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鐵門，逃出相羽家的別墅庭院，亞美跟著越水，很快看到了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奔馳。

  「伊原老師？」

  「不，是小春姐啦……」

  越水喘著粗氣，又回頭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別墅，「先去車上吧。」

  「嗯！」

  臨近時，小春也下車迎接著更像是逃竄過來的兩個女孩子，又看了看她們身後。

  「咦，只有你們嗎……哥哥呢？」

  「還在裡面。」

  「那……」

  「我也不知道老師什麼時候會出來。」

  「誒？」

  「等下再解釋。」越水拉開了車門，「車子裡有什麼吃的嗎？」

  「吃的？好像有一袋餅乾……」

  她很快翻到放在副駕駛儲物盒裡的餅乾，直接遞給亞美。

  「將就一下，先吃了再說。體力很重要，今天晚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

  亞美看著手裡的餅乾，也很能理解她的話，但還是扭頭看了看庭院出來的另一個方向。

  「在那邊路口附近，就有好幾家料理屋……」

  「……」

  順著她的指尖，越水也看見了那邊的燈紅酒綠。

  「這個時候去料理屋，會不會太悠閒了一點？」

  「都已經逃出來了嘛。」

  「老師還在裡面待著呢。」

  「父親和叔叔又不可能把老師扣下來……遙也沒吃晚飯吧？」

  「嗯……」

  「一起來吧。」

  ......

  相羽雄介現在心情有些矛盾。

  他發現在這種時刻，自己內心占主導的居然是偏向愉快的情緒。

  以至於曾經隔著電話罵他廢物的前准女婿，此時就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他還能心平氣和地主動跟他聊起來。

  「你和花本家的大小姐，那個花本正臣的妹妹，正在交往？」

  「沒錯。」

  「膽子真不小啊。除了她和亞美，你好像還有一個女朋友……你怎麼敢做這種事？」

  「解釋起來不太容易，但相羽先生非要一個答案的話，我只能說是因為愛情。」

  「……」

  相羽雄介冷哼一聲，對瀧野的回答嗤之以鼻，又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大哥。

  相羽英介不聲不響，垂眼望著地板，臉上也沒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瀧野同樣也在看著他。

  雖然亞美是相羽雄介的女兒，但最終影響她能不能繼續待在自己身邊的人，還是她的叔叔相羽英介。

  他要說服的人，是這位英介叔叔才對。

  「大哥。」

  「嗯。」

  相羽雄介意識到了愉快的來源，並決定讓它再放大一些。

  「這就是你最看重的年輕人的真正面目……」

  他瞥了瞥瀧野，「你還滿意嗎？」

  相羽英介一眼掃來，面無表情地盯著弟弟，直到他覺得不自在時才開口。

  「你得意什麼？」

  「……」

  被一下子看穿，相羽雄介反而想笑。

  他正要開口，忽然又覺得不對。仔細瞧了瞧兄長的表情，才發現他怨懟的目標居然是自己。

  簡直荒唐！

  他的不滿溢於言表，「大哥到現在還覺得這小子是對的嗎？」

  「不覺得。」

  「那……」

  「——瑛祐是什麼樣的人，跟你有關係嗎？」

  「……」

  相羽雄介被噎住，半晌才憋出幾個字：「亞美是我女兒！」

  「雄介需要家庭的感覺的時候，亞美才是你的女兒。沒需要的時候，亞美就只是榮美子丟下的累贅。」

  「……」

  曾經名為相羽榮美子的女人，是亞美的生母，相羽雄介的前妻。

  「怎麼可能！她是我最重要的女兒！」

  他也說不出更多反駁的話，只能通過提高聲量來支撐自己這句話的分量。

  相羽英介一句話就戳破了他的虛假底氣，「亞美住在瑛祐那邊的幾個月，雄介有問候過一次嗎？」

  「……」

  「就算我讓雄介早點接亞美回來，你也從來沒有真的答應吧？」

  「我和亞美的關係，大哥應該很清楚才對。她……」

  「——亞美不是雄介最重要的女兒嗎，為什麼連跟她修復關係的耐心都沒有？」

  「集團的工作真的很忙……」

  相羽雄介說到一半，抬眼見到兄長臉上濃濃的失望，便說不下去了。

  而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撞在槍口上，被兄長當成出氣筒了。

  至於兄長的怨氣，八成還是來源於沙發對座的那個小子。

  多荒唐……

  從外人那裡堆積的怨氣，居然發泄到幾十年的親兄弟身上？

  「瀧野瑛祐！」

  見兄弟間突然爆發的爭吵終於蔓延到自己這邊，瀧野也放下茶杯，對相羽雄介點了下頭。

  因為亞美的事情，他沒吃晚飯就直接趕了過來，此時已經非常飢餓了，也想儘快解決這件事。

  「做出這種事情，你還有臉面在學校里待下去嗎！」

  瀧野笑了一下，「你說了不算。」

  「……」

  相羽雄介氣急敗壞，手一伸就揪住了他的衣領，強行拖著他站了起來。

  任他拽著，四目相對，瀧野也在此時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把亞美給我，我可以考慮把楓庭那塊地給你。」

  「……」

  相羽雄介頓時一愣，立即想起了那塊自己惦記很久、卻又因為種種變故而不得不放棄的土地。

  「真的？」

  「當然。那棟公寓已經很古老了，等亞美畢業，那塊土地遲早都要賣掉。如果價格合適的話，賣給相羽先生也未嘗不可。」

  「……」

  拽著領口的手剛鬆開一些，又拽得更緊了。

  「怎麼，一分錢也不想花嗎？如果相羽先生還抱著等我死了、直接侵占那塊土地的想法，還是趁早放棄會比較好。」

  瀧野望著他，「現在的我，搞不好能活到下個世紀初，還能和亞美一起去為相羽先生掃墓。」

  「……」

  「就算意外早逝，也還有幾個女朋友來繼承我的遺產……怎麼也輪不到相羽集團。」

  相羽雄介冷笑一聲，也沒否認自己長久以來的打算，揪著他領口的手倒是放開了。

  「既然是正常的土地交易，那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瀧野整了整衣領，「我對土地價格不太了解，不過交易對象是相羽先生的話，我願意稍微讓步一些。」

  「讓步多少？」

  相羽雄介兩眼盯著他，「30%還是40%？」

  瀧野臉色不變，「3%~5%.」

  對面的中年資本家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這么小的讓步，和沒讓步有什麼區別？

  而且土地價格這種浮動的東西，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個位數的。就算你按原價賣給我，說是降了5%，我也看不出來。」

  「這一點相羽先生可以放心。」

  瀧野在錢包里找了找，翻出一張名片，按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是由花本家出資成立的建設公司。裡面的員工，應該算是市場上最專業的相關工作者了，相信他們會對那塊土地的價格作出最準確的判斷。」

  「……」

  相羽雄介接過名片，第一眼就覺得眼熟，下一秒就想起了與這家公司打過的交道。

  這就是在大半年前，執意向明高理事會求購楓庭的那塊土地、之後又悄無聲息的那家建築商。

  「花本家……」

  「沒錯。」

  他想到了瀧野與千代的關係，卻忽視了那時的兩人根本不認識，「果然是你的圈套！」

  「這倒不是。」瀧野笑了笑，「這只是我女朋友的小小玩笑，不過我現在沒空跟相羽先生解釋太多……愛信不信。」

  相羽雄介拿著名片，臉色陰晴不定。

  「5%太少了。」

  「不少了。東京的地這麼值錢，更何況楓庭那塊地的面積都足夠再蓋一棟高層公寓樓了，加價50%相羽先生都能大賺一筆。」

  「不行。」

  相羽雄介獅子大開口，「讓價30%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讓亞美嫁給你。」

  「30%的錢，都足夠我去極道買兇殺死相羽先生幾十次了。」瀧野表情還算平靜，聲音完全冷了下來。

  對面中年男人卻毫不在意他的威脅，「至少也得25%.」

  「不可能。」

  「最低20%，再低就不用談了。」

  「相羽先生……」

  「——夠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相羽英介，終於無可忍耐地打斷了兩人的討價還價，「亞美是商品還是土地？」

  他又看向瀧野，「瑛祐，你真讓我失望。」

  「英介叔叔……」

  瀧野面不改色地回望著他，「既然你選擇先批評我，而對相羽先生的做法隻字不提，我想你應該已經充分認識到，自己的弟弟是什麼樣的人渣了：

  他不關心亞美的健康，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她的想法，更沒有與她好好交流的耐心，只在這種時候把她當成討價還價的籌碼。

  但他偏偏又是亞美的父親。

  我只能選擇這樣的方式，讓亞美遠離他。」

  「……」

  「如果英介叔叔關心的是亞美，而不是別的什麼，那理應支持我。我會教育並呵護她成長，我是選擇了亞美、也被亞美選擇的終點。」

  相羽英介抿緊了唇。

  為了說服他，瀧野的話有故意誇大的成分，只是他基本反駁不了。

  「雄介……」

  弟弟只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對面的年輕人。

  「這麼編排老子，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賣那塊地？」