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道道精緻的料理陸續送進包間、相羽雄介又打開一瓶酒時，瀧野起身告辭了。

  拉開移門，他停頓下來，「那就明年再見了，英介叔叔。」

  「提前祝您新年快樂，也希望您身體健康、順心遂意。」

  「……」

  相羽英介終究沒有沉默到最後，推開兄弟遞來的酒杯，對瀧野點了點頭。

  「明年見。」

  ......

  夜色已深，寬闊的街道上，黑色的奔馳車流動在穿梭的光里。

  把握著方向盤，小春專注地望著前方，她身旁的瀧野則不時朝後面看一眼。

  兩個女孩子相互抵著，依靠在座椅中間，半睡半醒，都不太精神。

  「睡著了嗎？」小春問道。

  「唔……」

  身後只有一聲含糊的回應，她也沒分出是哪個女孩子的聲音。

  她原本要詢問的目標其實是瀧野。

  「快睡著了。」

  「噢。」

  他視線又往下低了一些，亞美穿著已經染上草色與泥土的白襪子，雙腳搭在他的座椅後面，底下墊著自己的鞋。

  因為又一次跳窗而逃，她又一次沒穿鞋。還是他在離開相羽英介家時，將她的鞋子一併帶了出來。

  車內開著空調，亞美也不想將鞋子裡面弄髒，乾脆將鞋子脫了。

  「……」

  奇怪的堅持。

  他伸手握住她的足尖，只是握著，也未用力，亞美睜了睜眼。

  「什麼……」

  「沒什麼。」

  她閉上眼，身體靠著座椅往下滑了一些，將雙腳抬高，搭在駕駛座旁的扶手箱上。

  餘光里瞥見動靜，小春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哥哥，以為是他的要求。

  「Hentai.」

  「只是看到一隻腳就冒出奇怪想法的人，才是真正的hentai吧。」

  後面的亞美笑了一下，也打消不少睡意。

  「快到了嗎……」

  瀧野看了看窗外，附近的街道已經有些熟悉了，「大概還要十幾分鐘。」

  「不堵車的話。」小春補充道。

  「哪裡堵得起來。這個時間，路上早就沒什麼車了。」

  「去哪兒都不堵嗎？」

  瀧野看了一眼時間，「嗯。」

  看著他依然興致不高的模樣，小春突發奇想，「我想去海邊。」

  「別鬧了。」

  「我也想去！」

  「……」

  瀧野回過頭，「遙也沒睡著嗎？」

  「睡了一下下……」

  越水坐直身體，從後面摟住他的脖子，「聽到老師說要去海邊，我就清醒了。」

  「這句話你一定是在夢裡聽見的，繼續睡吧。」

  她摟得更緊了，「我要去海邊！」

  「……」

  瀧野搖搖頭，又想了想，「那就去台場那邊轉轉吧。知道怎麼走嗎？」

  後半句是對小春說的。

  她掃了一眼導航，「是在港區吧？」

  「嗯。那邊有個海濱公園，就在那邊停一會兒吧。」

  「老師，我想去橫濱……」越水在他耳旁吹起了風，「那邊的山下公園好像很有名，我還沒去過呢。」

  瀧野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這個時間去橫濱，你怎麼不去鎌倉呢？」

  「可以嗎！我想去江之島！」

  「可以個頭。」

  「……哼。」

  小春慢慢減速，在路口停了下來，趁著紅燈時間，重新輸入導航的終點。

  「那什麼……橫濱是嗎？」

  「餵……」

  「橫濱！」越水一邊喊著，一邊猛拍身邊少女的大腿。

  亞美也被鼓動了，「去橫濱！」

  「收到！」

  小春按下【確認】，屏幕上立即跳出了重新規劃的導航路線。

  跟隨導航的指引，車在路口調轉方向，朝著幾十公里外的橫濱駛去。

  寒冬深夜，道路上已經見不到太多車輛。路面暢通無阻，小春的心情也十分舒暢。

  「只要半小時左右，就能趕到那邊啦。」

  瀧野也沒有太抗拒，但還是要嘴硬兩句，「一來一回，就是一個多小時了。」

  「那也不算太久啊。」

  「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

  「才九點多嘛。太古板就不像年輕人了，哥哥。」

  「……」

  小春望著前方，過了會兒又跟上一句：「去海邊看看，說不定心裡也會好受一些。」

  瀧野抿了抿唇，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起手機，跟還在等待的伊原與千代交待了一下。

  放下手機，他又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千代說回去就收拾你。」

  「啊啊啊……」

  ......

  沿著公路不斷行駛，一路上都沒有多少車輛，顯得有些空曠，十分符合人類活動的季節規律性。

  儘管沿途就有大段大段的海濱區域，幾個女孩子還是堅持要到目的地為止。

  期間也有得寸進尺、想將目的地變更為江之島或者更遠的地方的想法，都被瀧野裝睡糊弄過去了。

  半個多小時後，終於抵達了橫濱港。

  小春在附近的停車場找了個地方停下，位置十分便利，不遠處就是山下公園，抬眼可見。

  「感覺這邊還挺熱鬧的……」

  噴泉池裡嘩嘩作響，環繞在四周的燈，照亮了池子中間漂洋過海而來的雕塑。

  透過鏤花的鐵罩，深綠的草地上留下點點燈影，另一邊就是四季斑斕的花園；聖誕節剛過去不久，新年也即將來臨，公園內各處都點起了五顏六色的霓虹彩燈。

  海灣里漂著幾艘明亮的遊船，逐漸朝著碼頭方向靠近。

  一旁的岸上，儘管是寒冷冬夜，依然有不少人吹著海風、在臨海的公園裡散著步。可想而知，這裡在白天時會有多熱鬧。

  「隨便逛逛吧，不要跑得太遠。半個小時後在停車場集合。」

  「嗯嗯。」

  走進公園，沿岸的護欄是燈光照得最明亮的地方，外面是不斷拍打的海潮。

  遠處岸邊停靠著一艘巨大的郵船，乃是已經改裝為博物館的「太平洋女王」冰川丸。纏繞著燈光的船身，在黑夜裡清晰可見，就像她退役半個多世紀後依然高漲的名氣。

  瀧野也沒過去，在人來人往的步行道上走了一會兒，就在一處相對人少的地方停了下來，扶著護欄。

  女孩子們更嚮往絢麗與熱鬧的地方，剛才就與他暫時分開了。

  「……」

  潮來潮往，濤聲不斷。

  立足光明，一眼望見的也是隔岸的明亮燈火，但最吸引人的始終是其間涌動的遼闊黑暗。

  它黑暗得不純粹，白天或黑夜，總有幾抹浪尖泛著不知來自何方的光芒；

  它又黑暗得純粹，再複雜詭譎的思流匯入其中，也不改其顏色。

  望著這片黑暗，瀧野什麼也沒做，站在岸邊，任濤聲灌進耳中，將浮躁捲入浪里。

  因為平靜總出現在期盼之外。

  當然，也不能感冒。

  「……」

  眼前一花，一條帶著少女香氣的圍巾，繞到了他的脖子上。

  瀧野回過頭，身後的亞美繼續拉扯調整著他脖子上的圍巾，又對他笑了一下。

  「我只是剛好看到老師在這裡哦。」

  他也笑了笑，「嗯。」

  「遙和小春沒跟亞美在一起嗎？」

  「她們去『冰川丸』那邊了。」

  他看向遠處被鐵鏈束縛在港口的巨輪，「晚上也能上去嗎？」

  「不知道……大概只是過去看看吧。」

  海風不斷吹來，從乍然失去保護的領口鑽進去，亞美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

  「過來。」

  她乖乖走到瀧野面前，他解下圍巾，一端繞在她的脖子上，另一端繞在自己這邊。

  圍巾長度不短，但也說不上太長，只能通過自轉身體的方式來將最後兩圈繞上去。

  但是……似乎出了點問題。

  四目相對，瀧野皺眉。

  「好像不是這麼繞的？」

  亞美摸了摸脖子，「勒得倒是挺緊的……」

  「好像……有點……呼吸不過來了。」

  「……」

  瀧野趕緊將緊縛的圍巾解開，再重新環繞到她的脖子上。

  「老師呢？」亞美看著他。

  「我用亞美。」

  「誒？」

  將圍巾從領口塞進去，瀧野又將她的外套從上到下扣了起來，不留一絲縫隙，然後抱住了她。

  「……」

  依偎在胸膛，亞美抬頭看了他一會兒。

  「我也想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