧非愣住的面孔。

  「卡！」

  郭宇軍大喊一聲。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原來戲還能這麼演，一個表情沒有，全靠背影去支撐。

  這還要兩個出名的演員去演？

  隨便找個群演不就行了。

  不過周淺淺和喬欣雨卻知道，能把背影演好，更不容易，動作大了，背影顯得浮誇，動作小了，展現不出來人物的狀態。

  距離，空間，光和身影的交錯。

  都需要演員去把握。

  ……

  洗手池邊。

  林瑾扮演的於曼麗正在不緊不慢的洗衣服。

  周圍傳來其他人聊天的聲音。

  「聽說了嗎？馬上要分搭檔了。」

  「真的？」

  「我可盼到這一天了。」

  「聽說這次要按學院履歷來分。」

  「小學畢業和小學畢業的，初中和初中的。」

  「這是什麼分法？」

  「當然要這麼分了，那要不然以後合作的時候，互相說什麼都聽不懂，這怎麼執行任務啊。」

  林瑾的頭微微抬起，似乎是聽到了，又似乎毫不關心。

  這樣的戲換一個人來演可能真做不到那麼自然。

  但是林瑾不一樣。

  這壓根就是林瑾的日常生活狀態。

  「哎，同學，你什麼學校畢業的？」旁邊的演員問像林瑾。

  林瑾搓洗衣服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哎，同學，我怎麼沒見過你啊，你叫什麼？」

  林瑾眉頭皺起，緩緩轉過臉。

  「同學，我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

  話沒說完，這個演員就被另外一個演員拽了過去。

  「她你都不知道，這是咱們學校出了名的怪人，跟誰都不說話，據說姓於，來歷神神秘秘的，連教官說起她來都得躲著人，說她之前還有個名字叫……」

  於曼麗洗衣服的手停了下來，然後對著那個嚼舌根的人上去就是一腳。

  接下來便是一出打戲。

  顧非站在一旁，暗暗嘀咕。

  「你們這群爺們，下手可輕點。」

  「那可是我媳婦。」

  「看來我老婆還是挺有暴利風範。」

  「以後我可要小心點。」

  「回去查一下，以後還有沒有和她的打戲。」

  「要是有，我堅決要用替身。」

  林瑾那可是真踹啊！

  郭宇軍拿著對講機，喊道：「顧非，該你上了！」

  「啊？」

  顧非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下面一幕就是自己上去被林瑾一個過肩摔摔在地上。

  「郭導，要不換個替身吧？」

  「嗯？」

  郭宇軍眉頭微皺：「說的也對，林瑾摔你這麼大體重的男人，肯定摔不動。」

  「……」

  顧非無語，我是那個意思嗎？

  林瑾這時走了過來：「導演，沒事，我能摔的動，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練這個過肩摔，應該沒問題。」

  什麼叫應該沒問題。

  我有問題好嗎？

  「那要是沒問題，咱們就開始吧。」郭宇軍嘴角含笑，漫不經心的看了顧非一眼，心裡忖道，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劇組各部門準備就緒。

  林瑾保持冰冷的面容，往前走著。

  突然，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打了人也不道歉呀？」

  林瑾拽住這隻手，直接一個過肩摔。

  「等等。」

  顧非眉頭微皺：「我覺得過肩摔不太好，要不你來個迴旋踢怎麼樣，別踢的太重，我順勢往後一飛，還有氣勢。」

  「我覺得過肩摔就挺好。」郭宇軍搖搖頭，否定了顧非的意見。

  「好吧。」

  顧非憤恨的瞪了郭宇軍一眼。

  郭宇軍毫不在意：「各部門準備，艾克神！」

  打板聲一響。

  「打了人也不道歉啊？」

  顧非手剛搭上林瑾的肩膀，直接被林瑾拽住胳膊，這次沒等顧非反應過來，只感覺身體凌空而起，撲通一下，硬生生的摔在了地上。

  看看。

  看看。

  咱們的演員就是敬業，換了別的劇組，這樣摔在地上，保不齊要休息三五天，就是開拍之前，肯定要換替身。

  郭宇軍美滋滋的讚嘆了一下。

  想到替身，這才想起剛剛顧非的話，這小子剛剛說的替身應該是說他自己吧，嗯，我什麼都不知道。

  誰讓這個小子，拍《夏洛特煩惱》的時候都不讓我導戲。

  留那麼幾個鏡頭給我，都不夠過癮的。

  林瑾拍了拍手。

  雖然很心疼顧非被摔在地上，但是這種感覺……真好。

  顧非躺在地上，兩眼冒金星。

  得虧專業訓練過。

  不然這一下，誰受得了啊。

  看著林瑾一副舒服的表情，顧非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這要是結婚以後經常來這麼一手，老子不得少活幾十年？

  以後還是不能跟老婆吵架。

  就算吵架，也堅決不能動手。

  婚前，一定要把這份「婚前協議」簽上。

  一定！

  ……

  兩個月一晃而過。

  顧非和林瑾在片場不停的「秀恩愛」，這段時間拍戲也讓兩個人感情升溫了不少。

  靳小年卻有幾分頭疼。

  顧非兩個月前在敦煌獎的頒獎現場吹過了牛逼，然後便銷聲匿跡，一時熱度過去之後，卻淪為行業笑柄。

  雖然巔峰影業發展的不錯，但總歸是按部就班。

  想要顛覆橙光，只能說痴人說夢。

  顧非這天難得休息，就收到靳小年的電話，說本來有個宴會想要推掉，但是因為呂老強烈要求顧非出席，只能打電話給顧非商量，顧非想了半天，問了一句：「誰是呂老？」

  「燕大的教授，呂旬。」靳小年說道。

  「哦，想起來了，還有別人嗎？」顧非皺眉道。

  「還有喬姐。」靳小年思量了一下：「也有譚耀東和其他幾個學生。」

  顧非聽了這話愣了一下，這明明是一個文學圈的聚會，邀請自己幹什麼？

  「飯可以吃，在哪兒？」顧非決定還是去看一看。

  畢竟呂旬是文學圈泰斗，雖然自己和文學圈不搭邊，但是呂旬當初幫過自己，如果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就有點太不講究了。

  靳小年要知道他的想法肯定直撇嘴。

  剛剛連人是誰都沒想起來就講究了？

  「全聚德。」

  全聚德當然不是燕京的那一家全聚德，而是在JH市里，這段時間一直吃劇組盒飯，林瑾前幾天還說吃盒飯吃的胃疼，今天乾脆帶上她。

  中午十一點，到了全聚德樓下。

  上了樓，包間內已經做了四五個人，喬欣雨也在裡面，喬欣雨的旁邊坐著她女兒欣欣，欣欣旁邊坐著文壇翹楚譚耀東。

  顧非微微一笑，恭敬的和呂旬打了聲招呼。

  「你就是顧非？」有人問道。

  「對啊，我就是顧非。」顧非笑著伸出手：「初次見面，就不一一介紹了，我是巔峰影業的老闆，顧非。」

  「你好，我叫黃東光。」

  「你好，我是章越。」

  「你好，我叫周樹人。」一個青年人站起來介紹自己。

  顧非愣了一下，這名字起的特別好。

  就是不知道他會茴香豆的幾種寫法？

  「顧總，請坐。」

  顧非剛要坐下，欣欣不樂意了，推了推譚耀東：「譚叔叔，麻煩你讓一讓，我爸爸要坐這裡。」

  譚耀東一臉尷尬。

  喬欣雨微微歉意的對譚耀東笑了笑，但是卻沒有反駁女兒話的意思。

  呂旬眉眼低垂。

  譚耀東只能挪了挪位置。

  顧非很是抱歉，說道：「譚老師，麻煩您再讓一讓，我女朋友，林瑾，可能要坐這裡。」

  譚耀東：「……」

  太欺負人了。

  顧非和林瑾落座之後，說道：「不好意思，劇組的伙食太差了，帶著女朋友過來蹭飯。」

  「沒關係，林大明星能來，蓬蓽生輝。」呂旬笑道。

  在場的人面露震驚，他們這才發現，顧非說的女朋友林瑾，居然是那個大明星林瑾，不是說他們之間的戀情是假的嗎？

  難道是真的！？

  林瑾也沒想到顧非會大大方方的承認自己的身份，心裡一時美滋滋的。

  譚耀東見顧非說林瑾是他女朋友，也沒有了太大敵意，看顧非也順眼起來。

  「顧總，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跟你聊聊天，雖然你是演藝圈，我們是文學圈，不過你的那首詩，讓我們文學圈對你敬佩的很，加上前兩個月你在敦煌獎的一番言論，我們也剛好想和你探討一下未來的影視文學和正統文學的交流方向。」呂旬扶了扶金絲眼鏡說道。

  「呂老，你過獎了，我只能說一些淺薄之見而已。」顧非卷了一卷烤鴨遞給欣欣，又卷了一卷遞給林瑾。

  「很多人說你敦煌獎上的言辭不過是誇大之言，你怎麼說？」

  「他們說我誇大，就誇大吧，時間會證明一切。」

  「未來真的會以作品說話？還是流量為王？」譚耀東問道。

  「這話你替誰問的？」顧非看著譚耀東笑眯眯的道。

  「我當然只是好奇，最近關注了一下演藝圈，發現很多人都在討論你當時的言論。」

  「我只能先做好自己，當然我從來不否認流量能夠帶來利潤，但是對於藝人來說，長久的發展，必然是要用作品說話，而且只有用作品說話，娛樂公司才能走上巔峰。」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他們雖然不懂，但是也知道現在很多娛樂公司的模式。

  好的作品，不一定有好的口碑，好的口碑，不一定有好的回報。

  想賺錢，還是流量至上。

  「顧總，能問你個事嗎？」那個叫周樹人的年輕人問道。

  「嗯？」

  「傳統文學如果作為影視改編，有市場嗎？」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有些尷尬，哪有這麼問的，雖然傳統文學一直不好賣，但是文學圈的人不會承認啊，紛紛朝他使眼色。

  「當然有，不僅傳統文學，網絡文學，只要是有受眾的文學形式，都有市場。」顧非說道：「文學所帶來的作品，比流量有用的多。」

  「那你這段時間一直沉寂，橙光那邊的流量偶像已經開始賺錢了，你能打的過橙光嗎？」

  顧非聽到這話，把手裡的烤鴨卷放下，目光中帶著幾分銳利看著他道：「橙光？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好一個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呂旬猛的一拍桌子。

  對著在場的人說道：「來之前我就告訴你們這趟必須來，現在就沖這一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趟你們來的就不虧。」

  顧非這話不可謂不狂，現在橙光娛樂遍地開花，各大綜藝都能見到橙光娛樂的藝人蹤影。

  反觀巔峰影業，仿佛消失了一般。

  「之前顧總對於劉東的觀點並不認同，但是橙光現在的發展勢頭很猛，這個和我們傳統文學類似，比如我們寫出的作品可能很好，但是沒有市場，沒有人追捧，一樣寂寂無名，或許這才是市場經濟的規律。」

  「這種規律是一種假象，好的作品必然會被觀眾認可，這個世界有兩種人，一種人是坐吃山空，吃餅只吃眼前的一圈，早晚餓死，還有一種，認真的發掘自己的能力，請相信，世人的眼睛是雪亮的，總有一天，世人的精神需求，要超過那些無趣的浮華。」

  顧非看著現場的這些人，他們是文學圈的精英，他們才會是未來好作品的產出者。

  而不會是靠著顧非一路的抄抄抄。

  「如果一個社會追求的不是卓越的精神，追求的不是優質的作品，那迎接他的一定是滅亡。任何行業都是這樣，我敢斷言，流量時代終會過去。」

  顧非沉聲道：「而且我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