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開心縫紉機有多火。

  陳楠記得前幾年她還在央戲上學的時候，學校里專門把開心縫紉機的幾個老師請到學校里來教他們表演。

  當時的大教室被擠得，人山人海。

  也就是短短几年時間，開心縫紉機便從當年萬人空巷的追捧，到如今淪落到在蘭溪這個小縣城門可羅雀。

  當時縫紉機有兩個台柱子。

  一個名字叫洪燁，一個名字叫何冰。

  一男一女。

  可惜，何冰後來被一家實力雄厚的娛樂公司挖去，從此走上了正劇明星的道路。

  雖然洪燁心存芥蒂，但是大家都知道，喜劇已經開始沒落了，只有轉型，才有活路，他總不能攔著何冰去賺錢。

  所以他便將心裡的不滿遮掩了起來。

  原本他想著憑藉自己，依然能夠撐得起開心縫紉機，可隨著何冰的出走，縫紉機所遇到的問題越來越多，沒有了何冰的配合，洪燁也從此一蹶不振。

  縫紉機開始沒落。

  縫紉機的沒落，也象徵著喜劇的沒落。

  而比起這些，更讓洪燁鬱鬱寡歡的，是失去何冰的友誼。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失去多年友誼更讓人痛心的了。

  顧非在去蘭溪的路上，把洪燁和縫紉機喜劇團了解了一遍，從履歷上來看，無論是外形還是演技，洪燁都很適合夏洛這個角色。

  問題是，洪燁願意演嗎？

  顧非一行三人來到蘭溪縣城一個偏僻的門面跟前，從旁邊昏暗的樓道走上去，二樓才是縫紉機表演的地方。

  賣票的小姐姐就在樓梯口擺了張桌子。

  三張票，四十五塊。

  比去動物園還便宜。

  「郭導，你確定這裡是縫紉機喜劇團表演的地方？」陳楠狐疑的問道。

  「洪燁下午給我發的地址……喏，門牌子上不是寫著嗎……」

  「咱們進去等等吧。」

  顧非實在受不了賣票小姐姐看他的眼神，回頭看了看陰暗潮濕的樓梯，似乎還是進去比較穩妥。

  長得帥也挺苦惱。

  進了二樓，才忽然覺得這裡確實是表演的地方。

  表演的台子，觀眾的椅子，整整齊齊，就連每一張桌子，每一塊地板，都擦的鋥亮反光。

  郭宇軍想去後台。

  可惜被一個女人攔了下來。

  「我找洪燁。」

  「不好意思，來這兒的都找洪燁，也沒誰找綠葉的。」

  「我和洪燁約好了今天見面。」

  「大爺，您甭忽悠我了，我一個月起碼要攔兩三回你這樣的客人，可是規矩就是規矩，洪老師在創作，他創作的時候不能被打擾，這是規矩。」

  女人嗓門有點高，雙手叉腰，絲毫不留情面。

  「郭導，沒事，我們等等。」

  「還是這位帥哥懂事。」

  女人笑著給他們三個人搬了椅子，目光在顧非身上停留了兩秒：「你們是從外地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從外地來的？」顧非笑了笑，和女人聊了起來。

  女人撇撇嘴：「本地人誰還來看啊，免費送的票……」

  她忽然打住了話頭，因為好像說漏了嘴，畢竟面前三位客人還花了四十五塊錢，總不能讓人家覺得花的冤。

  顧非不以為意。

  聊了一會，他打聽出來這個女人叫包靜，這裡人都喊她包不靜，因為她很難安靜下來，對了，她還是洪燁的學生。

  郭宇軍眉頭微皺，和顧非對視了一眼。

  顧非微微點頭。

  郭宇軍微微搖頭。

  顧非又點了點頭。

  郭宇軍又搖了搖頭。

  包靜在一旁雙手托腮，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說道：「」你倆……是不是脖子有毛病？」

  顧非：「……」

  郭宇軍：「……」

  陳楠只是在一旁抿嘴偷笑。

  她猜測出來顧非是想要包靜演馬冬梅，因為無論外形還是氣質，包靜都很符合馬冬梅的特點。

  但是郭宇軍似乎不同意。

  就在這時。

  後台房間的門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身材中等的男人，亂糟糟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一臉的憂鬱。

  顧非愣了愣，如果不是看過照片，他根本不相信眼前的男人是洪燁。

  陳楠也愣住了，她也不相信這是她見過的洪燁。

  她印象中的洪燁，隨口一句話，就能把全場觀眾逗的捧腹大笑，哪怕一個眼神，也讓所有人笑的合不攏嘴。

  只有郭宇軍站了起來。

  走上前。

  洪燁也看見了他，死灰般的眼睛露出幾分神彩。

  兩個人擁抱了一下。

  很用力的那種，像是多年未見，久別重逢的感覺。

  「這是顧非，陳楠。」兩人分開後，郭宇軍介紹道。

  「我知道，劇本我看了。」

  「嗯？」

  「劇本很好，我不如你。」

  洪燁的眼中露出一抹黯然。

  顧非愣了愣，他沒想到洪燁會說出這樣一句評價。

  「原來你就是顧非，怪不得我剛剛看著覺得這麼眼熟。」

  包靜忽然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寫的劇本把我老師害慘了，他在房間裡憋了一天，還有你上次表演的單口相聲，老師那天看完抽了很多煙……你簡直太厲害了。」

  「？？？」

  顧非有點懵。

  您這轉折也太厲害了。

  郭宇軍笑著說道：「洪燁很少誇人，能讓他在房間裡憋一天的，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顧非問道。

  郭宇軍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洪燁。

  洪燁愣了一會，才緩緩說道：「第一個，是何冰。」

  顧非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

  洪燁的氣質與他想像的有幾分出入，他原本以為喜劇演員應該是舞台上看見那副渾身是戲的模樣，一抬手一張嘴就讓人樂不可支。

  其實不然。

  真實的喜劇演員，他們有的也會比較默然，不會主動成為生活的中心和主角。

  這種喜劇大師現實中往往是「悶騷」型。

  他們更潛心於創作。

  洪燁就是這種，不像喜劇演員的喜劇演員。

  「走，我們去喝酒。」

  洪燁拍了拍顧非的肩膀，往外走去。

  包靜急忙問道：「那他們的票？」

  顧非知道，她想問是不是要給他們退票？

  誰知道，

  洪燁擺擺手：「票錢，拿去買酒。」

  ……

  夜風微涼。

  街邊大排擋，五個人坐一桌。

  劇本片酬都不用談，劇本很滿意，片酬即便郭宇軍給，洪燁也不會要。

  所以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洪燁端起酒杯。

  「小顧，整兩口白的。」

  「不行，我來不了……」

  「少來點。」

  「就一點，行了行了，這也太多了，我喝不下。」

  顧非滿面愁雲。

  「干！」

  「……干。」

  這兩聲「干」的語氣截然不同，一個豪情壯志，一個萬念俱灰。

  喝酒有五個階段。

  少女階段，嚴防死守。

  少、婦階段，半推半就。

  壯年階段，全來都不夠。

  寡婦階段，我來找你斗。

  老太階段，不行還要酒。

  「老闆，再來……再來一瓶……」

  顧非現在就像個不行還要酒的老太太，站起來走路的時候，兩腿打顫程度更像是老太太。

  「我們……一定會成功，以後洪大哥，你就是影帝……包靜，你就是……就是馬麗……不對，你就是影后……」

  顧非拿著酒瓶，滿嘴胡謅。

  這時，旁邊走過來一個賣唱歌手。

  顧非豪氣干雲的走過去，把酒瓶扔在地上，一把搶過歌手的吉他套在身上。

  「嗡嗡……」

  兜里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顧非把手機掏出來，划動接通：「餵~餵~」

  對面不說話，顧非直接把手機扔在桌上，手機屏幕閃爍著微弱的燈光，通話時間依然在跳動。

  緊跟著，

  大排檔里，音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